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裡氣味混雜,人聲鼎沸。
李守誠的菜攤位置不錯,這會兒攤上的青菜土豆已經賣得七七八八。
看到程墨過來,李守誠一邊招呼著來買菜的婆婆,一邊笑道:「小程道長,回來啦?你等我一會兒,我這馬上就賣完了,咱就回。」
程墨搖搖頭,直接把那個大鍋蓋放進李守誠的三輪車後鬥裡:「李叔,這個麻煩您幫我帶回去給師父,給他說下,朝南偏西試試。」
李守誠一愣,疑惑道:「小程道長,你今天不回山上了?」
話音剛落,夏禾就湊到了程墨旁邊,還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戳了戳程墨的胳膊,好奇地問:「熟人嗎?」 【記住本站域名 ->.】
程墨淡定地側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對李守誠搖搖頭:「暫時不回,我得去趟縣裡。」
李守誠看著漂亮得不像話的粉頭髮姑娘,又看看程墨,眼神裡充滿了疑惑和探究。
沒等李守誠發問,夏禾已經蹲在了菜攤前,開始扒拉那剩下的幾把有點蔫了的青菜和幾個小土豆,仰頭對程墨說:「小道士,我買菜送你吧~」
說完,不等程墨反應,她就把那點剩菜全攏到了一起,抱起來對李守誠說:「大叔,稱一下,多少錢?」
李守誠連連擺手:「姑娘,你是小程道長的朋友吧?這點剩菜不值錢,送你了送你了!」
「那怎麼行!」夏禾一臉認真,從牛仔短褲兜裡掏出兩張十元紙幣,拍在攤位上,「夠了嗎?」
李守誠看看錢,又看看程墨,一臉為難:「這……」
程墨倒是笑了,對李守誠說:「李叔,你就給她稱一下,該多少錢就多少錢。」
「那……行吧。」李守誠拗不過,接過那點菜,放到秤上,「一共五斤二兩,算五斤,你給兩塊就成。」
「不用找啦~」夏禾爽快地把十塊錢往李守誠手裡一塞,然後抱起那點青菜土豆,拉住著程墨的道袍袖子就走,「走啦走啦,小道士,這次總沒問題了吧?」
程墨被她扯著,無奈回頭:「李叔,那我先走了,山上我師父,麻煩您偶爾照應一下。」
「哎,好,好,你們……慢點啊。」李守誠捏著十塊錢,看著兩人並肩離開菜市場的身影,莫名覺得這倆人……還挺般配?
下一秒,他猛一拍自己腦袋,笑罵道:「嘿!想啥呢!小程道長可是出家人,怎麼可能跟世俗小姑娘搞物件!肯定是我想多了……」
李守誠把那大鍋蓋小心翼翼綁在三輪車後鬥裡,又在上麵蓋了層防雨的塑料布,這才蹬著車往回走。
回到村裡,天已擦黑。
李守誠把三輪車停進院子,媳婦王秀蘭正從廚房往外端菜,見他回來,隨口問了句:「今天賣得咋樣?」
「還行,都賣完了。」李守誠一邊解綁鍋蓋的繩子,一邊說,「對了,今兒個和小程道長一起去的鎮上。」
「哦?他又給程老道長跑腿?」王秀蘭把菜擺上桌,擦了擦手。
「可不是嘛,買個電視鍋蓋。」李守誠把鍋蓋搬到屋簷下放好,「不過……他這回沒跟我一起回來。」
王秀蘭一愣:「咋了?」
「他說要去縣裡辦點事。」李守誠頓了頓,壓低聲音,「你是沒看見,他身邊跟了個姑娘,粉頭髮的,長得那叫一個俊!倆人在菜市場那兒……嘖,拉拉扯扯的。」
「啥?!」王秀蘭眼睛瞪得溜圓,「姑娘?還拉拉扯扯?小程道長不是出家人嗎?」
「就是說啊!」李守誠撓撓頭,「不過我尋思著,小程道長也就十八,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再說了,他那道觀又不是全真派那種禁婚娶的……」
「那也不行!」王秀蘭一拍大腿,「程老道長知道不得氣壞了?」
「這我哪知道……」李守誠嘟囔著,端起碗開始扒飯。
王秀蘭卻坐不住了,腦子裡已經演了一出「俏女郎勾引小道士,師徒情分危在旦夕」的大戲。
農村的夜晚沒什麼娛樂,串門嘮嗑是常事。
第二天一早,王秀蘭去村口井邊打水,碰見隔壁張嬸,倆人一嘮,這事兒就傳開了。
等李守誠吃完早飯,收拾好準備上山送鍋蓋時,村子裡已經傳出了好幾個版本——
「聽說了嗎?小程道長在鎮上被個女妖精迷住了!」
「啥妖精?就是個城裡來的時髦姑娘,頭髮染得粉撲撲的,一看就不是正經人!」
「李守誠親眼看見的,倆人拉著手走的!」
「哎喲,程老道長白養他十八年喲……」
