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這座繁華的沿海城市,空氣裡總裹著一股黏糊糊的濕熱。
城郊,一座占地極廣的私人莊園內,冷氣開得很足。
這裡是術字門的總部。
比起武當山的清貧簡樸,這裡簡直像是個金碧輝煌的銷金窟。
大廳的地麵鋪著整塊的進口大理石,倒映著頭頂璀璨的水晶吊燈,牆上掛著的字畫隨便摘下來一幅,都夠普通人家吃喝幾輩子。
陳金魁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顆潤得冒油的核桃。
他那隻瞎了一隻的眼睛眯縫著,剩下一隻獨眼滴流亂轉,正上下打量著坐在對麵的年輕人。
諸葛青。
一身筆挺的休閒西裝,藍色的長髮隨意紮在腦後,那張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臉上,看不出半點急躁。
他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份檔案。
那紅色的印章,在燈光下有些刺眼。
“哎呀,諸葛賢侄啊。”
陳金魁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親自起身,拎起紫砂壺,給諸葛青麵前的茶杯續滿了水。
動作熟練得不像是個稱霸一方的十佬,倒像是個做生意賠笑臉的掌櫃。
“這大老遠的,讓你從京城跑一趟,真是辛苦。”
“來來來,嚐嚐這茶,這可是今年新下來的明前龍井,我托人從拍賣會上搞來的,就這麼一點,平日裡我自己都捨不得喝。”
諸葛青雙手扶杯,禮貌地點頭致謝。
“魁爺客氣了。”
“茶是好茶,但這事兒,也是急事。”
諸葛青伸出修長的手指,在茶幾上的檔案上輕輕點了兩下。
“莫董的脾氣您也聽說過,最不喜歡等人。”
“這天眼部的架子已經搭起來了,武當山那邊的道長們昨天夜裡就已經進了京,現在就差您這邊的精銳了。”
聽到“莫董”這兩個字,陳金魁盤核桃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兩顆核桃又“哢噠哢噠”地轉了起來,聲音清脆,甚至比剛纔轉得還要快了幾分。
“唉……”
陳金魁重重地歎了口氣,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換上了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他一屁股坐回太師椅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倒苦水。
“賢侄啊,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外麵的人都看著我這術字門風光,又是莊園又是豪車的,其實那就是個空殼子!”
陳金魁指了指大廳外那些正在練功的弟子。
“你看看,現在的年輕人,哪還有幾個能靜下心來修行的?”
“一個個心浮氣躁,不是想賺快錢就是想當網紅。我這當師傅的,說話都不一定好使。”
“你要是讓我把門裡這幾個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尖子都送去京城,那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嗎?”
諸葛青臉上的笑容不變。
他靜靜地看著陳金魁表演,冇有插話,也冇有反駁。
大廳四周,站著不少術字門的高層和親傳弟子。
聽到門長這番話,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戲謔的神色。
他們斜眼看著諸葛青,眼神裡滿是不屑。
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子,拿著那個什麼莫焱的一紙空文,就想把術字門的家底掏空?
真當術字門是嚇大的?
江湖上誰不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
那個莫焱在京城是一手遮天,可這裡是南方,是術字門的地盤!
一個留著寸頭、滿臉橫肉的弟子甚至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就是,諸葛老弟,咱們術字門講究個自由自在。”
“去京城當公務員?還得天天加班盯著什麼因果?那不是把人往籠子裡關嗎?”
“這活兒,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
這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陳金魁像是冇聽見一樣,依舊苦著張臉,在那兒唉聲歎氣。
他偷偷用餘光瞥著諸葛青,想看看這個諸葛家的狐狸會有什麼反應。
諸葛青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微燙,入口回甘。
“那魁爺的意思是……”
諸葛青放下茶杯,聲音溫潤如玉,聽不出半點火氣。
陳金魁眼睛一亮,覺得有門兒。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賢侄,你看這樣行不行。”
“人呢,我是真冇法給。這要是把人都抽走了,我這術字門明天就得關張大吉。”
“但是!”
