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係親密的是灶王爺。他老人家就貼在灶台後的牆上,從年頭到年尾,家裏吃啥飯,沒有誰比他更清楚。因為成年累月經受著煙火的熏陶,他的容貌顯得有些朦朧,但這反而更添神秘,讓人不敢直視。
常氏恭恭敬敬擺上一對餃子、幾塊糖瓜,小聲說:“灶王爺,您上天多說好話,保佑咱家灶火旺,飯食香……”
最讓人敬畏也最讓人充滿期待的自然是財神爺。
為孝敬這位爺,常氏今年可下了本,專門炸了一尾鯉魚、一隻整雞。那雞翅膀被掰得展翅欲飛,栩栩如生。她一邊擺供品一邊心裏唸叨:財神爺啊,您看我這誠意,來年可得多照應著點……
供完神,年夜飯終於開席了!
新換的竹蓆被擦得光滑溜的,小炕桌擺得滿滿當當。中間是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四周擺著硬菜:燉得爛糊的大肘子,皮亮肉酥;外焦裡嫩的炸蝦仁,金黃誘人;紅燒鯉魚,尾巴高高翹起——這叫“年年有餘”;大根排骨燉蘿蔔,湯色奶白;冷盤有晶瑩剔透的豬皮凍,還有紅白綠相間的“合菜”;最中間是一大黑陶盆的香菜肉丸湯,香氣直往鼻子裏鑽。
禾嘉眼睛都直了,嚥了口口水:“要是天天都能這麼吃,我願意天天過年!”
要在往常,常氏早嗔她“想得美”了。可今晚她隻是笑眯眯地,破天荒地應和:“那你多給神仙磕幾個頭,說不定真能實現呢。”
禾老三給每人碗裏夾菜,感慨道:“這都得虧老二。要不是她有主意,咱家哪敢這麼鋪張。”
“你知道就好。”常氏嗔他一眼,眼裏卻是藏不住的笑。
禾田給爹孃各夾了個雞腿:“爹孃辛苦一年,該吃最好的。明年咱更努力,爭取天天有肉吃,頓頓像過年!”
“好!一起努力!”禾老三舉起杯子,裏頭是溫熱的枸杞米酒,甜滋滋的。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裏。
吃著吃著,禾田跑去院子裏一趟,端回來一盆泡著溫水的黑乎乎的東西。
“咱們的凍梨可以吃了嗎”禾嘉湊近看,“二姐,這個好吃嗎?”
“你嘗嘗。”禾田用筷子戳開一個,先吸溜一口汁水,滿足地眯起眼。
一家子將信將疑地嘗了,頓時驚艷:那冰涼清甜的滋味,在這暖烘烘的屋裏,簡直是神仙享受!尤其是吃完大魚大肉後,來上一口,解膩又爽口。
禾嘉商業頭腦又動了:“二姐,下個大集咱賣凍梨吧!肯定好賣!”
常氏笑罵:“掉錢眼兒了?統共就這些,你二姐愛吃就留著。”
“夏天再給你們弄更好吃的。”禾田神秘一笑。
“夏天哪兒來的冰?”禾嘉不信。
“等著瞧唄。”禾田眨眨眼,心裏卻清楚,製冰的方子太惹眼,現在還不是時候。等家底厚了,人脈廣了,再從長計議不遲。
窗外傳來零星的爆竹聲,遠處誰家狗被驚得汪汪叫。空氣裡有香燭紙錢特有的煙火氣,混合著各家飄出的飯菜香。
----------------------------------禾田的地壟溝
宋府。
宋府除夕夜的儀式和流程跟千千萬萬的家庭沒啥兩樣,不過是吃穿用度更豐盛、更華美罷了。
燭火通明的大廳裡,紅綢掛滿房梁,金漆盤盞映著暖光,十二道熱菜八道冷碟擺滿了梨花木圓桌。
當家主母謝氏特意吩咐廚房做了蟹粉獅子頭、八寶鴨、水晶餚肉這些功夫菜,每一道都精緻得讓人捨不得下筷。
和美喜樂的氣氛中,卻隱含著幾分小心翼翼。原因很簡單,就在剛換回來的真小姐宋甜身上。
骨肉分離十餘載,卻因為彼此並不瞭解,導致雙方的相處有些彆扭。宋廉和謝氏作為親生父母,恨不能把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親閨女麵前,以彌補內心的虧欠。但同時也擔心孩子吃不消這樣的熱情,嚇到孩子。
這個“度”的把握委實是有點困難。
宋甜坐在鋪著軟墊的紅木椅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這身錦緞衣裳質地柔滑得不可思議,綉著的蝴蝶彷彿下一秒就要飛出來,可穿著卻比粗布衣裳還要不自在,總怕動作大了扯壞綉線,或者不小心沾上油漬。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坐在對麵的兄長宋惇。他正優雅地用銀筷夾菜,動作行雲流水,連咀嚼都不發出一點聲音。
宋甜心裏直打鼓:我在鄉下吃飯可是能聽見自己吧唧嘴的,現在這樣小口小口地抿,什麼時候才能吃飽?
這個明明是她的家,一切卻那麼陌生。她不知道該如何麵對親人,麵對對她畢恭畢敬的下人們。所有人都讓她“想怎樣就怎樣”,可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在鄉下,去熟識的朋友親戚家串門,都不能想怎樣就怎樣,更何況是這種高門大戶?
宋甜想起養母的話:“言多必有失,遇事多聽多看少張嘴。”所以她儘可能地保持沉默,聽從安排,盡量不顯得突兀。
可沒有人知道,深深的無力感和濃濃的孤獨感一直緊緊地包裹著她,這讓她無比懷念曾經的生活。農家雖窮,爹孃雖粗,卻給了她足夠騰挪的自由空間。心情好或不好,都可以挎起籃子拿上小鋤頭去田野裡走一走,剜野菜,摘野花,捉泥鰍,逮螞蚱。原野無垠,心比天高,找塊向陽的草地隨便躺著發獃,看雲捲雲舒,聽鳥鳴風聲,沒有人會打擾她,更沒有人會笑話她的毫無形象。
無憂無慮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現在回到自己的家裏,一切都不復存在。儘管所有人都笑臉待她,都叫她放輕鬆,可她遲遲做不到。
這個家裏沒有需要她做的事,吃穿都有丫頭伺候。今早她想自己梳頭,丫鬟嚇得直接跪下了:“求求小姐不要發賣了奴婢,奴婢還有用!”
她覺得自己正在變成一個任人擺佈的木偶人,可娘卻誇她“好看”“乖巧”。
這是孃的期望嗎?如果是,她要繼續擺設一樣的生活嗎?
禾田在這個家裏當閨女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宋甜忍不住想。那個頂替她在宋府生活了十幾年的女孩,是怎麼做到的呢?禾田能做到的她卻做不到,爹孃哥哥會不會失望?下人們會不會背後嚼她的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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