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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金匾
血是溫的。
林見鹿從昏迷中醒來時,
血染金匾
“水!快取水!”
“那丫頭跑了!”
“追!”
混亂中,林見鹿滑下樹乾,踉蹌衝進染坊後院。晾曬的布匹在夜風裡飄蕩,像無數鬼影。她鑽進佈陣深處,藉著陰影掩護,繞到染坊前門。
長街上,另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是先前聽到的馬蹄聲。清一色的黑甲騎士,馬鞍旁掛著製式腰刀,刀柄上刻著鷹徽。
城防司?
不,不是。城防司的鷹徽是單翅,這些人的徽記是雙翅——是直屬於兵部的“鐵鷹衛”。他們怎會在這個時辰出現在城南?
林見鹿縮回門後。鐵鷹衛在義仁堂門前勒馬,為首的是個年輕將領,玄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抬手,身後騎兵齊齊停下,動作劃一,靜得可怕。
高瘦漢子已撲滅身上火,狼狽衝出,見到鐵鷹衛,臉色一變:“裴將軍?您這是——”
“奉兵部令,查緝私藏軍械。”年輕將領聲音清冷,目光掃過漢子焦黑的衣襟,“閣下是?”
“卑職…刑部緝捕司,奉命查案。”漢子從懷中掏出腰牌。
裴將軍接過腰牌,掃了一眼,又抬眼看向漢子身後的義仁堂。正廳裡透出燈光,血光映在窗紙上。
“查什麼案?”
“這…回將軍,是仇殺。”
“仇殺需要動用緝捕司的精銳?”裴將軍翻身下馬,靴子踩在血泊邊緣,“本將記得,緝捕司隻管京城要案,尋常命案該由府衙處置。”
漢子額角見汗:“這…此案涉及…涉及朝廷要員,尚書大人特命卑職親查。”
“哦?”裴將軍踱到正廳門前,目光在屍堆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塊滴血的金匾上,“義仁堂。林太醫的醫館。”
“是…”
“林太醫是禦醫,若有要案,當由內廷先查,何時輪到刑部插手?”
漢子語塞。
裴將軍不再理他,徑直走進正廳。他在陳伯屍身旁蹲下,手指抹過咽喉的弩箭箭桿,又看了看陳伯緊握的左手——那三枚銀針已經被漢子收走,但掌心還留著紅繩的碎屑。
“箭是軍弩,三棱破甲箭。”裴將軍起身,聲音冷了幾分,“刑部緝捕司,何時配發了邊軍纔有的製式弩?”
漢子臉色煞白。
裴將軍不再看他,轉身朝門外走。經過金匾時,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
林見鹿躲在染坊門後,透過門縫,看見裴將軍的側臉。很年輕,不過二十五六,眉骨很高,鼻梁挺拔,下頜線條緊繃。他盯著那塊匾,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收隊。”
“將軍?”身後親衛一愣。
“此案已移交兵部。”裴將軍翻身上馬,聲音在夜風裡清晰無比,“傳令,封鎖此街,任何人不得進出。屍首暫留原處,等仵作來驗。”
“可刑部那邊——”
“讓他們尚書親自來兵部要人。”裴將軍一抖韁繩,馬蹄揚起,“走。”
鐵鷹衛如潮水般退去。
高瘦漢子站在義仁堂門前,臉色鐵青。他盯著裴將軍遠去的背影,啐了一口血沫,對身後人低吼:“挖!那丫頭跑不遠,虎符一定在她身上!”
黑衣人再次散開搜尋。
林見鹿貼在門板上,掌心全是冷汗。裴將軍的出現打亂了刑部的部署,但也封死了整條街。她出不去。
肋下的血還在流。她撕下內襟布條,咬牙勒緊傷口。疼痛讓她清醒——陳伯塞給她的虎符,刑部的追殺,鐵鷹衛的介入,軍弩,醉仙桃毒……
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義仁堂的滅門,是因為這塊虎符。
但虎符為何會在陳家?陳伯臨死前刺中的是誰?梁上那個黑衣人又是誰?為何要救她?
無數疑問在腦中炸開。林見鹿甩甩頭,強迫自己冷靜。父親教過她:傷重時先止血,迷路時先辨向,亂局時先求生。
求生。
她看向染坊後院。那裡有口井,井邊堆著染缸。若能躲進染缸……
腳步聲逼近。
“染坊搜過了嗎?”
“還冇有。”
“進去看看!”
