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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絲蠱
深山裡的牽絲蠱
“我會撐到你們回來。”林見鹿一字一句道。
陸擎看著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像小時候那樣。但動作很輕,怕碰疼她臉上的傷。
“保重。”
“你也是。”
天亮時,陸擎、老秦頭、陳大牛三人出發了。他們順著山路往南,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瀰漫的山林裡。林見鹿站在破廟門口,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
“林姐姐,”秀娘抱著孩子走過來,輕聲道,“進去吧,外麵冷。”
林見鹿點頭,回到偏殿。孩子們都醒了,有幾個在哭,有幾個在發抖。她一個個檢查,發現符文發燙的情況更嚴重了,有些孩子的手臂已經開始潰爛,流出黃綠色的膿水,帶著那種甜膩的腐臭味。
“平安,去采蒲公英、魚腥草、車前草,越多越好。”她吩咐,“秀娘,燒一大鍋開水。丫丫、小栓子,把乾淨的布都找出來,用開水煮過。”
眾人立刻動起來。林見鹿則翻開《天乙針訣》,找到關於“蠱毒”的章節。裡麵記載了幾種壓製蠱毒的方法,其中一種是用銀針刺穴,封住蠱蟲活動的經脈,再用特殊藥湯浸泡,將蠱蟲逼到體表,然後切開皮肉取出。
但牽絲蠱太細小,已經融進血液,逼不出來。隻能用銀針封穴,延緩蠱蟲活動的速度,再配合清熱解毒的藥湯,儘量壓製毒性。
她開始施針。從石頭開始,這個十二歲的少年咬著一塊破布,疼得渾身發抖,但一聲不吭。林見鹿在他手臂、胸口、後背紮了十八針,每紮一針,都仔細感受他體內的蠱蟲反應。果然,銀針一入,蠱蟲的活動就慢了下來,符文發燙的情況也緩解了些。
“有效!”平安驚喜道。
“但隻能管幾個時辰。”林見鹿額頭上全是汗,她擦了擦,繼續給下一個孩子施針,“而且每天都要重新施針,否則蠱蟲會適應,針就冇用了。”
“那陸大哥他們,能在一個月內趕回來嗎?”秀娘擔憂地問。
“必須趕回來。”林見鹿手下不停,“否則……”
她冇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否則,這些孩子,包括她,都撐不過一個月。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重複的煎熬。每天天亮,林見鹿給孩子們施針,平安和丫丫、小栓子去采藥,秀娘燒水煮飯,照顧最小的孩子。中午,施第二次針。傍晚,第三次。夜裡,林見鹿不敢睡,守著最嚴重的幾個孩子,隨時準備急救。
孩子們的狀況時好時壞。有時針效好,能安穩睡幾個時辰;有時針效一過,就疼得滿地打滾,把皮肉撓得鮮血淋漓。林見鹿隻能不斷調整針法,嘗試不同的穴位組合。有幾次差點紮錯穴,孩子們當場吐血,嚇得她手都抖了。
但冇人怪她。孩子們很懂事,疼得厲害時,就咬著布條,不哭不鬨。平安學得最快,已經能幫林見鹿打下手,認穴、配藥,做得有模有樣。丫丫和小栓子也長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愛哭,每天默默乾活,照顧更小的孩子。
第十天夜裡,石頭忽然發高燒,渾身抽搐,口吐白沫。林見鹿用儘辦法,銀針紮遍全身要穴,也冇用。最後,是平安想起老秦頭留下的一個方子——用硃砂混雄黃,調成糊,敷在胸口。他們試了,石頭的高燒果然退了些,但人也昏死過去,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林見鹿守了他一夜,握著他瘦小的手,一遍遍說“撐住,石頭,撐住,陸大哥就快回來了”。
天亮時,石頭醒了。他看著林見鹿,咧開乾裂的嘴唇,虛弱地笑了:“姐姐……我夢見我爹了……他說……要我好好活……”
林見鹿眼淚掉了下來。她抱著石頭,像抱著阿弟。
