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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白手套
百草堂在京城西郊,離皇陵有二十裡,離京城西門隻有五裡。這位置選得巧妙——既不在城裡,不受宵禁管製,買賣方便;又離城近,訊息靈通,貨源充足。店麵不大,三間門臉,後麵連著個三進的院子,院裡堆滿了藥材,空氣中常年瀰漫著混雜的藥味。掌櫃趙無極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圓臉,小眼,永遠笑眯眯的,見誰都客客氣氣,但那雙小眼裡精光閃爍,像兩把磨得飛快的算盤。
林見鹿他們到百草堂時,是午時三刻。店裡冇什麼客人,隻有兩個夥計在櫃檯後打盹。趙無極坐在櫃檯後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個紫砂壺,小口抿著茶,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但林見鹿一進門,他就睜開了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陸擎、平安、狗蛋,最後落回她身上。
“幾位,抓藥還是看病?”他放下茶壺,站起身,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
“找趙掌櫃談筆生意。”林見鹿上前,從懷裡掏出那枚杏林盟令,輕輕放在櫃檯上。
趙無極笑容不變,但眼神瞬間銳利如針。他拿起令牌,仔細看了看正麵,又翻過來看背麵,手指在令牌邊緣那個不起眼的凹槽上摩挲了片刻,這才抬頭,看向林見鹿,笑容深了些:“這位姑娘,這令牌……哪兒來的?”
“淩霄給的。”林見鹿說。
趙無極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放下令牌,做了個“請”的手勢:“裡麵說話。”
他領著四人穿過店麵,來到後院正廳,關上門,又示意夥計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打擾。正廳不大,陳設簡單,隻有幾把椅子和一張方桌。趙無極親自沏了茶,給每人倒了一杯,這纔在主位坐下,看向林見鹿:
“淩霄……還好嗎?”
“死了,在漠北,為了給我們送信。”林見鹿說得很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趙無極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歎了口氣:“可惜了,是條漢子。我認識他十年,從他還是個愣頭青的時候,就知道他心不在這頭。他來找我,說想進杏林盟,想往上爬,我以為他是貪圖權勢富貴,後來才知道,他是想從裡麵掀了這攤子。這些年,他給我遞了不少訊息,也救了不少人。但他太急了,也太正,在這世道,太正的人,活不長。”
“所以他死了,但我們還活著。”陸擎開口,聲音低沉,“趙掌櫃,淩霄臨死前,讓我們來找你,說你是可靠的人。現在我們來了,帶著令牌,也帶著誠意。我們想收服杏林盟,用它救人,也用它扳倒晉王和玄機子。你幫不幫?”
趙無極冇立刻回答,隻是慢悠悠地又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盤算什麼。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幫,可以。但怎麼幫?杏林盟現在是個爛攤子,劉守拙死了,玄機子也死了,底下那些分舵舵主、長老、執事,個個都有自己的小算盤。有些想趁機上位,有些想投靠晉王,有些想自立門戶。光憑一枚令牌,一張嘴,說服不了他們。”
“所以我們帶了籌碼。”林見鹿從懷裡掏出那張杏林盟網絡圖,攤在桌上,“這是玄機子留下的,杏林盟完整的網絡圖,包括所有分舵、據點、倉庫、密道。有了這個,我們就能知道杏林盟的底細,也能知道哪些人是真心救人,哪些人是唯利是圖。”
趙無極眼睛一亮,俯身細看地圖,手指在地圖上那些標記上滑動,眼神越來越亮:“好東西……有了這個,確實能省不少事。但光有這個還不夠,那些人要的是實利。要麼給錢,要麼給藥,要麼給權。你們能給什麼?”
“解藥。”林見鹿從包袱裡掏出十個小瓷瓶,一字排開,“瘟神散的解藥,能救那些被晉王和玄機子毒害的人。杏林盟裡,應該也有不少人中毒了吧?用解藥換他們的忠心,夠不夠?”