林見鹿轉身衝向後院。她跳過晾布的木架,撲到井邊——井口蓋著木板。她掀開木板,往下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染缸。對,染缸。
最大的那口缸半人高,缸口覆著草蓆。她掀開草蓆,缸底積著半缸靛藍色的廢水,散發著刺鼻的酸氣。她顧不得許多,翻身入缸,蜷身沉入水中。
冷水浸透傷口,疼得她眼前發黑。她屏住呼吸,隻留口鼻露在水麵,草蓆重新蓋上。
剛蓋好,腳步聲踏進後院。
“冇人。”
“井裡呢?”
木板被掀開,風燈的光柱探入井口,晃了幾下。
“太深,看不清。”
“算了,一個小丫頭,受了傷跑不遠,肯定還在附近。去隔壁幾條街搜!”
腳步聲漸遠。
林見鹿在染缸裡泡著,渾身打顫。靛藍水刺得傷口火燒火燎,但她不敢動。時間一點點流逝,外麵徹底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魚肚白。
她推開草蓆,爬出染缸,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肋下的布條已被血水染透,但血總算止住了。她扶著缸沿站起,環顧四周——染坊靜悄悄的,主人家似乎還在熟睡。
得離開這裡。天一亮,刑部的人肯定會挨家挨戶搜查。
她摸向腰間,虎符還在。掏出來對著晨光細看——半隻青銅虎,作撲食狀,虎身斷口處是精緻的榫卯結構,顯然需要另半塊才能合攏。虎背上刻著篆文:“驍騎營,甲字第三”。
驍騎營。京師三大營之一,直屬皇帝。
林見鹿握緊虎符。這東西能調動驍騎營,難怪刑部——不,是刑部背後的人,要滅義仁堂滿門。
但陳伯為何會有這個?
她想起陳伯臨死前攥著銀針的手。那三枚針,針尖染著凶手的毒血。如果她能查出毒血的成分,或許就能知道凶手來自哪裡。
還有父親靴子上那些褐黃色的、帶著金絲的泥土。
林見鹿撕下一片衣襟,小心翼翼地將虎符包好,塞回暗袋。又摸出懷中那枚銀針,對著晨光細看針尖——黑血已凝固,但湊近聞,還能辨出草烏、斷腸草和醉仙桃的氣味。
醉仙桃。這東西隻生長在西南苗疆,中原罕見,隻有一些江湖門派會用其汁液煉製封人內息的毒藥。
江湖人?
不對。軍弩,製式靴印,金線土……這絕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殺。
她將銀針收回,深吸一口氣,搖搖晃晃走向染坊後門。門虛掩著,推開是一條窄巷。巷子儘頭連著主街,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
林見鹿壓低鬥篷——那是從染坊順走的一塊晾曬的粗布。她混入人流,低頭疾走。每走一步,左肋都像有刀子在剮。但她不能停。
義仁堂在南城,她現在要往北走。北城是貧民區,魚龍混雜,容易藏身。但要穿過大半個京城,以她現在的狀況,難如登天。
走了兩條街,身後突然傳來馬蹄聲。
她閃身躲進街邊早點攤的布幌後。隻見一隊鐵鷹衛策馬馳過,為首的正是昨夜那個裴將軍。他臉色冷峻,目光掃過街麵,像是在找什麼。
是在找她,還是在找虎符?
林見鹿等他過去,才從布幌後走出。剛邁步,腳下一軟,差點摔倒。她扶住牆壁,眼前陣陣發黑。失血太多,得先找地方處理傷口。
她看見街角有個破敗的土地廟,門虛掩著。四下無人,她踉蹌推門進去。
廟裡空無一人,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她癱坐在神像後,解開勒住傷口的布條——傷口外翻,皮肉泛白,但好在冇傷及臟腑。她從懷中掏出隨身的小藥瓶,那是她自製的金瘡藥,還剩半瓶。
咬牙撒上藥粉,撕下內襟重新包紮。做完這一切,她已虛脫,靠著神像喘息。
晨光從破窗照進來,落在她攤開的手掌上。掌心裡,躺著那枚染血的銀針,和從父親靴底摳下的一小撮褐黃色泥土。
銀針,虎符,金線土。
這三樣東西,是義仁堂五十三條人命換來的線索。
她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爹,娘,阿弟……”她聲音嘶啞,眼淚終於滾下來,混著臉上的血汙,“陳伯……”
“我會查清楚。”
“一個都不會放過。”
晨光漸亮,街市人聲漸沸。土地廟外的世界醒來,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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