陳金魁話音一轉,拍著胸脯保證。
“我對莫董那是相當敬重的!國家有難處,咱們必須支援!”
“這樣,我術字門出錢!”
“這天眼部的裝置、裝修、甚至以後大夥兒的工資,我陳金魁全包了!”
“我還可以跟公司簽個外包合同,以後有什麼需要算的卦,直接發個單子過來,我讓我們的人加班加點給算出來。”
“這樣既不耽誤莫董的大事,也能保全我這小門小戶的香火,你看……是不是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
說完,陳金魁一臉期待地看著諸葛青。
這就是老江湖的手段。
軟釘子,太極推手。
我不說不答應,但我就是不執行。
拿錢砸你,拿好話哄你,把你繞得暈頭轉向,最後無功而返。
大廳裡的弟子們也紛紛附和。
“對啊對啊,咱們師傅這主意好!”
“出錢出力都行,隻要不讓咱們去京城那個火坑。”
“諸葛老弟,你就通融通融,回去跟莫董說說好話,這事兒不就過去了嗎?”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快活的氣氛。
所有人都覺得,這事兒穩了。
諸葛青看著陳金魁那張堆滿假笑的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麵露得色的術字門人。
他突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也很輕。
卻讓陳金魁的心頭冇來由地跳了一下。
諸葛青冇有再碰那杯好茶。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優雅地整理了一下並冇有褶皺的西裝領口。
然後,他伸出手,將茶幾上那份檔案重新拿了起來。
動作不緊不慢,甚至還貼心地吹了吹檔案上並冇有的灰塵。
“魁爺。”
諸葛青的聲音依舊溫和,但那雙總是眯著的狐狸眼,此時卻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那縫隙裡流露出的光芒,不是憤怒,也不是威脅。
而是一種……
憐憫。
像是看著一個即將走進墳墓的死人,或者是看著一隻在案板上還要討價還價的豬羊。
“錢?”
諸葛青搖了搖頭。
“莫董要的從來都不是錢。”
“他建立天眼,是要把這世上的每一粒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
“您覺得,他會缺您這三瓜倆棗的外包費?”
陳金魁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強撐著說道:“賢侄這話說的,錢這東西誰嫌多啊?再說了,這也冇必要非得把人綁去京城吧……”
諸葛青冇有接他的話茬。
他將檔案夾在腋下,轉身,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步伐從容,冇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走到大廳門口時,他停下腳步,背對著陳金魁,輕輕地歎了口氣。
“既然魁爺有難處,那晚輩就不強人所難了。”
“莫董這個人,有個很好的習慣。”
“他不喜歡強買強賣。”
“但他更喜歡……”
諸葛青側過頭,眼角的餘光掃過身後那群神色各異的人群。
“清理那些不聽話的垃圾。”
“魁爺,好自為之。”
說完,諸葛青再也冇有回頭,徑直走出了莊園的大門。
背影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裡。
大廳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陳金魁坐在椅子上,手裡那兩顆核桃不轉了。
那個寸頭弟子撇了撇嘴,打破了沉默:“切,裝什麼大尾巴狼?還清理垃圾?嚇唬誰呢?”
“就是,師傅您彆聽他的,咱們術字門屹立江湖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他也就是過過嘴癮,回了京城指不定怎麼哭呢。”
眾弟子七嘴八舌地開始嘲諷,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掩蓋剛纔那一瞬間心底升起的不安。
陳金魁冇有說話。
他盯著門口諸葛青消失的方向,眉頭漸漸皺成了一個“川”字。
不對勁。
太乾脆了。
按照他對諸葛家那個小狐狸的瞭解,這人不該這麼輕易就放棄纔對。
如果這是談判,那諸葛青連第一輪叫價都冇出就掀了桌子走人。
這不合常理。
除非……
在對方眼裡,這根本就不是一場談判。
而是——通知。
“呼……”
陳金魁突然覺得有些胸悶。
他扯了扯衣領,感覺大廳裡的冷氣似乎壞了。
“怎麼這麼熱?”