趙無極拿起一個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眼睛眯了起來:“確實是解藥,而且品質極佳。但……你們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隻要藥材夠,我們能煉。”林見鹿直視他的眼睛,“但這解藥,隻給願意跟著我們救人、願意將功補過的人。那些還想跟著晉王為虎作倀的,一顆都冇有。”
趙無極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帶著讚賞:“姑娘好手段。一手拿大棒,一手拿甜棗,恩威並施,確實能收服不少人。但還有一個問題——你們憑什麼讓人相信,跟著你們,比跟著晉王有前途?晉王手握兵權,掌控朝堂,還有皇上……或者說,玄機子的支援。你們有什麼?幾個逃犯,一枚令牌,一些解藥,就敢跟晉王叫板?”
“我們有真相,也有人心。”林見鹿緩緩道,“玄機子的真身是皇上,但現在皇上體內的蠱蟲已經開始反噬,他活不過三天。玄機子死了,晉王冇了最大的靠山,他現在是狗急跳牆,瘋狂殺人滅口,朝中那些被他控製的官員,人人自危。這時候,誰有解藥,誰能救他們的命,他們就聽誰的。而杏林盟,是唯一能大批量提供解藥的地方。隻要我們掌控了杏林盟,就等於掌控了那些官員的命脈,也等於掐住了晉王的喉嚨。到時候,不是我們跟他叫板,是他要求著我們,給他解藥,保他的命。”
趙無極沉默,手指在桌上敲得更快了。他在權衡,在計算利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林見鹿:“姑娘,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我女兒也十八,還在家裡繡花,想著嫁個什麼樣的郎君。”趙無極苦笑,“可你已經想著怎麼掀翻一個親王,怎麼掌控一個江湖大派,怎麼救成千上萬的人。這世道,真是逼人啊。”
“不是世道逼人,是有人不讓這世道好過。”林見鹿說,“趙掌櫃,你是商人,商人重利,但也重長遠。晉王和玄機子那一套,是竭澤而漁,是拿人命煉藥,拿天下當棋盤。他們贏了,這天下就完了,你的百草堂,你女兒繡的花,你攢下的家業,也全完了。我們這一套,是救人,也是救己。我們贏了,這天下還有救,你的百草堂還能開下去,你女兒還能安安穩穩地嫁人,生兒育女。這筆買賣,你怎麼算,都不虧。”
趙無極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笑聲爽朗,但帶著點苦澀:“好,好一個不虧!林姑娘,我趙無極做了三十年生意,冇見過比你更會做買賣的人。這單買賣,我接了。但我有個條件。”
“請說。”
“我要你保證,我女兒的安全。”趙無極收斂笑容,眼神認真,“我就這麼一個女兒,今年剛定親,對方是城東李家的公子,讀書人,老實本分。如果這事成了,你們贏了,我什麼也不要,隻要我女兒平安出嫁,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如果輸了……你們得保證,不牽連她,給她留條活路。”
“我答應你。”林見鹿鄭重承諾,“不隻你女兒,所有無辜的人,我們都會儘力保護。這是我們和晉王、玄機子最大的不同——他們拿人命當棋子,我們拿人命當人命。”
“好!”趙無極一拍桌子,站起身,“我這就去聯絡其他幾個總舵的舵主。京城的百草堂是總舵之一,我能說上話的,還有三個——雲澤的周文景,你認識;漠北的孫不二,是孫思邈的族弟,人正派,但脾氣倔;江南的蘇清河,是個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周文景那邊好說,孫不二那邊,得用解藥和誠意打動。蘇清河那邊……得用點非常手段。”
“什麼非常手段?”
“蘇清河有個獨子,叫蘇明,得了怪病,全身長瘡,流膿流血,看了無數大夫,吃了無數藥,就是不見好。蘇清河為此散儘家財,到處求醫問藥。如果你們能治好蘇明,蘇清河什麼條件都會答應。”趙無極頓了頓,“但蘇明的病,很怪,不像是普通的病,倒像是……中了毒,或者,被下了蠱。”
中毒,下蠱。林見鹿心頭一動:“有症狀描述嗎?”
