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風熏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國春光漫爛季節。
城外向西十餘裡官道旁的一間酒館不遠處,突然衝出五騎馬來,沿著官道衝到酒館之前。
當先一匹馬全身雪臼,馬勒腳鐙都是爛銀打就,鞍上一個錦衣少年,約莫十**歲年紀,左肩上停著一頭獵鷹,腰懸寶劍,揹負長弓,潑喇喇縱馬疾馳。
而他身後跟隨四騎,騎者一色青布短衣。
一行五人馳到酒館門前,隨行有人道:“少鏢頭,咱們去喝一杯怎麼樣?新鮮兔肉、野雞肉,正好炒了下酒。”
那位錦衣少年笑道:“你跟我出來打獵是假,喝酒纔是正經事。若不請你喝上個夠,明兒便懶洋洋的不肯跟我出來了。”
但話雖如此,他還是一勒馬,飄身躍下馬背,緩步走向酒肆。
見到少鏢頭下馬,身後的鄭鏢頭心頭不由暗送了一口氣,他們這位少鏢頭平日為人雖然有些驕縱放浪,但還是一位心思單純的公子哥。
無他,隻因他們這位少鏢頭的家室非同小可,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福威鏢局少鏢頭。
自林家先祖以七十二路辟邪劍法,打遍黑白兩道,創下聞名天下的福威鏢局。
其威名遠揚,沿海六省之中,鏢車上隻須插上“福威鏢局”四字鏢旗,趟子手隻須喊出“福威平安”四字鏢號,不論是多麼厲害的黑道英雄正眼兒也不敢向鏢車瞧上一瞧。
而總鏢頭繼任之後,又將福威鏢局的生意做到了山東、河北、兩湖、江西和廣西六省境內。
如今福威鏢局設有十處分舵,共有有八十四位鏢頭,加上各個分舵的鏢師和趟子手,大小加起來人手早已近千。
有這般人手和勢力,在鄭鏢頭眼裡足以比較名震天下的七大門派。
而身為福威鏢局的傳人,少鏢頭不過平日喜歡遊街打獵,以往行事並無其他惡跡,與那些大戶人家欺男霸女的紈絝子弟相比較起來,區區驕縱放浪,又算得了什麼呢?
不過今日這酒館卻有些靜的反常,因為若在往日,店主人老蔡早已搶出來接他手中馬韁:“少鏢頭今兒打了這麼多野味啊,當真箭法如神,當世少有!”這麼奉承一番。
但此刻來到店前,酒店中卻靜悄悄地,隻見酒爐旁有個青衣少女,頭束雙鬟,插著兩支荊釵,正在料理酒水,臉兒向裡,也不轉過身來。
鄭鏢頭不禁心中起疑,一隻手已經握在腰間的刀柄之上,雖說福州乃是福威鏢局的總舵所在,但也不排除某些不知死活的狂徒,同時喚道:“老蔡呢,怎麼不出來牽馬?”
隨行的趟子手拉開長凳,用衣袖拂去灰塵,請少鏢頭坐下了。
內堂裡咳嗽聲響,走出一位白髮老人來,說道:“客官喝酒麼?”
鄭鏢頭聽出老人濃重的北方口音,不禁抬起頭打量了他數眼,開口問道:先打三斤竹葉青,老蔡哪裡去啦?”
那老人忙道:“宛兒,快給諸位爺打三斤竹葉青。”
隨後又苦笑道:“不瞞眾位客官說,小老兒姓薩,原是本地人氏,自幼在外做生意,兒子媳婦都死了,心想樹高千丈,葉落歸根,這才帶了這孫女兒回故鄉來。哪知道離家四十多年,家鄉的親戚朋友一個都不在了。剛好這家酒店的老蔡不想乾了,三十兩銀子賣了給小老兒。唉,總算回到故鄉啦,聽著人人說這家鄉話……。”
眾人自然冇有興趣聽一個糟老頭絮絮叨叨,很快隨著青衣少女上前,為眾人擺好碗筷,始終不敢向客人瞧上一眼。
但一旁的林平之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對,稍稍抬起頭打量了幾眼少女。
隻見這少女身形婀娜,膚色卻黑黝黝地甚是粗糙,臉上似有不少痘瘢,容貌甚醜,想是她初做這賣酒勾當,舉止甚是生硬,當下也便不在意。
這對爺孫倒也手腳麻利,不過片刻功夫,便已端出牛肉、蠶豆來給鄭鏢頭下酒。
就在鄭鏢頭等人斟酒之際,忽聽得馬蹄聲響,兩乘馬自北邊官道上奔來。
兩匹馬來得好快,倏忽間到了酒店外,隻聽得一人道:“這裡有酒店,喝兩碗去!”
