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又開始飄起了雪花。
剛從古墓中曆經萬險歸來的朱七七與沈浪一行人,選擇在洛陽城外一間旅店下歇息下來。
這間旅店甚是簡陋,沈浪丟擲一錠銀子,店家才為他們騰出一整張熱炕,幾人各自吃了碗熱騰騰的牛肉泡饃,沈浪等人倒頭便睡。
但朱七七盤坐在炕上,望著那粗被棉枕,想到炕下燒著的便是一堆堆馬糞,這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哪裡還能合得上眼睛。
隻是她若不合起眼睛,金無望那張陰冷醜陋的麵容便在眼前,她想不去瞧都困難的很。
在古墓之中,沈浪與金無望不打不相識,二人反而成為了莫逆之交,因此沈浪與她才能離開那遍佈機關的陰森古墓。
但她是離開了,可小弟朱八卻離奇失蹤了。
花蕊仙誤以為古墓中鼓弄玄虛的人,是昔日武林“十三天魔”之一的花梗仙所佈置了,為了掩護昔日亡兄,便喬裝成火孩兒跟隨朱七七進了古墓。
而朱七七一行人從古墓中歸來後,卻在花蕊仙的帶領下去尋找火孩兒的下落,然而卻是撲了個空。
但在那巨石擁堵的洞穴內,卻是空無一物,真正的火孩兒顯然是被某個神秘人帶走了。
這一切甚是讓朱七七心感愧疚,畢竟她身為姐姐,帶著小弟外出,如今小弟卻下落不明!
之後又在古墓外,沈浪當著趕來的仁義莊名宿‘不敗劍神’李長青的麵,沈浪隻得當眾立誓半個月內來洗清自己的嫌疑。
或許心事太多,朱七七一時根本睡不下去,但轉身瞧見沈浪睡得越沉,越是恨得牙癢癢的,暗唾道:“冇心冇肺的人呀,你怎麼睡得著?”
一氣之下,索性披衣而起,推門而出,身上雖然冷的發慌,但白雪飄飄,如天然梅花,倒也頗有詩意。
遠處傳來懶洋洋的更鼓聲,已是五更了。
忽然間,一陣車鈴馬嘶之聲,自風雪中傳了過來。
朱七七精神一震,本想忙去叫醒沈浪,哪知她一念尚未轉完,忽聽“嗖”的一聲,已有一條人影穿門而出,自她身旁掠過,正是沈浪。
睡的最沉的人,出來的竟是最快,朱七七也不知是恨是愛,不由心中暗罵一聲。
方待呼喚,身旁又是一條人影,如飛掠過,卻是那金無望。
原來適才二人都是在裝睡,隻不過唯有朱七七一人被矇在鼓裏。
如今見到二人同時動身,朱七七本想追上去。
但這兩人身法是何等迅快,眨眼掠出牆外,等到朱七七趕著去追,還未追出牆外,兩人身形便早已瞧不見了。
眼見二人將自己留在此處,朱七七心中是又著急,又是氣惱,心道:“好,你們不帶著我,我自己去追!”
但這時車鈴馬嘶都已不複再聞,朱七七偏也未聽清方纔的車馬聲是自哪個方向傳來的。
朱七七忽然拔下頭上金釵,拋在地上,隻見釵頭指著東方,她便展動身形,向東掠去。
但一路上連個鬼影子都冇有,哪裡瞧得見車馬,地形卻越來越荒僻,風雪中的枯樹,在寒夜裡看來,有如鬼影幢幢,作勢欲起。
若是換了彆人,便該覓路回去,但朱七七偏是個拗極了的性子,越找不著越要找……
她自幼嬌生慣養,一呼百諾,幾曾受過這樣的罪。
突然一絲寒氣直刺入骨,原來她鞋也破了,雪水透入羅襪,那滋味當真比尖刀割一下還要難受。
朱七七左顧右望,越瞧越覺寂寞,思前想後,越想越覺難受,竟耐不住靠在樹上,捧著腳,輕輕哭了起來。
朱七七越哭,心中越罵起了沈浪那個冇良心的傢夥。
不過冇等朱七七哭上太久,便突然聽到遠處有一陣沙沙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風雪寒夜,驟聞異聲,朱七七當真是毛骨悚然,連眼淚也都被嚇了回去,跛著腳退到樹後,咬緊銀牙,還以為是撞見了鬼!
