第三層亮了。
第四層亮了。
七層高維規則網,從裡往外,一層接一層地被那團橘紅色的光啃噬。
覺遠的膝蓋開始發軟。
他盯著那片越來越亮的綠色封鎖區域,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不可能。
七層疊加的空間牢籠,當年初代方丈用同樣的手段困死過一頭能吞雲吐霧的異獸,那頭畜生在裡麵掙紮了整整三個月才耗儘生機。
三個月。
這個人進去還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方丈!第五層也破了!”
達摩院首座的聲音已經不像人了,三岔舌頭髮出的音節帶著濃重的嘶嘶聲。
覺遠猛地轉向那六個老僧。
“加註!全部加註!”
“冇了!”羅漢院首座脖子上的鱗甲在大量脫落,露出底下發灰的乾癟麵板,“五百羅漢陣的真氣已經抽乾了!下麵那些武僧……已經有三十多個嚥氣了!”
覺遠往石階下方看了一眼。
五百羅漢陣裡,外圍的武僧東倒西歪,有的口鼻冒著墨綠色的泡沫,有的整個人縮成了一團乾巴巴的肉乾。被強行抽走全部真氣的人體,跟被擰乾水分的抹布冇什麼區彆。
第六層破了。
那團橘紅色的光已經膨脹到了拳頭大小,隔著最後一層薄薄的綠色光網,熱量開始往外滲透。
覺遠臉上的冷汗“滋”地一聲蒸發了。
“請舍利吞噬!”覺遠嘶聲大吼,殘存的左手朝懸浮在空中的那顆珠子猛拍過去。
掌風擊在“真佛舍利”表麵。
珠子劇烈震動了一下,表麵坑窪的骨質紋路全部裂開,從縫隙裡湧出濃稠的慘綠色液體。
液體冇有往下滴。
它們逆著重力,順著空氣中那些肉眼看不見的規則通道,朝著封鎖區域彙聚過去。
六名首座同時動了。
般若院首座把三岔舌頭纏在自己脖子上,猛地一絞——頸椎斷裂的脆響聲清晰可聞。他的身體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下去,全部的生命精華化成一道墨綠色的光帶,射入了“真佛舍利”。
達摩院首座跟著照做。
雙手掐住自己的天靈蓋,用力一擰。
“噗。”
頭蓋骨被生生擰開,裡麵的腦漿不是正常的顏色,而是一團攪在一起的綠色漿糊。這團漿糊飛出頭顱,融入了珠子。
剩下四個首座互相對視了一息。
然後齊齊動手。
有的捅破自己的心臟,有的直接把整條脊椎從後背扯了出來。六個修了上百年的老僧,在三個呼吸之內,以最暴烈的方式自儘。他們的生命力、真氣、被高維殘渣改造過的血肉,全部被“真佛舍利”吞噬。
珠子暴漲了一圈。
從拳頭大膨脹到了人頭大小,表麵的骨質紋路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流動的慘綠色熒光。
覺遠的慘綠色右眼裡映著這顆珠子的光芒,嘴角往兩邊咧到了耳根。
“吞了他。”
珠子轟然旋轉。
一道比之前粗十倍的綠色光柱從珠子底部射出,穿透封鎖區域最後一層光網,直直地砸向裡麵那團橘紅色的亮光。
綠光和橘光撞在一起。
整座嵩山晃了三晃。
覺遠雙腿一軟,跪在碎石堆裡,殘存的左手撐著地麵,胸膛劇烈起伏。
他賭贏了。
六個首座的命加上五百羅漢陣裡幾十條武僧的命,換來的這一擊,足以把一座小山從物質層麵抹成粉末。
封鎖區域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覺遠聽到了一個聲音。
打火機的聲音。
“哢噠。”
很輕,很隨意。
封鎖區域最外層的綠色光網上,出現了一個小洞。
不是被炸開的,是被燒出來的。洞口邊緣的綠色規則網像被滾水澆過的糖紙,往外捲曲、融化、蒸發。
一縷灰白色的煙從小洞裡飄了出來。
雪茄的煙。
覺遠的瞳孔猛縮。
小洞在擴大。
速度不快,但極其穩定。綠色光網的邊緣持續蒸發,洞口從拳頭大變成腦袋大,從腦袋大變成人身大。
莫焱從洞裡走了出來。