眾人聽得出話聲是川西人氏,轉頭張去,隻見兩個漢子身穿青布長袍,將坐騎係在店前的大榕樹下,走進店來,向眾人等晃了一眼,便即大刺刺的坐下。
很快便聽一人叫道:“拿酒來,格老子的,這福建山真多,硬是把馬兒也累到了!”
那青衣少女聞聲低頭走到兩人桌前,輕聲道:“客官要什麼酒?”
她聲音雖低,卻十分清脆動聽。
那年輕漢子一怔,顯未料到如此醜的少女,說話聲音竟然如此悅耳,不禁搖頭道:“可惜,可惜!”
另一名漢子笑道:“餘兄弟,這花姑孃的身材硬是要得,一張臉蛋嘛,卻是釘鞋踏爛泥,翻轉石榴皮,格老子好一張大麻皮。”
那姓餘的聞言則是哈哈大笑起來……
一旁的少鏢頭聽得此言氣往上衝,伸手本欲往桌上重重一拍便要發火,但忽又聽到北邊傳來了馬蹄聲。
這陣馬蹄聲很古怪,因為它後麵的車輪好似很沉重,顯然是馬兒拉負了什麼重物一般。
鄭鏢頭聞聲突然伸手抓住了自家少鏢頭的右手,他常年在外走鏢,說是見多識廣也不為過。
但那沉重的馬蹄聲,他卻是從未聽到過,福威鏢局為南來北往的客商押鏢,其中所押的鏢不乏白銀黃金等貴重之物。
但從未有今日這般沉重的蹄聲……
況且他近日來也未聽到有什麼貴重的鏢需要押往總舵……
那兩個漢子也同樣收聲,神色凝重看向了酒館外。
馬車停在了酒館外,伴隨著有人掀開帷步踏了進來,少鏢頭一行人已經看清楚酒肆外的馬車。
所謂馬車,其實是輛囚車。車廂以薄鐵片鑲嵌加裝,四匹健馬拖拉,後方開門,除廂門設有透氣孔外,其他是密封的。
一人被押在囚車,平躺在廂子裡可調整傾斜度的刑床上,手足被絞索綁紮結實,再轉動設於床底近門處的絞盤,將絞索扯往四角,令躺在刑床上的人成“大”字形,除頭部可稍作移動外,伸個懶腰這麼簡單的動作都辦不到。
“胡捕頭,此人到底犯了什麼大罪?”
見此一幕,饒是眾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也不禁被如此大刑看得直直皺眉,好在鄭鏢頭認識踏進酒肆內身穿皂裝的漢子。
“原來是鄭鏢頭!”
這位胡捕頭目光落在鄭鏢頭頭上身後,目光這才一緩,但卻不曾主動接話。
鄭鏢頭見狀忙介紹道道:“這位公子乃是我們福威鏢局的少鏢頭!”
隨後又向身旁的少鏢頭介紹道:“少鏢頭,這位胡捕頭乃是我們福州府的總捕頭!”
“原來是福威鏢局的少東家!”
聽到鄭鏢頭介紹身旁錦衣少年的身份,胡捕頭這才拱手道。
“晚輩見過胡捕頭!”
林平之也適時還禮。
他雖不曾接管自家鏢局的生意,但也常聽起自家爹爹提起過這位胡捕頭的名頭,據說這位胡捕頭身受福州府現任知府的信賴,負責主掌福州府大小賊寇的抓捕。
“薩老兒速速給胡捕頭上桌酒菜!”
聽出胡捕頭語氣有了變化,鄭鏢頭忙向一旁的爺孫吩咐道。
“還請胡捕頭暫且入座!”
一旁史鏢頭則適時相請道。
或許都是老相識的緣故,胡捕頭這才向身後的夥計們打了個眼色,他入桌坐了下來,其他一行人則坐在另一個桌子上,但門外還有四名捕快牢牢守在囚車旁。
見到這一幕,林平之心頭不禁更加好奇,拱手道:“胡捕頭,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胡捕頭聞言,現是仔細打量了一下四周,見到酒肆內出去兩名來自巴蜀的漢子外,便隻剩下一對爺孫,這才低聲道:“此事其實也算不上隱秘,半月前廣州淮王府內遭逢大難,不僅一夜之間府內金銀珠寶被人一掃而空,就連淮王也被人扒光掛在饒州府城門之上……”
“何人究竟如此膽大?”
