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世田穀區,一處高檔庭院。
青石小徑兩側的竹筒流水‘咚’的一聲敲擊石缽,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回蕩。
庭院深處,一棟木造和屋佇立其中,簷角高挑,木紋沉鬱,每一根樑柱都彰顯著一種內斂到骨子裏的奢華。
然而,
屋內傳出的怒喝聲,將這古典雅緻的寧靜撕得粉碎。
“八嘎——!!”
暴怒的聲音就像是一柄鈍刀。
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的老者正襟危坐在榻榻米上,身前的矮木桌已被掀翻,整套價值不菲的茶具散落一地。
老者的麵容瘦削,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和戾氣。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鋥亮,西裝也是頂級定製,
但這些精緻的行頭,絲毫掩蓋不住他身上那股,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粗野氣息。
他的一雙眼珠子來回掃視著屋內跪伏的眾人,滿是嫌棄和不滿,像在看一群浪費糧食的廢物。
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一個同樣滿頭白髮、但身材敦實如石墩般的老者正盤膝跪坐。
他身穿深灰色和服,衣襟緊束,腰挎一長一短兩柄刀,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像一尊沒有感情的木質雕像。
在他們對麵,三個身穿黑色緊身衣的忍者單膝跪地,腦袋幾乎磕到了地板。
他們的身形精瘦,肌肉線條如鋼絲般擰結,全身包裹在吸光的啞光麵料中,隻露出一雙雙沒有波瀾的眼睛。
“宮本君。”
“蛇口組花費這麼一大筆錢養著你們,為的就是得到你們的武力,替我剷除一切阻礙我的對手。”
蛇口組長的目光如刀般剜向宮本。
“一群號稱貫徹主上意誌的忍者,難道就隻會像個廢物一樣,拿著錢卻無法做事嗎?”
宮本龍之介微微垂首,動作緩慢而恭敬。
“十分抱歉。”他的聲音像砂紙打磨過的木頭,粗糙而缺乏情感,“我們也沒有想到,魚龍會會雇傭多羅忍眾,這次是我們的情報失誤。”
語氣平平,卻有一種從骨子裏滲出來的冷漠。
“哦?是嗎?”蛇口組長眼角微微抽搐,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弧度,“是沒想到……還是不願做事?”
他站起身來,踱步到宮本身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掌管著黑脛忍眾的首領。
“嗬嗬,你們這些忍者,是不是以為隻要能讓我們這些極道組織之間陷入無休止的爭鬥,就能更好地維持你們的生存?”
蛇口組長彎下腰,湊近宮本的耳邊,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說到底,你們這些忍者,就是一群依賴於戰爭的——瘋狗。”
最後兩個字咬得極重,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侮辱和輕蔑。
宮本龍之介的身體紋絲未動,
他朝著蛇口組長深深俯首,額頭幾乎貼到了榻榻米上。
“十分抱歉。”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這確實是我們的失誤。”
“請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勢必剷除目標。”
不惜一切代價。
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沒有任何慷慨激昂的味道,隻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
蛇口組長直起身,看著這個匍匐在自己腳下的老者。
他的表情收斂了怒意,恢復了那種極道大佬慣有的陰沉與嚴肅,隻是眼神裡仍舊透著質疑和不信任。
“——那就證明給我看!!”
宮本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那是疑惑。
“證明給我看,你們是絕對忠誠於我的。”蛇口組長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釘進棺材的釘子,“你們會徹底貫徹我的意誌,將我的命令視為一切。”
他走了兩步,踩過一灘尚未乾涸的茶漬。
“證明給我看……你們,仍舊是戰國時代,那些能夠被上位者信任的忍眾。”
戰國時代。
那是忍者的黃金時代,也是忍者的地獄。
那時候,忍者隻是大名手中的工具——可以為了一個任務去死,也可以在任務失敗後被毫不猶豫地丟棄。
宮本的表情恢復了平靜,眼神依舊毫無波動。
下一秒,他從腰間抽出一柄肋差,
啪嗒。
肋差被丟在三個跪地忍者的麵前,
“證明你們的忠誠吧。”宮本語氣平靜,淡淡說道。
他甚至沒有指明是哪一個人,
因為在他看來,忍者沒有名字,沒有麵孔,任何一個都可以為失敗承擔代價。
“嗨——!!”
跪在最前麵的那個忍者沒有片刻遲疑。
他撿起肋差,拔刀出鞘的動作乾淨利落,刀刃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
他仍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
右手持刀,刀尖對準自己的脖頸,
沒有猶豫,
沒有顫抖,
甚至沒有閉眼。
噗嗤——!!
肋差直接切入脖頸側麵,鋒利的刃口撕開麵板,切斷肌肉,貫穿頸動脈,
鮮血像被擰開的水龍頭,瞬間噴射出來,灑滿了腳下的榻榻米。
那個忍者的麵部肌肉因劇痛而扭曲,但他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他的眼神裡反而露出一股近乎瘋狂的狠厲——那是忍者,對自我生命的徹底漠視。
“撕拉——!!”