可她性子素來拗極,越是害怕,反而越是好奇,藏在樹後偷偷用瞧了過去。
隻聽腳步聲越來越近,接著,兩條白衣人影穿林而入,雪光反映之下,隻見這兩人自袍及地,長髮披肩,手裡各自提著根二尺鄉長的烏絲長鞭,宛如幽靈般飄然走來,仔細一看,卻是兩個麵目娟秀的少女。
她兩人神清雖帶著引起森森鬼氣,但終究是兩個少女,朱七七這才稍定下些心,隻是仍屏息靜氣,不敢動彈。
隻見這兩個白衣少女目光四下望瞭望,緩緩停下腳步,左麵一個少女,突然撮口尖哨了一聲。
哨聲如鬼哭,如狼嚎,朱七七陡然又嚇了一跳,但聞十餘丈外也有哨聲響應,接著腳步之聲又響,漸近……
突然,十一二個男人,分成兩行,魚貫走入樹林。
這十餘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但麵容僵木,神情呆板,有如行屍走肉一般,後麵兩個白衣少女,也是手提長鞭,緊緊相隨,隻要有人走出了行列,她們的長鞭立刻揮起“吧“地抽在那人身上,那人便立刻乖乖的走回去,麵上亦無絲毫表情,似是完全不覺痛苦。
饒是朱七七素來膽大妄為,也不禁被這一幕嚇得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隻因她一生之中,隻聽過有趕牛的,趕羊的,趕馬的,卻連做夢也未想到世上還有“趕人”的事。
說起這‘趕人’,朱七七不由想起了湘西趕屍的傳說,心頭更是發毛。
隻見前麵兩個白衣少女長鞭一揮,那十餘人便也全都停下腳步,一個白衣少女身材高挑,輕歎道:“走的累死了,咱們就在這裡歇歇吧。”
另一個白衣少女麵如滿月,亦自歎道:“這趕人的事真不好受,既不能休息,又怕人見著,大小姐卻偏偏還給咱們取個那麼漂亮好聽的名字,叫什麼,白雲牧女……”
突然輕輕一笑,接道:“牧女,彆人聽見這名字,必要將咱們當作牧牛牧羊的,又有誰能猜咱們竟是牧人的呢?”
聽到此處朱七七已然明白眼前的少女趕的東西,乃是活生生的人,並非那令人毛骨然的湘西趕屍!
同時朱七七又在人群中見到了一個熟悉人影,隻見行列中一人木然而立,身材高大,滿麵虯髯,那不是展英鬆是誰?
這展英鬆乃是河西一帶,名聲最盛的威武鏢局總鏢頭。
前不久她與小弟二人離家外出追蹤沈浪,途中正巧遇到威武鏢局的隊伍,便將威武鏢局的鏢旗順手拔掉了。
隻是冇想到一路苦追不止的展英鬆竟然也淪為這些白衣少女的人質。
而展英鬆既在這裡,彆的人想必都是自古墓中出來的了!
朱七七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在無意中發現這秘密,心中的驚喜之情,當真是難以描述!
畢竟沈浪雖然聰明絕頂,但卻偏偏被這些少女矇騙過去,反而是她在無意間發現這個隱秘。
而展英鬆雖是她的對頭,但她此刻見到展英鬆鬚髮之上,都結滿了冰屑,神情委實狼狽不堪,心中又不禁泛起了冷憫之情。
朱七七本來就想趁此返回去,將此事告訴沈浪。
但一想到沈浪未能解決的難題,反而由她徹底化解,那時他麵上表情,定好看得很。
很快在這四名白衣少女的趕人下,隊伍又開始緩緩前行。
隨著長鞭一揮,帶路前行,展英鬆等人,果然又乖乖的跟在她身後。
後麵另兩個牧女,揮動長鞭,將雪地上足印,全都打亂了,雪花紛飛中,一行人又魚貫走出了樹林。
見到此處朱七七這才恍然大悟,頓時明白為何聰明如沈浪都被瞞了過去。
原來這些人不僅僅是化整為零,又有人專門清理腳印,這樣一來二去之下,僅憑沈浪一人自然難以找準她們的下落。
這時的朱七七忽然充滿了乾勁,隻要跟在這批人的身後,她便可以順藤摸瓜找出這群人的老巢。
朱七七潛跡藏形,屏息靜氣,悄悄跟蹤在這群白衣女子的身後。
一路上除了輕微的腳步聲外,便絕無任何聲息發出!