鄭捕頭聞言不由臉色大變。
胡捕頭回頭又看了一眼門外的囚車後,繼續道:“此事一出幾乎震動了大半個南方,但在近千官兵的圍剿下,此人卻是毫髮無傷,反而追捕他的官兵是死傷連連……”
“那此人究竟是如何遭擒的?”
林平之聞言,心中更是來了興趣。
胡捕頭聞言歎了口氣,低聲道:“我說要是憑藉我們兄弟幾人生擒他,自然無疑是給自己臉上貼金,事實上也不過是趁此人醉酒後出手!”
當著林平之的麵,胡捕頭緩緩便將當初生擒對方的經過說出。
原來待到胡捕頭攜人至此人下榻的酒樓時,他早已是醉的一塌糊塗,所以這才讓他平白無故撿了功勞。
聽到事情原委,林平之一行人這才恍然大悟。
不過他們卻有所不知,胡捕頭看似已經壓低聲音,但卻已經瞞不過身旁兩名青年漢子。
聽得此人居然如此膽大包天,竟然如此抓弄藩王,這兩名漢子不由對視一眼,他們兄弟二人雖然不怕與官府作對。
但如此公然與朝廷作對,卻也是他們兄弟二人所不願的。
酒肆內那對姓薩的爺孫,也似聽到了什麼,連忙低下頭佯裝忙碌起來。
聽到此人的來曆,林平之心中反而更加多出一絲好奇,目光落在門外的囚車上,見到來人的刑床被調整至頭部的一邊往下大傾斜,血液下流,頭顱充血,他唯一可移動的身體部分立告動彈不得,但他依舊不做聲響,彷彿是個木頭人一般。
作為習武之人,林平之自然知曉如此刑罰的可怕,但此人卻是始終不言不語,唯獨雙唇泛白結痂,明顯許久未曾飲水。
“胡捕頭,晚輩可以贈他一杯酒嗎?”
林平之望向胡捕頭開口道。
胡捕頭聞言,略微有些為難,但見到林平之語氣真摯,又親自起身相求,一番猶豫過後,他還是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林平之見狀,便起身端著一杯酒水緩步走到囚車旁。
“閣下,請飲酒!”
林平之雙手端起酒杯送到囚車旁道。
但出人預料的是,那被斜掛起的人影卻是好似置若罔聞,根本不做理睬。
“公子勿怪!”
見到林平之動作一僵,一旁的胡捕頭這纔好似想起了什麼,緩步上前從人影的耳中掏出兩個特質的東西,又隨手掀開了一路蒙著他的眼黑布。
“這位福威鏢局的少鏢頭要贈你一杯酒水!”
見到來人睜開了眼,胡捕頭似是有所畏懼,先是向後退出半步,這纔開口道。
“閣下請飲酒!”
林平之與來人目光對視,身軀莫名一震。
因為來人的雙目竟好似有沉浮人世的智慧和近乎魔異的魅力,二人對視不過一瞬間,林平之整個心神便好似遭受觸動。
他從未見識過如此奇異的人!
“多謝!”
來人隻是抬起頭,稍稍打量了一下麵前的錦衣少年,便開口了。
他的語氣微微沙啞,但卻暗含一種動人心扉的力量,讓人不經意便與他親近起來。
隨後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來人隻是微微開口,林平之杯中的酒水便突然彙聚成一條水線自動飛進他的口中。
飲酒過後,來人便又閉起了雙眼,待到胡捕頭又替他塞上耳塞和蒙上黑布後,這才苦笑道:“少鏢頭,現在該明白我們為何對他嚴加防範了!”
“有勞胡捕頭了!”
見到如此神乎其神的手段,回過神的林平之神色一正恭敬還禮道。
時值此刻,他這才明白鬍捕頭為何要勞師動眾了,也明白對方答應他的請求其中冒了多大的風險。
同時也發覺早前的自己真是井底之蛙,眼前的人影纔是江湖上真正的高手。
而一旁頭戴白布的兩名青年漢子,目睹這一幕後,神色也已變得凝重。
作為江湖正派弟子的他們,顯然比一旁的林平之更瞭解那一招的厲害。
稍作休息後,胡捕頭便向林平之告辭離去,要將此人押送福州府內,直至交接給饒州府的官兵。
目送胡捕頭離去後,酒肆內又恢複平靜。
但當青衣少女出來送酒時,那青年漢子目光落在少女端著酒盞的白皙小手,心中又起了邪念,突然伸出右手,抓向少女的手腕。
少女吃了一驚,匆忙退後這才躲過他的魔爪。
林平之見狀心頭怒火又起,右手不由往桌上重重一拍,說道:“哪裡來的狗崽子,竟敢到我們福州府來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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