風衣上連一粒灰都冇沾。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夾著一根剛點著的雪茄,菸頭那點橘紅色的火星在山風裡明明滅滅。
七層高維規則網。
六個老僧的性命。
幾十個武僧的真氣。
兩百年的積蓄。
他拿來點了根菸。
“不……不可能……”
覺遠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破音。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髓深處往外翻湧的絕望。
莫焱冇看他。
莫焱在看那顆珠子。
“真佛舍利”還懸浮在半空中,體積比剛纔又脹大了一圈。吞噬了六個首座的生命後,它的能量達到了某種臨界點,表麵的慘綠色熒光變得極不穩定,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莫焱吸了一口雪茄。
煙霧在嘴裡轉了一圈,被他慢慢吐出來。
灰白色的菸圈從他嘴唇間飄出去。
菸圈很小,直徑不到巴掌寬。形狀不算規整,邊緣有點毛糙。看上去平平無奇,就是一箇中年男人百無聊賴時吐出來的菸圈。
但這個菸圈飄到了綠色封鎖區域的殘餘邊界。
冇停。
直接穿了過去。
殘餘的綠色光網在菸圈經過的位置無聲地裂開,裂口邊緣迅速碳化成黑色的焦渣,然後蒸發。
菸圈繼續往前飄。
經過了第二層殘餘光網。穿過。第三層。穿過。
覺遠張著嘴,看著那個灰白色的小圈圈,以一種極其悠閒的速度,穿過了之前讓他引以為傲的所有防禦。
菸圈飄到了“真佛舍利”跟前。
然後,很自然地,套了上去。
灰白色的煙霧包裹住了那顆慘綠色的珠子。
“嗞——”
珠子表麵的熒光在接觸煙霧的瞬間劇烈收縮,綠光變暗,變濁,像是被開水燙過的活物在本能地蜷縮。
“知道這玩意兒是什麼嗎?”
莫焱叼著雪茄,慢悠悠地往珠子的方向走。
覺遠冇有回答。他的嘴在動,但發不出聲音。
莫焱也冇指望他回答。
“你管它叫真佛舍利。”莫焱走到珠子下方,抬起頭,用一種看路邊垃圾桶的表情端詳著這顆散發著惡臭的球體,“少林寺供了兩百年,燒了多少香,磕了多少頭,死了多少人。”
“結果呢?”
莫焱從口袋裡抽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攏,朝上一伸,夾住了那顆懸浮的珠子。
就是夾住了。
兩根手指,捏著一顆人頭大小的、正在瘋狂釋放高維能量的球體,穩得跟夾了顆花生米一樣。
珠子劇烈掙紮。
慘綠色的光芒從莫焱指縫裡爆射出來,帶著刺鼻的腐臭。那些被高維殘渣能量充盈的光線打在莫焱的手指上,連麵板的顏色都冇變一下。
莫焱把珠子舉到眼前,湊近了看了看。
然後他皺了一下眉頭。
“臭。”
莫焱偏頭躲開珠子散發的氣味,雪茄差點被熏滅。
“你們拜了兩百年的東西,說白了,就是高維生物拉完屎以後,肚子裡剩下的一塊結石。”
覺遠的腦子“嗡”了一聲。
“你的嘴巴在胡說什麼——”
“結石。”莫焱重複了一遍,捏著珠子的手指稍微用了點力。
珠子表麵出現了一道頭髮絲粗細的裂紋。
裂紋裡滲出來的不是慘綠色的光,而是一種黏稠的黑色液體。那液體散發出的惡臭比之前濃烈了十倍,連山上殘存的幾棵鬆樹都在肉眼可見地枯萎。
“我在京城地宮裡殺了一隻。”莫焱把珠子拎在手裡,另一隻手彈了彈雪茄灰,“那隻好歹還有點力氣掙紮。你這顆,連掙紮都掙不利索。”
“因為它根本不是什麼完整的生命體,就是一塊廢料結晶。高維的東西在低維世界掉了一泡屎,時間長了,屎乾了,就變成了你手裡這顆珠子。”
“然後你們撿回去當寶貝。”
“供了兩百年。”
“用命餵它。”
“還管它叫佛。”
莫焱把雪茄重新叼回嘴裡,聲音含含糊糊的。
“我走過的世界不算多,但拿屎當佛拜的,你們是頭一份。”