朱七七就這樣悄悄跟在她們身後長達一個時辰,地勢竟是越走越平坦,到後來藉著雪光反映,竟隱約可以瞧見前路有一座巨大的城影。
這讓本以為她們的去處必定是荒無人煙的朱七七,心中為之一驚。
但很快她又見到更為意外的一幕,隻見白雲牧女約束一行人停在了城門之外,接著城門初開,突有兩輛華麗之極的馬車,自城裡急馳而出。
馬車四側,都懸著明亮的珠燈,看來彷彿是什麼高官钜富所坐,連車帶馬,都惹眼已極。
在朱七七的意外的目光之下,這兩馬車卻偏偏直奔白雲牧女而來,圓臉牧女輕喟一聲,車馬頓住,十二條漢子,四個白雲牧女便要登上馬車。
然而就在這時,馬車內突然傳出了一聲輕歎。
“是誰?”
四名白雲牧女不由眼露警惕,四女對視一眼,便同時向車廂內出手。
四女長鞭揮動,夾雜著陣陣淩厲勁風,隻聽‘嘭’的一聲巨響,整個馬車的頂端竟被她們四人掀飛出去。
隻見在這空蕩蕩的車廂裡正靜坐一名白衣男子,這人長髮烏黑,一對深邃明亮的眼睛更是令人難以忘懷。
四女定睛望去,才發覺眼前的人影乃是一名體型修長完美的男子漢。
而更為難得的便是他的氣質,那種邪異所帶來一絲灑脫的奇異魅力,讓四女不禁想起了她們的公子。
隻是哪怕是她們的公子,麵對眼前的白衣男子也彷彿遜色了一籌!
天地間為何竟有如此的男兒?
一時間四女的心神同時受到了觸動,白衣男子微笑道:“在下今日特來拜訪貴府的女主人,還望四位姑娘可以引薦!”
“拜訪女主人?”
四女同時留意到了白衣男子最後的字眼,原本心神觸動的四女同時表情一變,或許是想到了什麼恐怖的畫麵,望向他的眼神也頓時變得冰冷起來。
圓臉牧女冷冷道:“你要見我們女主人?”
“不錯!”
白衣男子輕輕點頭。
而就在他說話的功夫,其餘三女已經悄無聲息間堵住他所有可能逃竄的方向。
“這又是何苦呢?”
白衣男子對四女的舉動好似是熟視無睹,隻是輕輕搖著頭。
雪還在下,寒夜之下,白衣男子隻是緩緩伸出手,接住了一片片隨風飄落的雪花,看似是欣賞眼前的雪花。
與此同時,四名白衣女子好似動了動。
但就是這一刻,白衣男子隻是輕輕吹了吹落在掌心的雪花。
伴隨著掌心雪花的飄落,四名白雲牧女不由身形同時一僵站在了原地,顯然是被人點中了穴道。
看著眼前這離奇一幕,不僅是四名白雲牧女眼露驚懼,就連藏在身後的朱七七也頓時被嚇了一跳。
江湖上雖有飛花落葉皆可為兵器的說法,但以雪花為武器並同時點中四人的穴道的一幕,還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而朱七七此時也已認出了白衣男子,正是不久前與沈浪和她在飯鋪內有著一麵之緣的神秘男子。
“朱姑娘,你還要躲在暗處看多久?”
突然間白衣男子目光一動,竟向了朱七七藏身的大樹,同時似笑非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