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如被無形利刃剖開,寒潭周遭的景象陡然清晰。
那盤在潭邊玄黑色岩石上的白蛟,此刻正緩緩舒展著身軀。
它的頭顱約莫有尋常圓桌大小,額間生著一對微微內彎的短鹿角。
角上布滿細密的銀紋,在幽藍的潭光下流轉著月華般的光澤。
頸側生著三對鰭,鰭膜薄如蟬翼,邊緣泛著淡淡的金邊,隨著呼吸輕輕翕動。
最奇特的是它的鱗片,如同無數枚六邊形的白玉鑲嵌而成。
它的身軀足有十丈長短,蜿蜒盤繞時,尾部垂在潭水中,激起的漣漪竟帶著細碎的冰晶。
可當它開口時,那聲音卻與這龐大身軀格格不入。
一種人類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音色。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裹著一道難以掩飾的焦灼:
「你就是白勝?」
白勝被那目光攫住,隻覺渾身血液都似要凝固。
那雙豎瞳呈琉璃色,瞳孔邊緣卻泛著一圈赤紅,此刻正死死盯著他。
「這『欺天』的法子,你從哪得來的?」
白蛟的聲音陡然拔高,不知為何頸側的鰭猛地張開。
好似情緒有些激動。
「你可知這是陰陽家的術?
當年鄒衍創下這術時,能以一人命格為引,強行扭轉一國氣運!
昔日始皇帝掃**時,最厭惡的就是這等手段。
焚書坑儒,燒的哪是儒家典籍?
他要毀的,是所有能動搖人間穩定的異人手段。
陰陽家那套窺探天機、篡改運勢的本事,首當其衝。」
白蛟的情緒像是被投入滾油的火星,驟然炸開。
頸側的鰭猛地張到最大,薄如蟬翼的鰭膜上青筋暴起,原本泛著金邊的邊緣竟染上了一層赤紅。
潭水翻湧如沸騰的開水,黑色的浪濤裡裹著無數冰晶,劈頭蓋臉地砸向四周。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它的聲音不再是少年的清朗,而是變得有些嘶啞。
「那套術法明明已經被銷毀了!
連鹹陽宮的孤本都被我親手投入火盆,怎麼會……怎麼還會出現?」
它的頭顱猛地抬到半空。
額間的玉角迸射出刺目的銀光,尾尖在潭邊瘋狂拍打。
激起的水花竟在空氣中凝結成冰箭,密密麻麻地懸在白勝頭頂,眼看就要墜落。
「大哥!」
白三爺猛地變作人形。
竟是個紅臉漢子,他一把將白勝護在身後,急聲道。
「您失態了!」
縮在他肩頭的玉六奶也化出人身,是個穿著素白長裙的女子。
她望著半空中狀若瘋癲的白蛟,眉頭緊蹙:
「大哥經歷三次雷劫都未曾如此,今日怎會被一句術法引動心魔?」
可是白蛟像是沒聽見他們的話,巨大的瞳孔裡閃過混亂的光影。
嘴裡胡亂唸叨著:
「當年您帶我們討伐六國,說要建一個大大的疆土……
異人、凡人、精怪,都能在一個國家裡和睦相處……為什麼他們要反?
為什麼要燒阿房宮?為什麼要推翻我們好不好容易建立起來的國家?」
它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吾追隨始皇帝掃**,為他滅過楚地精靈,為他馴服過驪山的妖狐!
他說過要讓天下生靈共享太平,可那些六國貴族,那些餘孽,轉頭就舉起了反旗!」
「他們罵我是幫凶,罵我助紂為虐……
可我隻是想讓精怪不再被獵人追殺,讓異人不再被凡人忌憚啊!」
冰箭在空中簌簌發抖,白三爺額頭滲出冷汗:
「大哥!您醒醒!
現在不是秦末了!始皇帝早已歸天,天下早就換了人間!」
白蛟的身軀猛地一僵,瞳孔裡的混亂漸漸褪去些許。
它低頭看向白勝:
「我親眼看著阿房宮的建起,看著始皇帝統一文字度量衡,看著他在泰山封禪……」
白蛟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濃濃的疲憊。
「可他死後,那些六國貴族的餘孽就反了!