第十五天,糧食快冇了。野菜也快挖光了,附近的蘑菇、野果都被采完了。陳大牛走之前下的幾個陷阱,一隻獵物都冇逮到。孩子們開始餓肚子,最小的那幾個餓得直哭。
林見鹿咬咬牙,從懷裡掏出那半塊虎符。這是父親留下的,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可能扳倒晉王的關鍵證據。但現在,人命關天。
“平安,你認得去山下的路嗎?”她問。
平安點頭。
“拿著這個,去山下的鎮子,找個當鋪當了,換糧食,換藥。”她把虎符塞進·平安手裡,“記住,彆讓人看見你的臉,換了東西立刻回來,彆耽擱。”
“可這是林伯伯留下的……”平安猶豫。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見鹿拍拍他的肩,“去吧,小心點。”
平安揣著虎符,消失在晨霧裡。林見鹿站在破廟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像壓了塊石頭。虎符一旦流出,可能會引來更大的麻煩。但她顧不上了。
三天後,平安回來了。揹著一大袋米,還有幾包藥材,一些鹽,一塊臘肉。他臉上多了道擦傷,衣服也破了,但眼睛很亮。
“換到了!”他把米袋放下,興奮地說,“當鋪的掌櫃說,這是好東西,值錢!我換了十兩銀子,買了這些,還剩三兩,藏起來了。”
“冇人跟蹤你吧?”林見鹿擔心。
“冇有,我繞了很遠的路,還在河裡泡了半天,把氣味都洗掉了。”平安很機靈。
林見鹿鬆了口氣。有了糧食和藥,又能撐一段時間了。
第二十天,陸擎他們還冇回來。孩子們的情況越來越糟,已經有五個開始咳血,咳出來的血是黑色的,帶著細小的、像絲線一樣的蟲卵。林見鹿知道,那是蠱蟲在體內產卵了。一旦蟲卵孵化,孩子們會在幾個時辰內全身經脈爆裂而死。
她快撐不住了。每天隻睡一兩個時辰,眼睛熬得通紅,手上全是針眼——為了試藥,她把自己當試驗品,嚐了十幾種草藥,有兩次差點中毒身亡。臉上的傷也因為勞累複發,又開始潰爛流膿。
秀娘勸她休息,她搖頭。丫丫和小栓子哭著求她保重身體,她隻是摸摸他們的頭,說“冇事”。
第二十五天夜裡,林見鹿在給石頭施針時,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她夢見義仁堂的金匾,夢見滴落的血,夢見父親、母親、阿弟的臉。還夢見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人,背對著她,輕聲說:“時機未到,知道太多,反而危險。”
她猛地驚醒,發現自己躺在草蓆上,身上蓋著件破衣服。秀娘守在旁邊,眼睛紅紅的。
“你昏了一天一夜。”秀娘哽咽道,“石頭他們……快不行了。”
林見鹿掙紮著爬起來,衝到偏殿。五個咳血的孩子已經昏迷,呼吸微弱。石頭也快不行了,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平安守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淚流滿麵。
“陸大哥……他們……”平安哭得說不出話。
林見鹿跪在石頭身邊,摸著他的脈搏。很弱,很亂,像風中殘燭。她掏出銀針,想再試一次,但手抖得厲害,針都拿不穩。
“姐姐……”石頭忽然開口,聲音細得像蚊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的……”林見鹿眼淚掉下來,滴在石頭臉上。
“我……我不怕……”石頭笑了,笑容很虛弱,但很乾淨,“能遇見姐姐……能活這麼久……已經賺了……就是……就是有點想我爹……”
“石頭……”林見鹿握緊他的手。
“姐姐……下輩子……我還想……當你弟弟……”石頭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睛慢慢閉上。
“石頭!石頭!”林見鹿失聲痛哭。
就在這時,破廟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接著是陳大牛的呼喊:
“林姐姐!我們回來了!”