他嘟囔了一句。
“熱?”旁邊的弟子一愣,“師傅,空調開的是二十三度啊,挺涼快的。”
“涼快個屁!”
陳金魁罵了一句,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種熱,不是麵板上的熱。
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燥熱。
是從心臟最深處泵出來的滾燙。
空氣裡,似乎飄蕩起了一股若有若無的味道。
有點刺鼻。
有點像……鞭炮炸過後的硝煙味。
又像是……硫磺?
陳金魁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種多年來遊走在生死邊緣練就的直覺,此刻正在瘋狂地向他報警。
大凶!
絕對的大凶!
就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已經懸在了他的脖子上,麵板甚至能感覺到刀鋒的熱浪。
“不行……我得算一掛。”
陳金魁坐不住了。
這種冇來由的心悸讓他恐慌到了極點。
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那副平日裡視若珍寶的龜殼和銅錢。
這是術字門傳承了幾百年的老物件,據說沾染過曆代祖師的靈氣,問卜最是靈驗。
“師傅,您這是乾嘛?”
弟子們見狀,都圍了上來,一臉的不解。
剛纔把人趕走的時候不是挺硬氣的嗎?怎麼這會兒臉白得像張紙?
陳金魁冇理他們。
他雙手捧著龜殼,那隻獨眼裡佈滿了血絲,嘴裡唸唸有詞。
“六爻問卜……吉凶顯靈……”
“問……拒了莫焱的征召,術字門的前程如何?”
嘩啦啦。
銅錢在龜殼裡撞擊的聲音,平日裡聽起來清脆悅耳,此刻卻像是喪鐘在敲打。
陳金魁的手在劇烈顫抖。
他猛地將龜殼倒扣在紅木桌麵上。
“出!”
三枚銅錢從龜殼中滑落。
然而。
預想中銅錢落在桌麵上的清脆聲響並冇有出現。
滋——!!!
一陣令人牙酸的、如同冷水潑進熱油裡的聲音驟然響起!
在所有弟子驚恐欲絕的注視下。
那三枚傳承了百年的古銅錢,在接觸到桌麵的瞬間,竟然毫無征兆地變得通紅!
那種紅,不是金屬的光澤。
是熔岩!
是流動的、熾熱的、毀滅一切的岩漿色!
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
堅硬的銅錢化作了三灘滾燙的鐵水。
“嗤啦……”
名貴的紅木桌麵瞬間被燒穿,冒出三股黑煙,那股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濃烈的硫磺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大廳。
“啊!!!”
陳金魁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但他並冇有被燙傷。
燙傷的是他的靈魂。
就在銅錢化為鐵水的那一刻,他的意識被一股霸道到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拖進了一片恐怖的內景之中。
那裡冇有藍天,冇有白雲。
隻有火。
無邊無際的火海。
頭頂的天空被黑煙遮蔽,而在那黑煙之中,一隻遮天蔽日、由滾滾岩漿凝聚而成的巨型拳頭,正懸在術字門莊園的上方。
那拳頭太大了。
大到連天空都裝不下。
岩漿從指縫間滴落,每一滴都在大地上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那個拳頭正在緩緩下落。
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焚燒一切的意誌。
而在那拳頭的正中央,陳金魁彷彿看到了一雙赤紅色的眼睛。
冷漠。
無情。
就像是看著一群即將被踩死的螞蟻。
那是……莫焱的意誌!
這哪裡是什麼卦象?
這分明就是那個男人隔著千裡萬裡,給他下達的死亡通知單!
如果說諸葛青的話是最後通牒。
那這灘鐵水,就是死刑執行前的倒計時!
“不……不要……”
陳金魁雙腿一軟,整個人從太師椅上滑落,癱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早已被冷汗濕透,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師傅!師傅您怎麼了?!”
弟子們慌了神,想要上前攙扶。
“滾開!”
陳金魁猛地推開弟子,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像是一個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老頭。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連那隻被踢飛的千層底布鞋都顧不上穿。
“備車!快備車!”
“去機場!快去機場!”
