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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巷
巷子裡的腐臭味在午夜時分格外濃烈。
那不是尋常屍骸腐爛的腥臭,而是混合了草藥焦苦、皮肉潰爛、還有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奇異氣味。林見鹿蒙著口鼻的布很快被那股甜膩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毒藥。
“是腐心草。”她壓低聲音,手指撚起牆角一點焦黑的灰燼,湊到眼前細看。灰燼裡混著未燃儘的草藥碎屑,在月光下呈暗紅色,像凝固的血塊。“瘟神散的主藥之一,燃燒後會產生甜香,聞久了會致幻。”
淩霄蹲在門口陰影裡,手中短刀橫在膝上,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能確定是瘟神散嗎?”
“**不離十。”林見鹿從懷中掏出白憐生給的配方抄本,藉著月光對照灰燼中的草藥殘渣,“腐心草、醉仙桃、青琅玕,這三味主藥都在。而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指向外麵巷子裡那些散落的破碗,“你看到碗底那些白色粉末了嗎?”
淩霄眯眼看去。月光下,那些被丟棄的破碗碗底,確實都殘留著一層薄薄的白色粉末,像發黴的麪粉。
“是石灰?”他猜測。
“是骨粉。”林見鹿的聲音發冷,“人骨燒成的粉。腐心草需用人骨粉做藥引,才能煉出瘟神散。三個月前這裡死的人,屍體冇有被運出巷子焚燒,而是就地燒了。骨灰混進瘟神散裡,又撒進巷子的水井、食物裡,形成了一個閉環的毒窟。”
淩霄握刀的手緊了緊。他想起阿青的描述——三個月前瘟瘟疫·爆發,官府封巷,不許進出。裡麵的人,恐怕不是病死的,是被活活毒死、煉成人骨藥引的。
“晉王用整條巷子的人做試驗。”他咬牙道。
“不止是試驗。”林見鹿走回屋內,在破木板床上坐下,肋下的疼痛讓她額頭滲出冷汗,“他在測試瘟神散的傳播效果、致死時間,還有……解藥。”
淩霄猛地轉頭看她。
“你看這個。”林見鹿從牆角撿起一個碎裂的陶罐,罐底還沾著些褐色的藥渣。她用手指刮下一點,放在舌尖嚐了嚐,眉頭緊皺,“是甘草、金銀花、連翹……都是清熱解毒的常見藥材。但這些藥材裡,混了很重的明礬和砒霜。”
“明礬和砒霜?那不是毒藥嗎?”
“是毒藥,但也是以毒攻毒的方子。”林見鹿扔掉陶罐碎片,聲音低沉下去,“瘟神散的毒性猛烈,尋常解藥根本壓不住。所以有人在這裡試驗,在清熱解毒的方子裡加入微量砒霜,想用猛藥攻毒。但顯然失敗了——明礬和砒霜的比例不對,砒霜加多了,反而加重了毒性。”
淩霄走到窗前,看向巷子深處那些黑洞洞的屋舍。月光慘白,將每一扇門、每一扇窗都照得像墓碑。
“這裡的人,先是被下毒,然後被喂下錯誤的解藥,加速死亡。”他喃喃道,“晉王不光在試驗瘟神散,也在試驗解藥。他要的,是一個完美的、可控的毒藥和解藥配方。”
“而且他成功了。”林見鹿從懷中掏出那幾張配方抄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裡用潦草的字跡記著幾行字,像是後來新增的筆記:
“丙午年三月初七,南埠城試驗。腐心草三成,醉仙桃兩成,青琅玕一成,骨粉四成。施毒三日,巷內三百七十一人,亡三百六十八人。餘三人,體征異常,留觀。”
“丙午年三月十五,解藥試驗。甘草方加明礬一錢、砒霜三分。試藥三人,一刻鐘內七竅流血而亡。失敗。”
“丙午年三月二十,調整配方。腐心草減半,醉仙桃增一成。待下次試驗。”
林見鹿唸完,手在微微發抖。丙午年,就是今年。三月初七,距離現在不過一個多月。也就是說,一個多月前,晉王的人還在這裡,用活人做試驗,記錄著一條條人命如何被毒藥吞噬。
“三百六十八條人命。”她聲音嘶啞,“就為了這幾個數字。”
淩霄沉默了很久,才道:“那三個留觀的,是什麼體征異常?”
林見鹿翻到下一頁。筆記繼續:
“餘三人,皆為青壯男子。中毒後高熱三日,咳血,皮膚出現黑斑。
瘟疫巷
“你們躲了多久了?”她問。
“一個多月……”女人喃喃道,“從巷子被封就躲在這兒……外麵的人進不來,我們也出不去……吃的快冇了,水也快冇了……”
林見鹿回頭看向淩霄。淩霄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乾糧——是白憐生給的幾張餅,硬邦邦的,但能充饑。他把餅掰成小塊,分給那幾個人。
幾個孩子搶得最凶,狼吞虎嚥,差點噎著。老婦人顫抖著手接過餅,卻掰下一小塊,塞進懷裡嬰兒的嘴裡——那嬰兒早就死了,屍體都乾了,她卻還當孩子活著。
斷腿男人冇接餅,隻是死死盯著淩霄:“你們……是什麼人?”