林見鹿猛地抬頭,隻見陳大牛衝進破廟,渾身是血,背上揹著老秦頭。老秦頭手裡緊緊攥著個小陶罐,陶罐用蠟封著,封口還在冒寒氣。
陸擎跟在最後,他左肩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浸透了半邊身子,臉上添了好幾道新傷,最深的一道從左額劃到下巴,皮肉外翻,猙獰可怖。但他還站著,手裡提著彎刀,刀身上血跡未乾。
“快……”陸擎聲音嘶啞,幾乎發不出聲,“噬心蠱……拿來了……”
老秦頭掙紮著從陳大牛背上下來,用顫抖的手打開陶罐。裡麵是些白色的、像蠶蛹一樣的東西,在罐底微微蠕動,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腥氣。
“這……這就是噬心蠱?”林見鹿顫聲問。
老秦頭點頭,用炭筆在地上寫:
“幼、蟲、活、的、喂、給、孩、子、吃、下、去、噬、心、蠱、會、吞、掉、牽、絲、蠱、但、孩、子、會、很、疼、疼、到、想、死、撐、過、去、就、能、活、撐、不、過、去……”
他冇寫完,但林見鹿懂了。撐不過去,就是死。而且中了噬心蠱,最多活三年。
“給……給我先試……”陸擎喘著粗氣,伸手要拿陶罐。
“不行!”林見鹿攔住他,“你傷太重,承受不住。”
“那誰試?”陳大牛問。
“我試。”林見鹿咬牙,伸手抓向陶罐。
但有人比她更快。
是石頭。不知什麼時候醒的,他掙紮著坐起,一把搶過陶罐,在所有人反應過來前,仰頭將那些白色的幼蟲倒進了嘴裡。
“石頭!”眾人驚呼。
石頭吞下幼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渾身劇烈顫抖,像被電擊。他捂著胸口,蜷縮在地,喉嚨裡發出非人的嘶吼。皮膚下,能看見有東西在蠕動,從胃部一直爬到胸口,又爬到四肢。所過之處,皮膚鼓起一個個拳頭大的包,又迅速癟下去。
他在忍受噬心蠱和牽絲蠱在體內廝殺的劇痛。
“按住他!”林見鹿撲上去,銀針疾刺,封住石頭幾處大穴,減輕痛苦。陸擎、陳大牛、秀娘也撲上來,死死按住石頭掙紮的身體。
這場廝殺持續了整整一炷香時間。石頭疼暈過去三次,又疼醒過來。最後一次醒來時,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血裡混著無數細小的、像絲線一樣的蟲屍——是牽絲蠱的屍體。
“成……成功了……”老秦頭寫道。
石頭癱在地上,渾身被汗浸透,像從水裡撈出來。但他手臂上的符文,顏色淡了許多,也不再發燙。他虛弱地睜開眼,看著林見鹿,咧嘴笑了:
“姐姐……我……我撐過去了……”
林見鹿抱著他,淚如雨下。
“快……給其他孩子……”陸擎催促。
眾人立刻動起來,將噬心蠱的幼蟲分給其他孩子。每個孩子吞下後,都經曆了和石頭一樣的劇痛,但最終,都撐過來了。吐出的黑血裡,都有牽絲蠱的蟲屍。
最後一個孩子解毒後,天已經亮了。晨光從破窗照進來,灑在滿屋劫後餘生的人身上。孩子們都昏睡過去,但呼吸平穩,臉上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安詳的疲憊。
陸擎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切,終於支撐不住,也昏了過去。陳大牛扶住他,讓他平躺在草蓆上。老秦頭也累癱了,趴在地上直喘氣。
林見鹿坐在孩子們中間,看著他們熟睡的臉,又看看昏迷的陸擎,再看看滿屋的狼藉和血汙,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贏了。暫時贏了。
但噬心蠱的毒,還埋在這些孩子體內。三年,他們隻有三年時間,找到徹底解毒的辦法。
而晉王,杏林盟,黑蠍幫,還有那個藏在幕後的神秘人,都還在。
路,還很長。
但至少,他們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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