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豐走到門前,整了整衣領,抬手叩了三下門環。
咚,咚咚。
過了大概半分鐘,門從裡麵開啟了。
開門的是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夥計,二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見周豐先是一愣,然後立刻笑了起來。
“周大爺?您怎麼來了?快請進請進。”
“小陳啊,過年好。”周豐笑著點點頭,“王老爺子在不在?”
“在在在,老爺子在後院呢。”小陳幫忙接過禮品,側身讓開門口,朝裡麵喊了一嗓子,“師爺——周大爺來了——”
周豐牽著周元跨過門檻。
前院是濟世堂的藥鋪,幾間打通的廂房,裡麵擺著一排排的藥櫃。雖然是過年,鋪子冇開門,但那股濃鬱的藥草味還是撲麵而來。
穿過前院,經過一條短短的遊廊,就到了後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緻。院角種著一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個空了的鳥籠。
牆根擺著一溜青花瓷的花盆,裡麵種著些周元叫不上名字的草藥。正中間是一張石桌,幾個石墩,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兩隻茶杯。
一個老人正坐在石墩上喝茶。
周元第一眼看見王子仲的時候,心裡微微有些意外。
他想像中的大國手,應該是那種鬚髮皆白、滿麵皺紋、老態龍鐘的模樣,最好再穿一身對襟褂子,手裡撚著串念珠什麼的。
但眼前這位老人完全不是那樣。
王子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坎肩,裡麵是白襯衫,袖口的釦子係得一絲不苟。
下身是熨燙得筆挺的西褲,腳上卻踩著一雙千層底的布鞋,整個人乾淨利落。
頭髮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臉上當然有皺紋,但不多,兩道壽眉,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有神。
王子仲看見周豐進來,放下茶杯站起來,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有感染力,整個人顯得和藹極了。
“豐哥兒來了?”
他快步迎上來,腳步輕快得不像個八十來歲的老人。走到跟前,也不握手,直接伸手在周豐肩膀上拍了兩下。
“路上冷不冷?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我讓人去車站接你們。”
“不冷不冷,坐車來的。”周豐笑著說,“過年打擾您了。”
“說的什麼話。”
王子仲擺擺手,看到小陳手上的禮品,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但更多的是親切,“咱兩傢什麼關係,跟我客氣這個。”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周元身上,微微一怔,然後眼睛亮了起來。
“這就是元元?”
周豐低頭對周元說:“元元,叫王太爺。”
周元規規矩矩地站好,雙手垂在身側,微微鞠躬。
“王太爺過年好。”
王子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好好好。”他彎下腰,仔細打量著周元,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又從下往上掃回來,越看眼睛越亮。
“好小子。”
他直起身,轉頭看向周豐,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嘆。
“神完氣足,炁息充盈。你周家這根苗子,養得好。”
周豐笑了笑,冇有接話,但那笑容裡的驕傲怎麼都藏不住。
王子仲又看了周元兩眼,然後伸手招了招。
“來,孩子,過來讓太爺好好看看。”
周元看了爺爺一眼,周豐微微點了點頭。他便邁步走到王子仲麵前,仰起頭。
王子仲蹲下來,雙手扶著周元的肩膀,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脖子上,又從脖子移到手腕上。
那隻手乾燥溫暖,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搭在周元的手腕上,力道不輕不重。
“眼睛有神,氣色紅潤,筋骨結實。”王子仲一邊看一邊唸叨,像是在自言自語,“三歲打底,六歲成材,豐哥兒,你這份功夫下得值。”
他鬆開手,在周元腦袋上輕輕拍了拍。
“行了,去玩兒吧。桌子上有桃酥,自己拿著吃。”
周元冇有立刻走,而是又規規矩矩地說了句“謝謝王太爺”,這才轉身走到石桌旁邊,在石墩上坐下來。
王子仲看著他的背影,目光裡多了一絲意外。
“規矩教得好。”他回頭對周豐說,“這孩子心性穩。”
周豐走到石桌另一邊坐下,王子仲給他倒了一杯茶。兩個人寒暄了幾句,說了說過年的事,又問了問彼此的身體。
周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王老爺子。”
他的聲音變得鄭重了些。
“這幾年,元元用的藥,多虧了您。那些東西,我知道都是濟世堂壓箱底的東西。這份情,我周家記著。”
他從懷裡掏出周雄給的那個紅包,雙手遞過去。
“一點心意,您別嫌少。”
王子仲看了一眼紅包,冇有接,反而擺了擺手。
“收回去。”
他的語氣很乾脆,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
“我說豐哥兒,你跟我還來這套?當年你爹周山在濟世堂當學徒的時候,手把手教我怎麼炮製附子,怎麼分辨川貝母的真假。那會兒我纔多大?”
“十二。什麼都不懂,是你爹領著我入了門,這份情我記了一輩子。”
他把紅包推回去。
“後來你爹練那勞什子三穢法,身上爛得不成樣子,我給他配藥,那是應該的。現在他重孫子要練,我給配藥,那也是應該的。”
王子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咱兩家三代的交情,不是用錢能算的。”
周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隻是把紅包收了回來,默默點了點頭。
王子仲看見他收了,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這就對了嘛。”
他轉頭看向坐在石桌邊的周元,招招手。
“元元,過來。”
周元放下手裡的桃酥,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走到王子仲麵前。
王子仲冇有立刻說話,而是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鐘,然後伸出手,輕輕按在周元的頭頂。
“豐哥兒,你這次帶元元來,不隻是拜年吧?”
周豐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王老爺子,實不相瞞,元元的修行……出了些變化。”
“哦?”
王子仲的眉頭微微一動,收回手,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什麼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