“逃難的。”淩霄道,“被仇家追殺,躲到這裡。”
“仇家?”男人眼裡閃過一絲警惕,“什麼仇家?”
“滅門之仇。”林見鹿介麵,她看著男人,“給我們下毒的,和給你們下毒的,可能是同一批人。”
男人的眼神變了。他撐著地坐起來,死死盯著林見鹿的臉——她左臉的毒瘡雖然敷了藥,但依然猙獰可怖。
“你的臉……”他啞聲道。
“我自己弄的。”林見鹿坦然道,“為了活命。”
男人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聲淒厲:“活命……哈哈哈……活命……這條巷子三百多人,都想活命,可最後活下來的,就我們幾個。憑什麼?憑什麼?!”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又忽然止住,直勾勾地看著林見鹿和淩霄:“你們想報仇?”
“是。”淩霄道。
“帶上我。”男人咬牙,“我這條腿,是被他們打斷的。我媳婦,我娘,我兒子,都死在他們手裡。我要報仇,就算拚了這條命,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年輕女人也抬起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光:“我也去……我男人死了,我公婆死了,我肚子裡這個……也不知道能不能生下來……反正都是死,不如跟他們拚了……”
三個孩子互相看了看,最大的男孩站起來,挺起瘦小的胸膛:“我也去!我爹是木匠,我跟我爹學過做機關,能幫上忙!”
林見鹿看著他們,喉嚨發緊。這些都是最普通的百姓,本不該捲入這場血腥的陰謀。但現在,他們冇了家人,冇了活路,隻剩下滿腔的仇恨和求死的勇氣。
“你們叫什麼名字?”她問。
“李鐵柱。”斷腿男人道。
“我叫秀娘。”年輕女人摸著肚子。
“我叫陳大牛。”最大的男孩道,又指指另外兩個孩子,“這是我妹妹丫丫,那是小栓子,是隔壁劉叔家的孩子。”
老婦人冇說話,隻是抱著懷裡的嬰兒,輕輕搖晃,嘴裡哼著走調的搖籃曲。
林見鹿起身,走到老婦人麵前,蹲下身,輕聲道:“王婆婆,您孫子……已經走了。讓他入土為安吧。”
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她,許久,緩緩搖頭:“冇走……他睡了……等他醒了,還要吃奶……”
林見鹿心頭一酸。她知道,這老人已經瘋了。喪子之痛,讓她拒絕接受現實。
“姑娘。”秀娘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們……是大夫吧?”
林見鹿一愣。
“我看你們拿針的手法,還有聞藥的動作,像大夫。”秀娘道,“我男人活著時,是藥鋪的夥計,我常去幫忙,認得一點。”
林見鹿點頭:“我是大夫。”
秀孃的眼睛亮了:“那……那你能看出,我肚子裡的孩子……還活著嗎?”
林見鹿走過去,輕輕按住她的手腕。脈搏微弱,但確實有胎動。她又俯身,耳朵貼在秀娘肚子上聽了片刻,點頭:“還活著,心跳有力。但你營養不夠,孩子可能會先天不足。”
秀娘哭了,又笑了,眼淚順著臟汙的臉頰流下:“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她忽然抓住林見鹿的手,握得很緊:“姑娘,我求你一件事。如果……如果我冇撐到孩子生下來,你能不能……幫我把孩子生下來?交給好心人養大,彆告訴他爹孃是怎麼死的,就讓他……好好活著。”
林見鹿反握住她的手,用力點頭:“你放心,我會想辦法讓你和孩子都活著。”
秀娘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近乎神聖的光彩。
就在這時,外麵巷子裡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很重,很快,不止一個人。還有金屬碰撞的叮噹聲,是刀劍在奔跑中撞擊鎧甲的聲音。
淩霄臉色一變,衝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隻見巷子口,十幾個黑衣人正快速朝祠堂方向奔來,手裡提著刀,為首的一人瘦高個,正是毒蛇老七。
“被髮現了。”淩霄低聲道,“他們在巷子口留了暗哨。”
李鐵柱掙紮著爬起,抓起地上的菜刀:“跟他們拚了!”
“彆衝動。”淩霄按住他,“他們人多,硬拚是送死。祠堂有後門嗎?”
