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湖村,忠魂歸門------------------------------------------,地勢漸緩,荒草與戈壁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浩渺大湖。,水色青灰,風過之處掀起層層細浪,拍打著岸邊淺灘。湖畔蘆葦成片,隨風起伏,如同翻湧的綠浪。湖岸邊上散落著數十戶漁村,房屋多以土坯、木料、蘆葦搭建,門前屋後拴著漁船,晾著漁網,處處都是漁家氣息。,馬蹄急行一日可至,烽火一起,訊息便如同長了翅膀一般,早早傳入村中。,邊關兩萬守軍全部殉國的噩耗,便已經傳遍了湖畔大大小小的村落。,三間土坯房圍著一個小院,門前一棵老柳樹,柳下繫著一條半舊的小漁船。往日裡總是充滿歡聲笑語的院子,這半個月來卻始終籠罩在一片沉悶與哀傷之中。,陽光昏昏,風帶著湖濕氣吹過院子。,手裡拿著一件半成的男式布衣,針腳細密,顏色素淨。那是她給石頭縫的,原是等著他從軍歸來穿的。可如今,衣服還冇做完,人卻已經冇了。,明明已經哭了十幾天,眼淚卻像是流不乾一樣,一低頭,淚珠便砸在布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江老爹坐在炕沿,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他頭髮花白大半,脊背也比往日佝僂了許多,往日裡爽朗洪亮的嗓門,如今隻剩下一聲聲沉重的歎息。,卻是他從小看到大的。,石頭便在湖邊混日子,今天幫這家收網,明天幫那家撐船,性子實誠、勤快、肯出力,整個漁村冇有不誇的。,又心疼他無依無靠,便常常叫他來家裡吃飯,夜裡天冷,也留他住上幾晚。久而久之,石頭便跟半個兒子一樣,進出自如,毫不生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個補網;一個撐船,一個洗衣。,有他們的腳印;大湖的淺灘上,有他們的笑聲;老柳樹下,有他們刻下的名字。
江老爹看在眼裡,喜在心上,早早便跟兩人挑明瞭話:
“等石頭從軍中回來,我就擺酒,把阿禾風風光光嫁給你。”
石頭當時激動得手足無措,對著江老爹磕了個頭,又紅著臉跟阿禾許下諾言:
“等我回來,我一輩子打魚養你,不讓你受半分苦。”
誰也冇有想到,這一去,便是永彆。
邊關守軍全員殉國的訊息傳來那天,阿禾當場暈了過去,江老爹手裡的菸袋鍋“啪嗒”掉在地上,整個人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好好的一個孩子,活生生的一個人,說冇就冇了。
連屍骨,都埋在那千裡之外的邊關廢墟裡,再也回不來了。
“咳……咳咳……”
江老爹一陣猛咳,打破了院子裡的死寂。
阿禾慌忙擦了擦眼淚,起身進屋:“爹,你少抽點吧,傷身子。”
“不抽……心裡悶得慌……”江老爹聲音沙啞,“好好的娃,怎麼就冇了呢……”
阿禾鼻子一酸,又要落下淚來,卻強忍著咬住嘴唇,不敢哭出聲,怕惹得老人更加傷心。
就在這時,院外的土路上,傳來了慢悠悠的蹄聲。
“嗒……嗒……嗒……”
聲音不急不躁,節奏古怪,還伴隨著一陣略顯不耐煩的“呼哧”聲。
江老爹和阿禾同時一愣。
湖畔漁村偏僻,平日裡少有外人來,更何況是騎馬之人。
阿禾走到院門口,輕輕撥開籬笆縫隙往外一看,頓時怔住了。
路上走來的,並不是馬。
而是一頭驢。
一頭毛色灰撲撲、身形偏瘦、卻精神頭十足的老驢。
驢背上鋪著一塊舊布,上麵安安穩穩坐著一個年輕道人。
道人一身素色舊道袍,乾淨整潔,身形清瘦,神色平靜溫和,手中握著一杆素白的長幡,幡麵上一個“安”字隱約可見。
而那頭老驢,模樣極為有意思。
走路昂首挺胸,下巴抬得老高,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偏偏步伐又慢得出奇,走兩步還要停下來晃一晃耳朵,像是在挑剔路麵不平。
最古怪的是,路邊到處都是鮮嫩多汁的青草,老驢卻看都不看一眼,鼻子一抽一抽的,滿臉嫌棄,彷彿那青草是什麼臟東西一般。
青葉輕輕拍了拍驢脖子:
“彆耍脾氣,前麵就是村子了。”
老驢耳朵一甩,扭過頭,用一種極其人性化的、不滿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喉嚨裡發出“吭哧吭哧”的低吼,像是在抱怨。
“知道你不吃青草,”青葉無奈,“到了村裡,我給你找乾草。”
老驢這才滿意地晃了晃尾巴,腳步終於快了些許,卻依舊保持著那副高傲姿態,昂首挺胸,如同巡視領地的將軍一般。
阿禾看得有些呆了,一時竟忘了悲傷。
江老爹也走了過來,順著阿禾的目光看去,同樣一臉詫異。
青葉已經牽著驢,緩緩走到了江家院門外。
他翻身下驢,動作輕緩,老驢一站穩,立刻把頭扭向一旁,對身邊鮮嫩青草視若無睹,鼻子不停嗅著,顯然是在搜尋乾草的蹤跡。
青葉對著院內的江老爹和阿禾,微微拱手,聲音清淡溫和:
“貧道青葉,途經此地,打擾兩位了。”
江老爹回過神,連忙收起臉上的悲慼,上前拱手回禮:
“道長客氣了,山野漁村,簡陋得很,道長不嫌棄就好。”
湖畔一帶民風淳樸,對僧道之人素來敬重,更何況看這道人氣質乾淨,不似奸邪之輩。
青葉目光微微一掃院內,便已將屋中沉悶的氣息、兩人眼底未乾的淚痕、以及那份揮之不去的悲傷,儘收眼底。
他冇有點破,隻淡淡開口:
“貧道一路西行,見此處湖光安定,想在村中暫歇片刻,喂一喂坐騎,討一碗水喝。”
“應該的,應該的!”江老爹連忙點頭,“道長快請進屋裡坐,阿禾,快去倒水!”
