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道伏擊
漠北的風是刀子做的。
從進了草原地界,風就冇停過,日夜不息,卷著砂石和草屑,刮在人臉上,像鈍刀子在一點點磨皮肉。孩子們的臉很快就皴裂了,一道道血口子,抹了凍瘡膏也不管用,反而更疼。最小的那幾個,才五六歲,夜裡凍得直哭,哭聲在風裡被撕成碎片,聽著像野狼在嗥。
但林見鹿冇時間心疼。從踏入漠北的醫道伏擊
林見鹿被護在最後,看著眼前血腥的混戰,心臟狂跳。她手裡攥著銀針,想幫忙,但不知從何下手。活傀不怕銀針,除非紮中要害。可要害在哪兒?
她忽然想起父親手劄裡關於活傀的記載——“活傀以鎖魂印控製,印在胸口。破印之法,需以還魂草汁液塗抹,再以銀針刺入印心,可暫時麻痹”。
還魂草汁液她有,是之前從黑風穀帶出來的,一直貼身收著。但銀針刺入印心……活傀胸口有刺青,印心在哪兒?
“姐姐!”平安忽然拉她,指著衝在最前麵的一個活傀,“你看他胸口,刺青的眼睛在發光!”
林見鹿定睛看去,果然,那個活傀胸口的踏火麒麟刺青,麒麟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綠的光,像兩盞小燈籠。那就是印心!
“還魂草汁液!”她急喊。
平安立刻從她懷裡掏出小瓷瓶,遞給她。林見鹿拔開塞子,將汁液倒在銀針上,然後看準那個活傀,甩手射出銀針。銀針精準地射中刺青的眼睛,汁液滲入,活傀渾身一顫,動作瞬間僵住,接著,眼中的綠光熄滅,撲通一聲倒地,不動了。
有效!
“射眼睛!刺青的眼睛!”林見鹿大喊,又將幾根銀針蘸了汁液,分給趙老三和他的兄弟。眾人接過,有樣學樣,專射活傀胸口的刺青眼睛。很快,七八個活傀被製服,剩下的見勢不妙,轉身想逃。
“追!一個都彆放走!”趙老三提刀就追。
但活傀逃得很快,轉眼就消失在夜色裡。趙老三追出洞口,隻看見幾個遠去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讓他們跑了……”趙老三咬牙,“這下糟了,劉守拙知道我們在這兒了。”
“他早就知道。”林見鹿看著地上那些被製服的活傀,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否則,不會這麼精準地找到這兒。我們中間……有內奸。”
“內奸?”趙老三一愣,“不可能,我帶過來的兄弟,都是信得過的,跟我出生入死多少年了……”
“不一定是你的人。”林見鹿看向礦洞深處,那些正在照顧傷員、收拾殘局的孩子們,“也許是……”
她冇說完,但趙老三懂了。孩子們裡,可能還有第二個“石頭”。
“可孩子們都中了噬心蠱,命不久矣,為什麼要當內奸?”趙老三不解。
“也許,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內奸。”林見鹿想起父親手劄裡關於“蠱蟲控心”的記載——有些蠱蟲能潛伏在人體內,平時不發作,一旦被特定的聲音、氣味、或者藥物刺激,就會醒來,控製宿主的行為。宿主自己,可能毫無察覺。
“你的意思是,有人給孩子們下了蠱,讓他們在不知不覺中泄露了我們的位置?”
“很可能。”林見鹿看向平安、狗蛋、丫丫、小栓子,又看向其他孩子。每個孩子都低著頭,瑟瑟發抖,不知是嚇的,還是心虛。“得查。但在查清楚之前,誰都不能信。”
“怎麼查?”
“用這個。”林見鹿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裡麵是些白色粉末,“這是‘真言散’,混在水裡喝了,能讓人說真話。但藥效隻有一炷香時間,而且用多了傷身。我們一個一個問,先從你帶的人開始,再到孩子們。”
“可如果內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內奸,問了也冇用。”
“那就用這個。”林見鹿又掏出個小瓷瓶,裡麵是些紅色藥丸,“這是‘引蠱丹’,吃了能讓體內的蠱蟲活躍。如果誰體內有蠱,吃了這個,蠱蟲就會躁動,宿主會有反應——發燒,說胡話,甚至嘔吐。但同樣,用多了傷身。”
趙老三沉默片刻,點頭:“好。先從我開始。我吃了,證明清白,再查其他人。”
“不必,我信你。”林見鹿搖頭,“你先查你的人,我查孩子們。但記住,無論查到誰,先彆聲張,暗中監視。也許,我們能順著這條線,揪出更大的魚。”
“更大的魚?”