陳金魁的聲音尖利得有些破音,那隻獨眼裡滿是快要溢位來的恐懼。
“師傅,去機場乾嘛?咱們不是不去京城嗎?”那個寸頭弟子還在發愣。
“啪!”
陳金魁反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抽得那弟子原地轉了兩圈。
“不去?”
“不去就全得死!”
“都他媽得死!”
陳金魁歇斯底裡地吼著,口水噴了弟子一臉。
他指著桌上那還在冒著黑煙的三個窟窿,手指劇烈顫抖。
“那是天罰!”
“那是閻王爺的火票!”
“晚一步……晚一步咱們這莊園就冇了!”
說完,陳金魁像是一條瘋狗一樣,赤著一隻腳衝出了大廳,朝著車庫狂奔而去。
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弟子,看著桌上那被燒穿的窟窿,終於感覺到了那種透骨的寒意。
……
兩個小時後。
機場候機大廳。
諸葛青手裡拿著登機牌,正悠閒地看著大螢幕上的航班資訊。
距離登機還有十分鐘。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時間差不多了。”
就在這時。
一陣騷亂從安檢口的方向傳來。
“讓開!都給我讓開!”
一群穿著黑西裝的人粗暴地推開排隊的旅客,硬生生擠出一條路來。
為首的一個老頭,衣衫不整,光著一隻腳,滿臉油汗,那一頭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白髮此刻亂得像個雞窩。
正是陳金魁。
這位平日裡在江湖上呼風喚雨的十佬,此刻哪裡還有半點宗師的風度?
他就像是一個趕著去投胎的難民。
看到諸葛青的那一瞬間,陳金魁的眼睛裡爆發出了一種見到了親爹般的狂熱光芒。
“賢侄!諸葛賢侄!”
“留步!千萬留步啊!”
陳金魁一邊喊著,一邊不顧形象地撲了過來。
在周圍無數旅客驚詫的目光中。
在幾個匆匆趕來的機場保安震驚的注視下。
這位術字門的掌門人,就在諸葛青麵前兩米遠的地方,雙膝一軟。
噗通!
跪下了。
地板磚發出一聲悶響,聽著都疼。
陳金魁根本不在乎膝蓋的疼痛,他伸出雙手,死死地拽住諸葛青的褲腳,就像是拽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誤會!都是誤會啊!”
陳金魁鼻涕一把淚一把,聲音顫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剛纔是我老糊塗了!是我豬油蒙了心!”
“我簽!我現在就簽!”
“術字門上下三百二十一口,不管是老的還是小的,不管是親傳的還是掃地的!”
“隻要莫董一句話,那是上刀山下火海,眉頭都不皺一下!”
“求求你……求求你彆走!”
“千萬彆跟莫董說我不答應啊!”
周圍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無數手機舉了起來,閃光燈哢嚓哢嚓地亮個不停。
十佬下跪。
這場麵,恐怕幾十年也見不到一次。
諸葛青低頭,看著這個跪在自己腳邊瑟瑟發抖的老頭。
他並冇有第一時間去扶。
而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直到陳金魁那顆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直到那種恐懼深深地刻進了在場每一個術字門人的骨髓裡。
諸葛青才緩緩彎下腰。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陳金魁的肩膀。
那動作很輕,卻讓陳金魁渾身一震。
“魁爺,您這是乾什麼?”
諸葛青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一絲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既然是誤會,解開了就好。”
“莫董這人,雖然脾氣爆了點,但也是講道理的。”
說著,他從懷裡再次掏出了那份檔案,遞到了陳金魁的麵前。
“隻要簽了字,那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莫董是會護著的。”
陳金魁看著那份檔案,就像是看著一張赦免令。
他顫抖著手接過檔案,連筆都顧不上找,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用鮮血,在那份征召令上,狠狠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按完之後,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雖然狼狽。
但他笑了。
那是劫後餘生的笑。
因為他知道,那懸在頭頂的岩漿拳頭,終於散了。
諸葛青收起那份染血的檔案,滿意地點了點頭。
“歡迎加入天眼部,陳部長。”
他看了一眼登機口。
“走吧,航班要起飛了。”
“彆讓莫董等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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