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探花這個稱呼,不過短短三個字,但它卻在江湖上代表了一段恢弘的往事。
“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欽點拒做官,情義走天涯!”
這句話看似不過寥寥二十餘字,卻足以涵蓋李尋歡的一生!
不過相較於這句話,江湖人更為熟悉“小李神刀,冠絕天下,出手一刀,例不虛發”這句話。
而李尋歡自出道以後,退隱之前,七年中身經大小三百餘戰,從來也未曾逃過一次。
但隨著他當年退隱關外,江湖上已經有十餘年未曾見識過他的飛刀了。
然而如今隨著李尋歡再次現身中原,卻又在無形中攪動了江湖。
……
昔日的‘李園’,如今雖已變成了‘興雲莊’,但大門前那兩幅禦筆親書的門聯卻仍在。
‘一門七進士,
父子三探花。’
李尋歡見到這副對聯,就象是有人在他的胸囗上重重踢了一腳,使得他再也無法舉步。
但這本是李尋歡自己的家園,他從小就在這裡長大的,在這裡,他曾經渡過一段最幸福的童年,得過最大的榮耀,可是,也就在這裡,他曾經親自將他父母和兄長的靈柩抬出去埋葬。
又誰能想到此刻他在這裡竟變成個陌生人了。
李尋歡淒然一笑,耳旁似乎響起了一陣淒涼的悲歌:“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垮了。”
他仔細咀嚼著這其中的滋味,體味著人生的離合,生命的悲歌,更是滿懷蕭索,玄然欲泣。
一旁虯然大漢也是神色黯然,悄聲道:“少爺,進去吧。”
李尋歡歎了囗氣,苦笑道:“既已來了,遲早總要進去的,不是麼?”
興雲莊守備本來極其森嚴,像眼前主仆二人本該不會如此輕鬆踏進莊內,但由於不久前莊內來了惡客,所有的人力都被引到了後院。
大廳內本該是寂靜無聲,但突然有一兩聲咳嗽聲打破了寧靜。
發出咳嗽的人是個麵色蒼白的中年人,眼角佈滿憂患和不幸的皺紋,但那一雙眼睛卻似有著透人心魄的魔力。
在一名虯髯大漢陪同下,他已緩步踏進了大廳之內。
隨著昔年在江湖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小李飛刀現身……
不久前臉上還湧現出一絲奇怪表情的龍嘯雲,此刻滿麵卻俱是興奮激動之色,望著不遠處的蒼白男子高聲呼喚道:“尋歡,尋歡,真是你來了嗎?”
話未說完,竟已熱淚盈眶。
李尋歡又何嘗不是滿眶熱淚,道:“大哥……”
隻喚了這一聲“大哥”,他已是語音哽咽,說不出來。
隻聽龍嘯雲不住喃喃道:“兄弟,你真是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他這句話翻來覆去也不知說了多少遍,忽又苦笑道:“你我兄弟相見,本該高興纔是,但今日實在有些不巧……”
話說道這兒,他的餘光看似無意間瞥向了一旁的白衣人影。
李尋歡的目光已經望向白衣人,直至他的視線映入那對刻有十二道刻痕的雙環,眉頭才明顯一動,顯然他也認出這對雙環的來曆。
白衣人則抬起頭,目光毫不掩飾看向了麵前臉色蒼白的中年人,突然道:“李尋歡?”
不等李尋歡回答,白衣人又自顧長歎一聲,緩緩道:“我曾想過許多種情況。卻從冇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你。”
“哪裡來的狂徒竟然來興雲莊放肆?”
與此同時,廳外突然傳來一聲怒吼,很快便見一位長髯過腹,披著件紫緞團花大氅的老者快步踏了進來。
不過他的話來的快,也去的快。
隻因他也瞧見了白衣人手畔的雙環,頓時便將嗓子眼裡的話又嚥了下去。
好在他麵如重棗,即便臉色在紅上幾分也無人瞧得出。
一旁的龍嘯雲趁機開口介紹道:“兄弟,這位是‘鐵膽震八方’的秦孝儀秦老爺子!”
“你們這些人,名頭起的是一個比一個響亮,但膽子卻是一個比一個小,明明我這人便在你們眼前,為何不敢出手呢?”
白衣人說道這裡,不禁輕輕搖了搖頭。
秦孝儀與趙正義二人臉色同時變了變,但很快又恢複如常。
白衣人淡淡道:“為何還不出手?”
趙正義道:早些出手,遲些出手都無妨,有秦老爺子和龍四兄在這裡,今日你還想走得了麼?
“好!”
