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一開始還很拘謹膽怯，但越說越流暢，禾嘉掰著手指頭，一口氣列出七八種野菜的食用和藥用作用，夾雜著半文半白，幾乎都是照搬照抄禾田的原話，聽上去不倫不類地，但即便如此，還是將滿屋子的的人都鎮住了。
程氏兄弟雖然滿肚子書墨，也並非讀死書的，但是卻從來不知道鄉下隨處可見的野花野草野樹根，在禾家竟能整治出一桌子流水席來。
在以往的認知裡，野菜是在荒年救命的，難吃得要命，又苦又澀，喇嗓子，吃完了還刮油水，可為什麼從禾小妹口中說出來，就那麼讓人口舌生津、垂涎三尺呢？
程九當時就捕捉到了其中隱藏的巨大商機。
茶飲，葯膳，酒樓，雜貨……
識百草，採摘，製作，配伍……
這哪裏是尋常的野菜，分明是一座座待挖的金礦！
他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如果把這些東西做成成品，包裝起來，定價幾何，銷往何處，麵向哪些主顧……
禾田笑眯眯地補充道：“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販夫走卒，還有天下清貴的讀書人，都是消費群體，這叫‘百貨中百客’。把這些東西整理一下，當菜譜也好，當災年救荒手冊也好，或者是啟蒙用的圖畫冊，都可以，統統印刷成書，流傳民間，造福更多人，我這個建議不算是異想天開吧，嗯？”
“不，很好，好主意！”
程九和程十五一左一右抓住禾田的胳膊，激動得眼睛都紅了。就連最內秀的程十三，都按捺不住攥緊了拳頭。
出書啊，就問讀書人，誰沒有這個夢想！
可是想要出書談何容易。拋開出書成本高，沒有過人的學問，沒有獨樹一幟的觀點，沒有打動人心的描述能力，哪怕你就是想出一本薄薄的詩集，怕都難於登天。
畢竟，書籍麵世就意味著要接受各方麵的挑剔檢閱，不是誰都能與有榮焉奉上讚美，那些嫉妒的、貶低的、打壓的言辭，沒有個強大的心臟，怕是頂不住那重重如山的輿論壓力。
但是禾二姑娘提及的這個主題，卻很好地破解了這些挑戰。
隻是對已有知識的一次匯總，不涉及敏感的個人觀點和意見，引不起辯駁和爭議。再者，民以食為天，你不吃我不吃，總有人要吃，受眾群怎麼著都存在。
說白了，這就是一本生活經驗小冊子，無不良引導傾向，大人孩子都可以看可以讀，可比那些坊間良莠不齊三觀不正的話本子拿得出手有意義。
不見得人人都要認字讀書，可一日三餐、頭疼腦熱，卻是每個人都在意的。老話講“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有需求，這就有了市場，還愁東西不好賣？
就印成圖文並茂的小冊子，人手一本，貼身揣著，按圖索驥，多認識一種能吃的野菜，就有可能是在荒年保住一條性命。
這難道不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比起隻會喊口號要為國效忠為民請命，不是強百倍？
讀書入仕為什麼？不就是為實現這個終極目標嗎？
禾二姑娘說的多好，“風聲雨聲皆入耳，一枝一葉總關情”。從一窩野菜上升到家國層麵，不得不說，禾二姑孃的境界讓人嘆為觀止。
這就是朝廷高官家的教養水平吧，一點兒不比他們這些讀書人差。
程氏兄弟的表情變幻不定，所有的心理活動都寫在臉上了，禾田看得分明，暗暗點頭。她就喜歡和有文化的人打交道，別的不說，七竅疏通，一點就透，舉一反三，不費口舌，不要太省心。
“二姐姐，你是這個！”程十五高高豎起大拇指。如果說大集上被禾田充大個兒認作兄弟，他還當是開玩笑套近乎的話，這一刻，他是真的心服口服了。
就這見地和說服人的本事，絕對不比他的先生們差。
程十三心裏越發鬱悶了。從認識的第一眼起，禾田就拿他當小老弟，看來不是人家託大，是真的有如低頭看人、回頭看事，全都是降維打擊。
他甚至想，如果讓禾二姑娘去考策論，一定會拿高分。從一隅而至天下，窺一斑而知全豹，立意高遠、心懷遠大，這可是先生們最想看到的。
看著火候到了，禾田不慌不忙地從懷裏掏出一捲紙，遞給程九。展開來，映入眼簾的是幾個周正的楷體字：火籠推廣計劃書。
程氏三兄弟仔細看了看這幾個字，每個字都認得，但是合在一起卻似乎又不太明白。
“二姐姐這手字，不錯！”程十五逮到機會就誇誇。
程氏一族可沒有尋常人家那些陳舊規矩，啥“女子無才便是德”，讀書無用，唯用心針黹女紅就好，程氏的女子多少都認得幾個字。程九這一輩的姊妹當中，更是不乏能書會文的。
程氏的教育理念很樸素，男兒讀書有擔當，女兒讀書有氣量，將來相夫教子不至於走上矇昧一途，禍害夫家，更敗壞程氏的門風。
所以，看到禾田的計劃書，程氏兄弟心底的敬意又添了一重。三人的稱道也確實不僅僅是客套，而是發現禾二姑孃的這筆字，委實不賴。
程十三心裏想的是：字如其人怕不是假的吧？單憑字跡，誰能想到她一人乾翻一群惡霸？她的字，應該是鋒芒畢露，刀光劍影才對。
程九想的是：字如其人。禾二姑孃的字圓滑而有筋骨，末筆自然內斂，顯然是個以和為貴有城府的。不斤斤計較的合作物件簡直太可愛了。
此刻禾田想的卻是：好在姐從前學得雜，雖然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為了工作啥事必躬親啥都關心，做不到專精特新，但起碼在很多方麵具備了基本的素養。
比如這筆字。前世那個時代，書法隻是一種小眾化的興趣愛好，因為她做村官需要拉近與鄉親們的距離，所以忙裏偷閑就會練上十幾分鐘，有道是“興趣是最好的老師”，所有的興趣愛好隻要肯花時間，就有收穫。
結果就是，她的毛筆字寫得很像那麼一回事兒。每年年底就會自費買來紅紙寫對聯，寫福字，寫很多份兒，走訪慰問鄉親們的時候送上一副，既喜慶，又體麵，更重要的是，幫鄉親們省下了買對聯的錢，拉近了與鄉親們的關係。
有這份經歷加持，讓她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又少走了不少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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