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無形的等級壓迫感撲麵而來。
在這服章製度森嚴的當下，以貌取人是最直接有效的資訊獲取方式。穿寬袍大袖的絕對不會是靠天吃飯的農民，綾羅綢緞不是庶民能享受的東西，哪怕有錢也不行。特定的顏色對應特定的階層，亂了，就是僭越，違法亂紀，是要吃官司的。
至於學子服，更是隻有一小撮人纔有資格穿的。能夠穿著招搖過市的，至少也是個窮秀才。
君子佩玉，無故不去。瞧瞧這三塊玉佩的成色，再瞧瞧香囊的用料、配色、綉工，可不是鄉下的審美。倒是跟禾田帶回來的衣物有些類似，可別忘了，那些衣物都是府城貨，長石村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一定能有福氣看到。
再看看棉袍的用料，不是什麼普通的染色麻布，而是曲水紋素絹。這種布料厚實軟糯，幾乎沒有光澤，低調不冒尖，十分符合學生的身份——既要謙虛，又要遊離於平民百姓之上。
嘖嘖，長石大集還真是個大舞台，精彩無限啊！
禾田手撐著膝蓋，正無聊地瞎琢磨，耳邊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咦，是你？你不是那——”
禾田抬起眼皮，看清來人，頓時笑了：“喲，真巧，你也來趕集？”
不是別人，正是之前返鄉路上偶遇的哭包程訥程謹言。
迎著她的笑容，程訥再次回想起了自己的囧狀。那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全被她看去了。
他登時紅了臉，但還是有板有眼地跟她行禮：“禾姑娘安好。”
他的兩位同伴也跟著行禮。
嗯，讀書人禮數好，這一作揖，階層立分。原先還擁擠不堪的人群馬上自動避讓，給他們留出了轉身的餘地，彷彿他們周身自帶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似的。
“在下程氏九郎，程讓，久仰姑娘大名。”程讓溫文爾雅地自我介紹，心裏卻在嘀咕：這就是救了十三弟的那個姑娘？看著倒是爽利，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像叔祖說的那麼特別。
“程謙，族中排行十五，不見外的話，姐姐叫我十五就行，或者十五哥。”程謙十分活潑，彎彎的眉，圓圓的臉，一邊一個淺淺的酒窩，屬於看著就討喜、到老顯年輕的長相。他心想：這姐姐看著厲害，不知道能不能跟她學兩招防身。
“十五弟！”程讓和程訥異口同聲。
大庭廣眾之下跟個才見麵的女孩子沒大沒小的，也太率直了，白唸了那麼多年的書。
程讓暗自扶額：這孩子什麼時候能穩重點？
禾田卻沒這麼多規矩，大大方方報上歲數：“我今年十六，臘月生的。大一個月也是大，我就託大叫你聲小老弟了。”她上下打量程謙，笑道：“要不是這身衣裳，我還真不敢相信你已經有了功名，少年出英雄，厲害！”
心裏卻想：程家莊的程氏一族太牛叉了！得空她得好好瞭解一下這個村子，取取經，為小弟的求學生涯添一把助力。
程謙害羞地摸了摸後脖頸：“論武功，姐姐堪為人師。”他很遺憾自己當時沒在場，沒能親眼目睹“弱女子鬥村霸”的精彩戲碼。
聽十三哥說，那真是拳拳到肉、哀鴻遍野，可比戲台上的花架子熱血多了。
可惜了，錯過了！
禾嘉機靈地用自己的小食招待二姐的朋友：“各位哥哥嘗嘗我家的串串。”
程氏兄弟欣然接受她的好意，卻堅持要付錢。
禾嘉有點不知所措，禾田示意她隻管收下：“收著吧，讀書人要麵子，你不收他們該不好意思吃了。”她對這些小錢不怎麼在乎，她在意的是程讓的反應。
這位九哥從剛才開始就若有所思。
“九哥，在思考啥人生大事呢？”禾田笑眯眯地問。
程讓在盯著眼前行人的腳下發獃，而禾田則盯著他的若有所思暗中盤算：這人看著像是能做生意的料，不知道對合作有沒有興趣。
“二姑娘，你有沒有覺得，這滿大街的人，似乎少了點什麼。”程讓一臉的凝重。
“是什麼？”禾田知趣地捧哏，心裏卻想：少了啥？少了錢唄。
“溫暖。”程讓認真地說。
禾田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噢，讀書入仕，濟世救民，九哥慈悲心腸令人欽佩。”
她心想：這書生還挺有情懷，不過光有情懷可吃不飽飯。
“你很聰明，有沒有人告訴你？”程讓看著她。
禾田一本正經：“有沒有人告訴你，我比大家以為的更加聰明。”說完自己先笑了，“我開玩笑的。不過九哥，你這誇人的方式挺特別。”
“嗬，你倒是不客氣。”程讓轉臉給了她個白眼，心裏卻覺得這姑娘有趣：不扭捏，不造作，爽快得很。
“我視九哥為朋友，朋友間當真誠以待，否則就是虛偽。”禾田說得坦然。
跟一個才認識的人而且還是個異性談朋友？程讓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覺悟到，一個能夠一力降十會的人，甭管男女，天生大膽且自信。教授他們弓馬騎射的師傅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怕什麼怕？在絕對的武力麵前，一切敵人都是紙老虎。能動手就不要嗶嗶，再多嗶嗶，一拳頭下去寰宇太平。
“聽你意思，你朋友很多？”程讓挑眉。
這要不是雙關，禾田絕對給他當場表演倒立。當然隻是想想。
她笑道：“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一個朋友代表一條路，無數條路可以通往天涯海角。”她頓了頓，繼續說：“如果我是個學生，我會套上馬，帶上乾糧，來一場說走就走的遊學；如果是做生意，就可以讓南北東西的貨物自由流轉；如果我是種地的農民，就可以讓南方高產的良種在北方紮根，讓苦寒之地變得豐收富庶，從此再無饑饉。”
她看向程讓，眼睛亮晶晶的：“這些事情，僅靠一個人是無法實現的，隻有朋友，朋友的彼此信任、互利共惠會讓這一切變得不再遙不可及。”
小樣的，真當姐不懂商場機鋒？你那倆眼睛老早就暴露了你的野心。試探的話差不多就行了，再多，就是優柔寡斷不堪大用了，姐會嫌棄。
禾田的眼神明晃晃地表達出了她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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