他們勾結殘餘的異人,燒了阿房宮,毀了他留下的典冊,還說他是暴君……
他們忘了是誰結束了戰亂,忘了是誰讓他們有安穩日子過!」
它猛地低下頭,琉璃色的豎瞳死死盯著白勝,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到答案:
「他們推出來的那個楚霸王,不也是異人嗎?
能舉鼎能扛山……嗬還是你們一脈的修士。
但是這麼一個力拔山河的人最後還不是輸給了一個隻會用人的流氓!
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何秦非亡不可!」
「大哥!」
玉六奶突然開口,聲音清亮如鍾。
「您醒醒!現在不是秦末了!」
白三爺也急忙道:
「是啊大哥,您這心魔劫怕是又犯了!
當年的事都過去了!」
白蛟的身軀晃了晃,騰空的蛟身竟開始微微顫抖。
它像是沒聽見兩人的話,依舊喃喃著:
「我跟著兄長們討伐叛亂,可異人殺不盡,凡人也在跟著起鬨……
最後隻剩下我一個,依靠著白氏的勢力躲進秦嶺才保住性命……」
眼看它的情緒越來越激動,蛟角上的銀紋都開始發黑。
白勝突然開口:
「前輩!我的法子,不是來自陰陽家!」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清泉澆在滾油上。
白蛟的動作猛地一頓,豎瞳轉向他:「你說什麼?」
「我說,這『欺天』,是白家老祖宗傳下來的。」
白勝定了定神,此時聽了這白蛟的一番話。
他已然明白該怎麼說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
「晚輩不敢欺瞞。
這法子的確是夢中所得,授法的老者為我白家先祖……」
他頓了頓,補充道:
「先祖曾經還賜予我白虎煞,六奶與三爺也是曉得的。」
聽到這裡白三爺率先點頭。
「是的,是的大哥,這小子是純純正正的白家人啊!
可不是那什麼陰陽家的餘孽。」
白勝繼續說道:
「老祖說了一句,如今白家形勢危急,尋常術法難解此劫。
唯有這『欺天』,能以我之命格為由,幫忙牽製一二。」
「白虎煞……」白蛟喃喃道,瞳孔裡的赤紅漸漸淡去。
「白家的白虎煞,是當年武安君長平一戰悟出來的……
代代單傳。」
「他曾說過,白家與蒙家是他的左膀右臂,要讓兩家世代榮寵……」
玉六奶輕輕嘆氣:「大哥,您的心魔又犯了。」
白蛟的身軀緩緩垂下,鱗片上的紅光徹底褪去,恢復了白玉般的溫潤。
它看了看白勝,又看了看白三爺,聲音重新變得清朗,卻帶著一絲疲憊:
「讓你們見笑了。」
話音剛落,它的身軀突然化作一道白光,沒入寒潭之中。
潭水劇烈翻湧起來,濺起的水花在空中凝結成冰晶,又瞬間消融。
片刻後,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少年從潭中走出。
他約莫十三四歲的模樣,膚色白皙。
額間有一道淡淡的玉色印記,正是白蛟額角的形狀。他走到白勝麵前,拱手道:
「我名換作淵,你亦可稱我為大太保。
方纔失態,勿怪。」
白三爺和玉六奶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白三爺撓了撓頭:「大哥,您這心魔劫……」
「不礙事,白家劫數已至,受其影響也是自然。」
少年擺了擺手,目光落在白勝身上。
「你說這法子是白家先祖所傳,倒也有可能。
白起據說與陰陽家有些淵源……不過那老頭子還能有殘念留世?」
他忽然笑了笑,眉眼間竟有幾分少年人的狡黠:
「罷了罷了,不說這些。
你方纔臨危不亂,倒是有你先祖的風範。」
白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晚輩隻是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才最難得。」
白蛟道:
「時間緊迫,話不多說。
這『欺天』我可以幫你施展,但你要想清楚。
哪怕你有白虎星君之命,但以九歲之軀承受換勢之術,稍有不慎就會魂飛魄散。」
他轉身看向寒潭:
「六娘,老三,你們現在去山外。
在遠處看著白家,以我的推算。
今晚回來幾個大人物,倘若再加上這小子,白家此次的勝算應當有四成以上。」
聽到這話白勝眉頭卻是緊皺,加上自己這次討要的這門法子。
一共才勉強到四成以上勝算嗎?