李守誠拿著鍋蓋出門,一路上被好幾個鄉親拉著問,他解釋得口乾舌燥,最後乾脆不說話了,拔腿就往山上跑。
兩儀觀,後山。
程守正蹲在雞舍邊,抓了把穀子撒進去。
蘆花雞領著母雞們咯咯噠地圍過來,大白鵝在旁邊伸脖子看著,高傲到不去爭搶。
「吃吧吃吧,」程守慢悠悠地說,「那臭小子不在,你們也清靜清靜。」
話音剛落,大黃狗「汪汪」叫著從觀外衝進來,緊接著就聽見李守誠的聲音:「程道長!在嗎?」
程守拍拍手站起來:「在後山呢,等會兒。」
程守慢悠悠往觀裡走,進院時正好看見李守誠把鍋蓋放下來:「程道長,小程道長讓我把這個捎回來,說讓您朝南偏西試試。」
「放著吧。」程守看了眼鍋蓋,又瞥見李守誠欲言又止的模樣,「咋了?那臭小子又惹啥事了?」
「這個……」李守誠搓搓手,「也不是惹事,就是……就是村子裡有些人嘴碎,傳了些閒話……」
程守挑眉:「啥閒話?」
李守誠把昨天在鎮上見到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末了補充道:「小程道長說他去縣裡辦事,我看那姑娘就是好奇跟著玩,可村裡那些人傳得可邪乎了,說什麼女妖精勾魂……」
程守聽完,沒說話,轉身進屋搬了把梯子出來。
「程道長,您這是?」
「換鍋蓋。」程守把梯子往房簷下一靠,拎起那個新鍋蓋就往上爬。
李守誠嚇了一跳:「哎喲您小心點!我來我來!」
「用不著。」程守雖然年紀大了,動作卻利索得很,三兩下就爬上了屋頂,把舊鍋蓋拆了,新的裝上去,調整角度。
完事他爬下來,拍拍手上的灰:「屋裡試試。」
倆人進了正殿旁邊那間小屋,程守開啟那台老電視,拿著遙控器開始調台。
滋啦——滋啦——
雪花閃爍了幾下,畫麵突然清晰起來。
「哎!有了!」李守誠湊近看。
螢幕上正在播放翡翠台的午間新聞,女主播用粵語播報著天氣。
程守又按了幾下遙控器,換到TVB,正播著港劇;再換,星空衛視;再換,鳳凰衛視……
「謔,這玩意兒不錯。」程守滿意地點點頭,調到央視戲曲頻道,往竹椅上一靠,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李守誠站在旁邊,有點懵。
這老爺子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村裡都傳成那樣了,他還有心思看電視?
「程道長,那個……小程道長的事……」
「哦,他啊。」程守眼睛盯著電視螢幕,擺擺手,「十八的大小夥子了,愛去哪兒去哪兒,愛跟誰玩跟誰玩,老子管他呢。」
李守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啥,隻好陪著看了會兒電視。
一出《霸王別姬》唱完,李守誠起身告辭:「程道長,那我先回去了,地裡還有活兒。」
「嗯,慢走。」程守頭也不回。
等李守誠的腳步聲消失在觀外,程守手裡的遙控器「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緩緩轉過身,把蜷在腳邊打盹的山貓大狸抱起來,臉埋進貓毛裡。
「嗚嗚……大狸啊……」老道士的聲音悶悶的,有些哽咽,「你說這臭小子……剛下山就泡妞……昨天走的時候頭都不回一下,轉眼就把我這個師父忘了……」
「喵。」大狸半塌著眼皮,一臉無奈。
「老子養了他十八年啊!一把屎一把尿!教他練功,教他認字,連怎麼煎蛋都是老子教的!結果呢?下山第一天就被個粉毛丫頭勾走了!」
程守越說越委屈,「嗚嗚……老子當年怎麼就沒這艷福……」
大狸伸出爪子,輕輕拍了拍老道士的手背。
程守吸了吸鼻子,把大狸舉到麵前,盯著貓眼睛:「你說,那粉毛丫頭長得真有那麼俊?」
大狸:「喵。」
「比當年文工團的小芳還俊?」
大狸翻了個白眼。
程守又把貓摟回懷裡,長嘆一聲:「算了算了,兒大不由爹……由他去吧。」
說著,他抹了把眼睛,撿起遙控器,繼續看電視。
戲曲頻道正在放《天仙配》。
程守看著看著,又吧嗒掉下兩滴眼淚:「嗚嗚……連神仙都成雙成對的……」
大狸徹底閉上眼睛,假裝自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