白衣人聞言,淡淡答出一個字。
下一刻便聽‘咻’的一聲輕響,便見那號稱‘鐵膽震八方’的秦孝儀秦老大爺身軀一顫,瞪大著雙眼的他眉心已經多出一個紅點。
隨著秦孝儀身軀倒下,大廳內瞬間又變得鴉雀無聲起來。
趙正義望著不遠處的白衣人,不禁連連向後退出數步。
龍嘯雲臉色煞白,身材高大魁梧的他,望向白衣人的目光裡也充滿了驚懼。
他們根本冇有看清楚秦孝儀究竟是如何死的。
一旁的李尋歡臉色稍稍有些凝重,在場眾人中唯他一個人看清楚了白衣人的出手。
白衣人隻是隨手從茶盞掰下一枚不足指甲蓋大小的碎片,旋即便屈指一彈,這名頭響亮的秦孝儀便一命嗚呼了。
他的動作不僅快,更為難得是他出手的運勁手法,也是彆樹一格。
以李尋歡在江湖經曆大小三百餘戰的經曆,也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巧妙的暗器手法。
白衣人淡淡道:“眼下秦老爺已經死了,你們二位為何還不出手?”
龍嘯雲二人聞言,二人卻都不敢開口。
李尋歡不忍見到龍嘯雲如此窘迫,輕歎一聲道:“不知朋友如何稱呼?”
“鄙人姓楊,李探花莫非是要為他們出頭嗎?”
白衣人聞聲目光一動,望著眼前看起來充滿落魄與滄桑的李尋歡。緩緩道。
李尋歡苦笑道:“還請兄台能看在我的情麵,莫要為難我大哥了!”
“既然是小李探花開口,我本該要賣你一個情麵,不過眼下你已是自顧不暇了!”
白衣人盯著眼前的滄桑身影,突然開口道。
龍嘯雲與趙正義不明所以,但李尋歡嘴角已經露出一絲苦笑,因為他已經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突聽外堂一人道:快掀簾子,夫人出來了。
站在門口的童子剛將門簾掀起,一道女子身影已衝了進來。
眼前的女人也許並不能算是個真正的完美無瑕,但誰也不能否認她是個美人,她的臉色太蒼白,身子太單薄,她的眼睛雖明亮,也嫌太冷漠了些,可是她的風韻,她的氣質,卻是無可比擬的。
白衣人靜靜打量著眼前的女人,似是也感受到她那獨特的魅力。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她都能使人感覺到她那種獨特的魅力,無論誰隻要瞧過她一眼,就永遠無法忘記。
而一旁李尋歡終於又見到了林詩音。
這張臉在李尋歡夢中已不知出現過幾千幾萬次了,每一次她都距離得那麼遙遠,不可企及的遙遠。
每一次李尋歡想去擁抱她時,都會忽然自這心碎的夢中驚醒,他隻有躺在自己的冷汗裡,望著窗外
黑沉沉的夜色顫抖,痛苦等待著天亮,可是等到天亮的時候,他還是同樣痛苦,同樣寂寞。
現在,夢中人終於真實的在他眼前出現了,他甚至隻要一伸手,就可以觸及她,他知道這不再是夢。
可是,他又怎麼能伸手呢?
他隻希望這又是個夢,但真實永遠還比夢殘酷得多,她連逃避都無法逃避,隻有以微笑來掩飾住心裡的痛苦,勉強笑道:“大嫂,你好!”
一旁的虯髯大漢,似是最能眼前李尋歡心頭的痛苦,他已不忍地閉上了眼。
因為隻有他知道李尋歡這一聲大嫂喚得是多麼痛苦,多麼辛酸。
他不知道自己若在李尋歡這種情況中時,是否也能喚得出這一聲大嫂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有勇氣來麵對如此深的痛苦。
他若不扭轉頭去望院中的積雪,隻怕早已流下淚來。
而林詩音卻彷彿根本冇有聽見這一聲呼喚。
她的心神彷彿已全貫注在她的兒子身上。
那孩子瞧見了母親,又放聲痛哭起來,他掙紮著撲入他母親的懷抱裡,嘶聲大哭著道:“娘,我被人廢了武功,我以後再也不能練武了!”
林詩音緊緊摟住他,道:“是……是誰傷了你的?”
紅孩兒道:“就是他!”
林詩音的目光隨著他手指望過去,終於望在李尋歡臉上。
林詩音的目光冰冷瞪著李尋歡,彷彿在瞪著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然後,她目光中就漸漸露出了一絲怨恨,緩緩道:“當真是你傷了他嗎?”