這劫數當真恐怖如斯。
而那白蛟化作的少年,看著他這副模樣,卻是嘴角一笑。
「四成,你覺得不夠嗎?」
淵抬眼看向他,琉璃色的瞳孔裡映著寒潭的幽光:
「可你要知道,倘若沒有你這小傢夥,他們那些人連兩成勝算都不到。」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你以為你們白家還有其他幾家準備了那麼久,就能輕而易舉扛過這次劫數?
便是當年明成祖那般人物,讓明成了當時寰宇第一國。
更何況古時與當今不同。
那些韃子沒有入關之時,天地尚未完全封鎖。
許多大術、手段都能用上。
因此那扶龍之術種種,為大明國運再添幾分氣勢。
可是即便如此,近乎當時大明國運的兩成,再加上那位天資極好的妖僧。
還有那一代的兵家四脈家主已經無數修士以自身性命為代價。
才勉強延續了三百年。」
「再後麵若不是有孫吳兩家逐漸搬出,遷往海外。
薑家又在洞天之中苟延殘喘,否則哪有你們如今?」
白勝心頭一震,這其中有些他知曉有一些秘辛他從未聽聞。
原來白家能存續至今,背後竟有這麼多波折。
他正怔忪間,淵又道:
「但你也不必急,劫數本就是應運而起。
所謂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凡事總有一線生機。
這不,你不就是當今多出來的足足兩成生機嗎?」
淵笑了笑,轉身朝寒潭走去,頭也不回地說:「跟我來。」
話音未落,他已縱身鑽進潭水中,身影瞬間沒入幽藍的水波裡。
白勝看著那片翻湧的潭水,方纔淵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四成勝算,竟是加上自己纔有的結果。
他原以為爺爺準備充分,加上自己勝算總會更高些,此刻才知處境遠比想像中兇險。
可淵最後那句「你就是兩成生機」。
又讓他心頭燃起一絲底氣。
他望著潭水,沒有半分猶豫,深吸一口氣,也縱身躍了進去。
潭水剛沒過頭頂時,白勝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預想中刺骨的寒意並未襲來,反倒像被一汪溫熱的泉水包裹。
水流順著毛孔滲進四肢百骸,帶著種酥酥麻麻的暖意,連之前被白蛟氣勢震懾出的僵硬都消散了大半。
他甚至能感覺到身體都在悸動,像是在貪戀這股溫潤的氣息。
「我這寒潭,和你想的不一樣吧?」
前方傳來淵清朗的聲音,白勝抬眼,見那月白長衫的身影正懸浮在不遠處的水流中。
髮絲與衣袂都未被打濕,反倒像被一層淡淡的白光托著。
白勝定了定神,試著開口,竟發現水中也能順暢呼吸,便如實道:
「本以為會冰寒刺骨,沒想到……竟像溫水,還能滋養身體。」
淵笑了笑:
「這潭底的氣局,乃是我仔細鑽研過的,自然極好。
其實這處寒潭,早就被我凝練在了體內。
說是潭,倒不如說是我修行的『內景』,溫養了千年,自然不會真像表麵那般冰寒。」
說話間,兩人已穿過層層幽藍的水波,周圍的景象漸漸變化。
起初是模糊的潭底岩石,漸漸變得開闊,竟有了天地般的縱深。
水流不再是流動的液態,反倒像化作了氤氳的霧氣,腳下甚至能踩到堅實的土地。
白勝正詫異間,淵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
「到了。」
前方是一片澄澈的光暈,中心懸著一顆珠子。
那珠子約莫拳頭大小,通體透亮。
既像太陽般散發著融融暖意,又似月亮般流轉著柔和清輝。
兩種截然相反的光芒在它身上完美交融,看得人移不開眼。
淵望著那顆珠,忽然沒了笑意,轉頭看向白勝,眼神變得鄭重。
「如今還請君入我龍珠一趟。」
他伸出手,指尖指向那顆珠,語氣不容置疑:
「『欺天』之術,在當今這個時代,必然為天地所不容。
我這已經有了半成樣子的龍珠,可稍微遮蔽天機。
此時需借龍珠之力為引,你我神魂相觸,方能精準引動你的命格。
進去吧,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