“有,我這兒有蘇清河寄來的信,裡麵詳細寫了。”趙無極走到書櫃前,翻出一封信,遞給林見鹿。
林見鹿展開信,快速瀏覽。信上寫著,蘇明三年前忽然發病,起初是身上起紅疹,奇癢無比,抓破了就流黃水,傷口潰爛,久不癒合。後來,紅疹蔓延到全身,連臉上都有,有些地方開始流膿血,惡臭難聞。蘇明整日高燒,說胡話,有時候會突然發狂,攻擊身邊的人。請了無數名醫,都說是“熱毒”,開了無數清熱解毒的方子,但越吃越嚴重。最近半年,蘇明開始咯血,咯出來的血是黑色的,帶著細小的蟲卵。
(請)皇子白手套
是瘟神散的變種!而且是混了腐心草和蠱蟲的加強版!症狀和她在瘟疫巷、鬼麵號上見過的那些“藥人”很像,但更嚴重,也更有針對性——像是專門用來折磨人、控製人的。
“這病,我能治。”林見鹿放下信,看向趙無極,“但需要時間,也需要蘇明本人。你能安排我們去江南嗎?”
“能,但得小心。江南是晉王的地盤,尤其是蘇清河所在的揚州,晉王在那兒有個彆院,常去小住。而且,蘇清河身邊可能有晉王的眼線,你們一去,就會暴露。”趙無極想了想,“這樣,你們扮成藥商,以送藥的名義去。我寫封信,說你們是我從京城請去的名醫,有祖傳秘方,能治蘇明的病。蘇清河救子心切,不會懷疑。但到了揚州,怎麼治,怎麼脫身,得你們自己想辦法。”
“好。”林見鹿點頭,“但我們得先解決眼前的事。京城這邊,晉王肯定會派人來百草堂,你得穩住他。杏林盟的其他分舵,也得儘快聯絡,統一口徑。解藥我們先留一部分給你,你可以用它收買人心,也可以用它自保。但記住,解藥隻給該給的人,一顆都不能流到晉王手裡。”
“放心,我懂。”趙無極收起解藥,又從懷裡掏出個小木盒,打開,裡麵是幾枚樣式各異的印章,“這是杏林盟各分舵的信物,見印如見人。你們帶著,路上如果需要杏林盟的幫助,就亮出印章,報我的名字,他們會幫忙。但記住,印章隻能用一次,用過了就得還,或者銷燬,不能落在彆人手裡。”
“明白。”林見鹿接過木盒,仔細收好。
“還有一件事。”趙無極壓低聲音,眼神變得凝重,“淩霄死前,除了讓你們來找我,還說過什麼嗎?關於……某位皇子的?”
皇子?林見鹿心頭一跳,看向陸擎。陸擎也皺了皺眉,搖頭:“冇有。他隻說了玄機子真身是皇上,晉王是傀儡,讓我們小心麵具。皇子……怎麼回事?”
趙無極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麵,確認冇人,這才走回來,聲音壓得更低:“我也是最近才查到的。晉王和玄機子勾結,控製朝堂,煉製瘟神散,這些事,背後可能還有一個人——三皇子,劉景。”
三皇子劉景,當今天子的和銀票。
馬車駛出京城,上了官道。陸擎駕車,林見鹿、平安、狗蛋坐在車裡。平安和狗蛋很快就睡著了,他們太累了,這些天幾乎冇閤眼。林見鹿靠坐在車壁,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眼神空洞。
陸擎回頭看了她一眼,低聲問:“想什麼?”
“想我哥。”林見鹿聲音很輕,“想他最後那三天,是怎麼過的。想他疼不疼,怕不怕,後不後悔。想他讓我彆報仇了,好好過日子。可是……”她頓了頓,眼淚掉下來,“可是我做不到。哥,對不起,我做不到。玄機子死了,晉王還在,三皇子還在,那些害死你的人,都還在。我不把他們全送下去陪你,我這輩子,都過不好日子。”
陸擎沉默,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他知道勸不住,就像勸不住陳守義留下等死一樣。這兄妹倆,骨子裡流著一樣的血——固執,倔強,認準一條道走到黑,死也不回頭。
“那就送他們下去。”他說,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個,一個,全送下去。然後,你再好好過日子。到時候,我陪你。”
林見鹿看著他寬闊的後背,看著他肩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冇哭出聲,隻是用力擦掉眼淚,握緊了懷裡的杏林盟令。
令牌冰涼,但心裡有火。
那團火,是仇恨,是希望,是無數冤魂的哭喊,也是無數生者的期盼。
她要帶著這團火,燒進江南,燒進清河藥鋪,燒進三皇子的老巢,也燒儘這世上所有的黑暗和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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