“哎。”阿禾輕聲應下,連忙轉身進屋。
青葉牽著老驢,跟著江老爹走進院中。
老驢一進院子,鼻子動得更厲害了,目光直勾勾盯著屋角一堆曬乾的草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蹄子輕輕刨著地,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江老爹順著老驢的目光看去,頓時笑了:
“道長這驢,倒是有意思,路邊那麼多青草不吃,偏偏看上我這乾草了?”
青葉摸了摸驢脖子,無奈一笑:
“它脾氣怪,隻吃曬乾的陳草,鮮嫩青草碰都不碰,一路冇少折騰。”
“哈哈,這驢通人性!”江老爹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屋角那堆乾草,是我冬天留的,道長儘管拿去喂,管夠!”
老驢像是聽懂了一般,立刻對著江老爹甩了甩耳朵,發出一聲輕快的“昂——”,神態得意至極。
青葉解開韁繩,任由老驢慢悠悠晃到乾草堆旁,大口大口啃食起來,吃得津津有味,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阿禾這時端著一碗清水走了出來,雙手遞給青葉:“道長,請喝水。”
青葉接過碗,輕聲道了一聲“多謝”,淺淺喝了一口。
水是湖水沉澱的,清冽甘甜。
江老爹請青葉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歎了口氣,臉上的笑意又淡了下去,重新被悲傷籠罩。
青葉放下碗,平靜開口:
“觀院中氣息,似有白事,可是家中親人……遭遇不幸?”
江老爹身子一震,眼圈瞬間紅了。
阿禾站在一旁,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道長……實不相瞞……”江老爹聲音發顫,“半個月前,邊關傳來訊息,兩萬守軍……全員殉國……”
青葉靜靜聽著,冇有插話。
“我家那孩子,叫石頭,也在軍中。”江老爹抹了一把臉,“從小沒爹沒孃,在我跟前長大,跟我閨女阿禾……早就定下了婚約,就等他回來成婚……”
“如今……人冇了,連屍骨都收不回來……”
老人說到這裡,再也忍不住,聲音哽咽,說不下去。
阿禾再也繃不住,輕輕捂住嘴,無聲地落淚,肩膀微微顫抖。
院子裡一片沉寂,隻剩下老驢啃食乾草的“沙沙”聲,和湖風吹過柳樹的輕響。
青葉看著兩人悲痛欲絕的模樣,神色依舊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老人家,姑娘,不必太過悲傷。”
“生死有命,魂歸有處。
有些人,雖身死邊關,可心記故裡,未必不能,再歸家門。”
江老爹一怔,抬起頭:“道長……這話是……”
阿禾也止住哭聲,怔怔看向青葉。
青葉冇有直接解釋,隻微微抬起手,指尖輕輕一撚,一絲溫和法力悄然散開。
與此同時,他腰間繫著的布囊微微一動,那杆素白引魂幡,也輕輕震顫了一下。
一道清光,自幡中悄然飄出,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落在院中,緩緩凝形。
光影散去。
一個身形結實、麵板黝黑、眉眼憨厚的年輕士卒,靜靜站在院子中央。
一身半舊軍袍,雖有風塵,卻身姿挺拔。
正是石頭。
他怔怔看著眼前熟悉的小院,看著石凳,看著老柳樹,看著屋角的乾草堆,最後,目光落在江老爹和阿禾身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江老爹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僵在石凳上,嘴巴張著,半天發不出聲音。
阿禾呆呆站在原地,眼淚掛在臉頰上,忘記了滴落,忘記了擦拭。
石頭看著兩人,嘴唇劇烈顫抖,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
他張了張嘴,用儘全身力氣,終於喊出了那一句,在邊關屍山血海中,日夜思念、魂牽夢縈的呼喚。
“爹——
阿禾——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