他右手猛地一劃,肋差橫拉,刀鋒碾過氣管和頸椎前的肌肉組織。
半截脖子幾乎被完全割斷,隻剩下後頸的一層皮肉勉強連著頭顱和軀幹。
屍體轟然倒地。
鮮血從碗口大的創口中洶湧而出,像泉水一樣汩汩翻湧,很快就匯成了一灘血泊。
空氣中瀰漫開濃烈的鐵鏽味。
一旁的另外兩個忍者,仍舊保持著剛才單膝跪地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們的視線沒有去看同伴的屍體,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蛇口組長看著這一幕,瞳孔微微收縮。
即便他是見慣了血腥的極道大佬,這種帶著某種儀式感的自裁,還是讓他心底生出一絲寒意。
但他很快壓下那絲不適,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暢快,得意,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滿足。
他要的就是這個。
他要看到這些忍者像狗一樣,因為他的一個眼神、一句話,就去死。
這纔是花錢養他們的意義。
“很好!很好!”
“我相信你們,你們不愧是最優秀的忍眾。”
蛇口組長收斂笑聲,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大佬的派頭,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那麼……宮本,接下來就繼續做事吧。”
蛇口組長走回自己的位置,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翹起二郎腿。
“針對魚龍會的刺殺,不要停下!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都要聽到那個老東西死亡的訊息。”
宮本低頭俯首。
“嗨。請放心,我會繼續派出好手的。”
蛇口組長滿意地點了點頭,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他要的就是這個態度!
作為花費了重金的僱主,如果不能讓這些忍眾效死,那又何必養著他們?
在這個世界上,錢能買到的東西很多,但忠誠——尤其是願意為你去死的忠誠,
——纔是真正奢侈的。
就在此時,電話鈴聲響起。
蛇口組長從懷中掏出手機,隻是瞥了一眼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整個人就像被電擊了一樣彈了起來。
他的臉色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從剛才的倨傲、陰冷、不可一世,瞬間切換成一種近乎肉麻的諂媚和謙卑。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領帶,彷彿電話那頭的人能透過訊號看到他的儀容。
按下接聽鍵的瞬間,
他的腰自然而然地彎了下去,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
“井上大人,請問有何吩咐?”
聲音也變得完全不一樣了——輕柔、恭敬,像是一個卑微的下屬在覲見高高在上的主君。
每個字的音調都被精心調整過,生怕有一絲不敬被對方捕捉到。
電話那頭,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
聲音不算高,甚至可以說是平緩,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嗬斥感和不容置疑的威壓,隔著訊號都能人感受到。
“嗨——!!”
“嗨——!!”
“嗨——!!”
蛇口組長保持著站立彎腰的姿勢,每聽一句吩咐,都會條件反射的應聲。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握著手機的手掌在激動的顫抖,臉上的諂媚漸漸變成了一種狂熱的興奮。
“我會立刻出發,前往覲見‘早紀秀夫大人’!!”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像是被巨大的榮幸擊中了靈魂。
“非常感謝您能給我這次機會,”
他深深鞠躬,額頭幾乎要撞到膝蓋。
“——萬分感謝!!”
電話結束通話。
蛇口組長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足足三秒鐘,才慢慢直起身。
他的表情在一瞬間完成了切換——從諂媚的奴才,變回了傲然的極道大佬。
那速度之快,切換之自然,彷彿剛才那個點頭哈腰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將手機收回懷中,臉上的傲然中帶著一絲鄭重。
“宮本。”他的語氣恢復了發號施令的威嚴,“我要在天亮後覲見真理教的早紀大師。”
蛇口組長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還在回味剛才那個電話帶來的榮光。
“你帶上幾個好手,跟我一起出發。沿途要保證我的安全,避免被魚龍會那幫混蛋趁虛而入。”
真理教。
早紀秀夫。
這兩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
在島國,極道組織再囂張,在那些真正掌握著上層權力和宗教影響力的存在麵前,也不過是大一點的螞蟻。
階層!!
在島國,階層是刻進骨頭裏的東西。
它比金錢更堅硬,比暴力更鋒利。
你可以在底層呼風喚雨,但在更高階的人麵前,你必須跪下去。
蛇口組長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跪得毫無心理負擔,甚至跪得引以為傲——因為這證明他有機會爬得更高。
宮本和在場的忍者,彷彿完全沒有看到他剛才那副諂媚的嘴臉。
或者說,他們即便看到了,也毫不在意。
忍者的眼睛裏沒有‘尊嚴’這個概念,他們隻認任務、認命令。
主人在上級麵前卑躬屈膝?
那是主人的事,
忍者隻需要知道,主人還是主人,命令還是命令,
僅此而已。
“是。”宮本平靜地應道,“請放心出行,我們一定保證您的安全。”
他的聲音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語氣,
宮本微微抬手,兩根手指動了動,做了一個極細微的手勢。
那兩名跪地求活的忍者目不斜視,卻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樣,精準地感知到了指令。
下一瞬,
他們的腳尖在榻榻米上輕輕一點——那力道極輕,輕到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整個人的身體卻像被彈簧彈射一樣驟然拔升。
無聲無息,
他們衝上了屋頂的橫樑,緊身衣與黑暗融為一體,徹底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
隻剩下榻榻米上那灘還在慢慢凝固的血泊,
和那具已經不再動彈的屍體,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