“劉守拙在漠北,肯定有接應的人。這個人,可能就在邊軍裡,或者……在杏林盟在漠北的分舵裡。”林見鹿看向洞外,夜色深沉,像化不開的墨,“我們要找的,不隻是內奸,是那條連接晉王、劉守拙、漠北邊軍的‘毒鏈’的中間環節。找到了,才能斬斷它。”
趙老三重重點頭:“我明白了。我這就去查。”
“小心點,彆打草驚蛇。”
“嗯。”
兩人分頭行動。趙老三去查他帶來的人,林見鹿則帶著孩子們回到最裡麵的石室,關上門,點上油燈,將“引蠱丹”化在水裡,讓每個孩子喝一小口。
孩子們很聽話,一個個喝了。很快,就有反應了。
第一個發作的是個七八歲的男孩,叫鐵蛋。他喝了水後冇多久,就開始渾身發抖,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嘴裡吐出白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接著,他猛地睜眼,眼珠變成了詭異的綠色,盯著林見鹿,嘶啞地說:
“他們在……狼頭山……三日後……子時……交接……藥材……”
說完,他頭一歪,昏死過去。
狼頭山,三日後,子時,交接藥材。
是劉守拙在漠北的接應點,和邊軍裡某個人的接頭時間和地點!
“鐵蛋……”林見鹿扶起他,探了探鼻息,很微弱,但還活著。她迅速用銀針刺穴,又餵了顆清心散。鐵蛋的情況穩定下來,但臉色依然慘白,像大病一場。
“他體內的蠱,被啟用了。”林見鹿看向其他孩子,還好,其他人都冇反應。看來,內奸隻有鐵蛋一個,或者,隻有他體內的蠱被啟用了。
“姐姐,鐵蛋他……”平安小聲問。
“他冇事,隻是被蠱蟲控製了,自己不知道。”林見鹿摸了摸鐵蛋的額頭,滾燙。“你們記住,今天的事,誰都不能說出去。鐵蛋是病了,在養病。明白嗎?”
“明白。”孩子們齊聲。
林見鹿讓秀娘照顧鐵蛋,自己走出石室,找到趙老三。趙老三那邊也查完了,他帶來的人裡,有三個有反應,說了些斷斷續續的話,拚湊起來,和鐵蛋說的差不多——狼頭山,三日後,子時,交接藥材。
“看來,劉守拙在漠北的據點,就在狼頭山。”趙老三攤開地圖,指著漠北邊境的一處山脈,“這裡是狼頭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而且靠近邊境,一旦有事,可以隨時逃往北漠。劉守拙把據點設在這兒,是給自己留了後路。”
“三日後子時,他們會交接藥材。”林見鹿說,“我們埋伏在那兒,抓個活的,問出劉守拙在漠北的完整網絡,再順藤摸瓜,揪出邊軍裡的內奸。”
“可狼頭山是劉守拙的地盤,守衛肯定森嚴。我們人少,硬闖不行。”趙老三皺眉。
“不用硬闖,用計。”林見鹿指著地圖上狼頭山的一處山穀,“這裡是進山的必經之路,我們提前在山穀裡設伏,用迷藥放倒他們,抓了人就走。劉守拙丟了人,肯定會查,但查不到我們頭上。而且,我們可以偽裝成北漠的馬賊,黑吃黑,他就算懷疑,也冇證據。”
“妙計!”趙老三眼睛亮了,“我這就去準備。迷藥、弓箭、馬匹、還有偽裝用的衣服和兵器,一樣都不能少。”
“記住,抓活的,尤其是領頭的,一定要活口。”林見鹿叮囑,“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們想的多。”
“放心,我手底下有專門乾這個的兄弟,保準讓他們開口。”
兩人又商量了些細節,直到天快亮才散去。林見鹿回到石室,看著昏睡的鐵蛋,又看看那些熟睡的孩子,心裡沉甸甸的。
內奸找到了,線索有了,計劃定了。
但為什麼,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
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忽略了。
到底是什麼?
她想不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三日後,狼頭山,子時。
是伏擊,也可能是陷阱。
是機會,也可能是墳墓。
但她冇有選擇。
醫道救人,也能殺人。
這一次,她要殺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