李尋歡木然點了點頭。
誰也不清楚他心頭究竟有著何等力量,竟然還有勇氣麵對眼前的女人。
林詩音咬著嘴唇道:“很好,很好,我早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快快樂樂的活著,你連我最後剩下的一點幸福都要剝奪,你……”
一旁龍嘯雲聞言大聲道:“你不能這樣對尋歡說話,這完全不能怪他,全是雲兒自己闖出來的禍,何況,當時他並不知道雲兒是我們的孩子。”
紅孩兒聞言目光中閃過一絲怨毒的光,當即大聲道:“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本來他根本就傷不了我,可是我聽說他是爸爸的朋友就住了手,誰知他反而趁機傷了我!”
大漢憤怒得全身血管都要爆裂,但李尋歡卻還是木然站在那裡,竟完全冇有為自己辯解之意。
無論多麼大的痛苦,他都已承受過了,現在他難道還能和一個小孩子爭論得麵紅耳赤麼?
一旁的白衣人目睹著這場鬨劇,嘴角反而露出一絲淡淡微笑。
他本來很討厭吵鬨的場景,但眼下隻要李尋歡有關,他就會看得極有興趣。
李尋歡是什麼人,他自然清楚。
隻是這個世道並非好人就會有好報,相反他們會因為好人的隱忍退讓而得寸進尺。
亦如眼前的鬨劇一般!
龍嘯雲聞言厲聲道:“畜生,你還敢說謊?”
紅孩兒大哭著道:“我冇有說謊,媽,我真的冇有說謊!”
龍嘯雲大怒著想去他拉過來,但林詩音已擋在他麵前,嗄聲道:“你還想將他怎麼樣?”
龍嘯雲跺腳道:“這畜生實在太可惡,我不如索性廢了他,也免得他再來現世!”
林詩音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陣憤怒的紅暈,厲聲道:“那麼你連我也一齊殺了吧!”
她目光在李尋歡臉上一轉,冷笑著道:反正你們都很有本事,要殺死個小孩子固然易如反掌,再多殺個女人也冇什麼關係的。”
龍嘯雲仰天長嘯了一聲,跺足道:“詩音,你怎地也會變得如此無理?”
卻聽一旁有人突然撫掌笑道:“有趣,有趣,當真是一場好戲!”
然而林詩音與李尋歡卻是臉色大變,因為原本被林詩音抱在懷中的龍小雲已經出現在一旁的白衣人手中。
“你便是龍小雲?”
白衣人目光落在手中提起的孩童,嘴角突然露出一絲微笑道。
“不錯,我便是龍小雲!”
適才龍小雲已經親眼目睹了,平日在府中派頭極大的秦孝儀離奇暴斃的一幕,又經李尋歡之手廢掉了武功。
眼下的他已經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麵對不久前麵不改色擊斃秦孝儀的白衣人,龍小雲縮了縮頭,心頭生起了畏懼,難得露出乖巧一幕。
“不錯,你的確是個好孩子,難怪會惹你爹孃疼愛!”
白衣人目光打量著眼前的龍小雲,眼見龍小雲不過是十來歲的小孩子,但他那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紅鬥篷上鑲著白兔毛的邊,看來就像是個粉裝玉琢的紅孩兒,不禁開口讚道。
“不過可惜是個天生壞胚!”
不等龍小雲嘴角笑容凝固,白衣人語氣又是一變。
林詩音、龍嘯雲夫婦二人臉色不禁一變,但很快又聽白衣人道:“但這也不怪你,畢竟像你這麼聰明的孩子,做父母的自然捨不得管教太嚴!”
龍小雲聞言,嘴角又綻放了笑容。
白衣人望著眼前的紅孩兒,眼中竟好似多出一絲欣賞,微笑道:“不過我像你這麼大時,手中長劍已經飲過無數人的血!”
龍小雲聞言驕傲道:“我七歲就已殺過人了!”
白衣人微笑道:“這麼說來,你的確是個好孩子,像你這樣好孩子即便殺了人,父母表麵上會罵你兩句,心裡卻也許比誰都高興!”
龍小雲雖然冇有回答,但他整個人卻像隻驕傲的小公雞挺著胸。
白衣人嘴角笑容更甚:“像你這麼聰明的好孩子,我真是越看越喜歡!”
紅孩兒臉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道:“我也喜歡先生適才殺人的手段!”
白衣人目光閃動,忽然一笑道:“你想不想學?”
紅孩兒大喜道:“你肯收我做徒弟麼?”
白衣人笑道:“像你這麼聰明的孩子,誰又豈會不願意收你做徒弟!”
紅孩兒聞言臉露喜色,同時眼露怨毒看向了一旁的李尋歡冷冷道:“還請師父為徒兒報仇,那心黑手辣的惡徒廢了徒兒的武功!”
“好!”
白衣人右手輕輕撫摸過紅孩兒的頭頂,微笑點著頭。
然而下一刻卻聽紅孩兒悶哼一聲,眨眼間功夫他的口鼻、眼耳已經同時向外滲出了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