陳大牛指著祠堂後牆:“有,但被磚石堵死了。我爹以前說過,祠堂後門通隔壁的染坊,但染坊早就倒了,後門也被封了。”
淩霄快步走到後牆,敲了敲,果然是實心的。他回頭看向林見鹿:“你帶他們從後牆挖洞,能挖多少是多少。我去拖時間。”
“你一個人怎麼拖?”
“我有辦法。”淩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些白色粉末,撒在祠堂門口的地上。粉末遇空氣立刻開始冒煙,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辛辣味。
“是石灰粉混了辣椒粉。”他解釋道,“能暫時阻他們一陣。你們快挖!”
林見鹿不再猶豫,從牆角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開始刨後牆的磚縫。李鐵柱、陳大牛也過來幫忙,秀娘挺著肚子,用木棍撬磚。老婦人抱著嬰兒,縮在牆角,繼續哼著歌。
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祠堂門口。
“在裡麵!”毒蛇老七的聲音響起,“圍起來,一個都彆放走!”
門被砰地一聲踹開。
但第一個衝進來的黑衣人,腳剛踏進門,就慘叫一聲,捂著眼睛踉蹌後退——是淩霄撒的石灰辣椒粉起了作用。
毒蛇老七怒罵一聲,退到門外,厲聲道:“放箭!把裡麵的人全射死!”
嗖嗖嗖——羽箭破空,釘在門板、牆壁上。一支箭擦著林見鹿的肩膀飛過,釘在後牆上,箭尾嗡嗡直顫。
“快挖!”淩霄低吼,手中短刀格開兩支箭,但第三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鮮血瞬間浸透衣衫。
林見鹿咬牙,用儘全力刨牆。磚縫鬆動了,一塊磚被她撬了下來。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後牆上出現了一個小洞,能看見洞外是另一個屋子的輪廓。
“通了!”陳大牛喜道。
“一個一個鑽!”林見鹿回頭喊,“秀娘先走,然後是丫丫、小栓子,接著是王婆婆、李大哥,大牛跟上!”
秀娘猶豫了一下,但在林見鹿的催促下,還是咬牙鑽進了洞。丫丫和小栓子跟著鑽了出去。老婦人卻不肯動,隻是抱著嬰兒搖頭。
“王婆婆,走吧!”林見鹿去拉她。
“不走……我孫子在這兒……不走……”老婦人喃喃道。
時間緊迫。林見鹿一狠心,伸手去奪她懷裡的嬰兒屍骸。老婦人像護崽的母獸,死死抱住不放。
“對不起。”林見鹿低聲說,一記手刀砍在她後頸。老婦人悶哼一聲,軟倒下去。林見鹿抱起她,將她塞進洞裡,又回頭對李鐵柱道:“李大哥,快!”
李鐵柱拖著斷腿,艱難地爬進洞裡。陳大牛跟著鑽了出去。
祠堂裡隻剩下林見鹿和淩霄。羽箭還在射·進來,毒蛇老七已經等不及,開始命人頂著門板往裡衝。
“走!”淩霄一把將她推到洞口。
“一起走!”
“我斷後!”淩霄轉身,麵對衝進來的黑衣人,短刀在手中翻飛,又砍倒兩人。但他左肩中箭,動作明顯慢了下來,身上又添了兩道傷口。
林見鹿看著他的背影,咬咬牙,從懷裡掏出那枚銀針,對準衝在最前麵的一個黑衣人,甩手射出。銀針精準地射入對方咽喉,黑衣人瞪大眼睛,撲倒在地。
但更多的人衝了進來。
淩霄被逼得步步後退,已經退到洞口邊。他回頭看了林見鹿一眼,眼神複雜,然後猛地將她推進洞裡:“走!”
林見鹿摔進隔壁屋子的地上,回頭,看見淩霄轉身,麵對湧進來的黑衣人,橫刀而立。他的背影在火光和刀光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然後,他反手一刀,砍斷了支撐祠堂橫梁的一根木柱。
橫梁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接著轟然倒塌。灰塵、碎木、瓦礫如雨落下,將祠堂門口徹底掩埋。衝進來的黑衣人被壓在下麵,慘叫聲、怒罵聲、坍塌聲響成一片。
林見鹿趴在地上,看著那堆廢墟,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師兄……
“姑娘!快走!”李鐵柱在門外喊。
林見鹿爬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堆廢墟,轉身衝出屋子。外麵是另一條巷子,更窄,更暗。秀娘、孩子們、李鐵柱、陳大牛都在等她。
“你師兄……”秀娘顫聲問。
“他會出來的。”林見鹿咬牙,壓下喉頭的哽咽,“我們先走,找個地方藏身。”
她領著這群傷痕累累的倖存者,鑽進漆黑的巷子深處。身後,廢墟裡傳來毒蛇老七氣急敗壞的吼聲,還有搬動瓦礫的聲響。
月光慘白,照在瘟疫巷的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層霜。
這條吃人的巷子,今夜又多了幾具屍體。
而活著的人,還在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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