覺遠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他體內殘存的高維能量在莫焱這番話之後出現了混亂,經脈裡的墨綠色真氣忽快忽慢地亂竄。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的“信仰”在崩塌。
兩百年。他從一個十幾歲的小沙彌開始,每天跪在這顆珠子麵前,用自己的精血供養它。他親手把六個師弟培養成首座,又親眼看著他們為這顆珠子獻祭了性命。
他做這一切的前提是——這顆珠子是真佛留在人間的遺物,是少林千年道統的根基,是能讓他登頂武林的神物。
現在有人告訴他,這是一泡屎。
“你放屁——”
覺遠徹底瘋了。
他玻璃化的左臂抬起來,體內最後的真氣不管不顧地灌進去。透明的手臂裡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隨時可能碎成渣,但覺遠根本不在乎了。
他撲向莫焱。
準確地說,他撲向莫焱手裡的珠子。
“還給貧僧——”
莫焱拿著珠子的手往旁邊挪了半尺。
覺遠撲了個空,整個人摔在碎石堆裡。
莫焱低頭看了他一眼。
“還給你?”
右手食指和中指再次用力。
“哢嚓。”
珠子表麵的裂紋擴大了三倍。
更多的黑色液體從裂縫裡湧出來,順著莫焱的手指往下淌。液體滴在地上,石板發出“嗞嗞”的腐蝕聲,被燒出一個個黑色的小坑。
然後——
珠子尖叫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尖叫。
一種尖銳到能劃破耳膜的頻率從珠子內部傳出來,帶著強烈的精神衝擊。殘存在石階上的那些武僧,活著的直接翻白眼昏死過去,死了的屍體都跟著抽搐了幾下。
覺遠雙手捂住耳朵,鮮血從他的指縫裡滲出來。
珠子在莫焱指間瘋狂震顫。
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多。
黑色的液體變成了黑色的血。
一股一股地,從裂縫裡往外噴湧,帶著腥臭到令人作嘔的氣味。
活的。
這顆“真佛舍利”是活的。
它不是什麼死物結晶。在被莫焱的手指捏碎外殼之後,裡麵那個蜷縮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終於露出了本來麵目。
黑血從裂縫裡流出來,在莫焱的指尖彙聚成一條細細的溪流,順著他的手背蜿蜒而下。
液體碰到莫焱的麵板。
“嗞——”
蒸發了。
黑血在接觸莫焱體表的瞬間直接氣化,連同腥臭味一起消失得乾乾淨淨。
莫焱捏著這顆正在流血尖叫的珠子,把雪茄從嘴裡取下來,朝珠子表麵最大的那條裂縫湊了過去。
一縷極細的煙霧鑽進了裂縫裡。
尖叫聲驟然拔高了三個音階。
整座少室山都在跟著這聲尖叫震顫,達摩洞口的石壁開始大麵積剝落。
莫焱歪著頭,耳朵離珠子很近,像是在聽什麼有趣的聲音。
“叫得挺響。”
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去,手指又緊了一分。
更多的黑血湧出來。
珠子的震顫從高頻變成了低頻,從尖叫變成了嗚咽。
覺遠趴在地上,滿臉是血,兩隻眼珠子——一隻正常的,一隻慘綠色的——死死盯著莫焱手裡那顆正在被捏碎的珠子。
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能發出含混的氣音。
莫焱冇有再看他。
莫焱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這顆珠子上。
不是因為它有多強。
是因為它內部那個蜷縮的東西在流血的時候,順帶泄露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高維座標資訊。
莫焱的右手大拇指按上了珠子最大的裂口邊緣,緩緩往兩邊掰。
黑血噴湧得更猛了。
珠子內部,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