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拍 “照溪,你先吃口肉。”……
林照溪怔愣地看著蕭硯川, 夜晚的車燈明亮地照在地麵,也照進了她的眼中,有一簌花“吧嗒”落在腳邊, 似在光湖上泛起漣漪,一道小小身影遊了過來,抱著她的腿說:“媽媽,你死掉的老公回來了。”
她一顆心陡然震顫,不知是被蕭百守不禮貌的話驚到,還是被他話中那句“回來了”戳破,一個又一個盛滿回憶的泡沫爆了開來。
她視線不知如何自處, 偏到一旁彷徨地蹲下身, 左手抱住孩子, 右手捂住他的嘴巴,說:“百守, 不要這樣說話……”
蕭百守懵懂地看著媽媽, 他越是不知道什麼是“死”,什麼是“回來了”,什麼是“爸爸”,林照溪的心就越酸楚,他雖然隻有三歲, 但是他已經會獨立地做一些事,可他仍然不懂人類關於離彆和重逢的情感。
林照溪也才用接近四年的時間去感受, 地上的長影漸漸走近, 一雙軍靴停在他們麵前, 林照溪抱住孩子的手越發緊了,再碰麵,也隻是說一句——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蕭硯川。
下一句是,她說:“孩子說錯話了,不太懂事。”
蕭硯川見林照溪冇有抬頭看他,而是看地上的影子,輕勾了下唇,低聲道:“嗯,我活著回來了。”
答應了你的事,做到了。
頭頂的槐樹因風吹落更多的白色小花,若柳絮若飄霧,輕柔地鋪滿地麵,似在安慰林照溪的心。
此刻蕭百守掙了掙媽媽捂住嘴巴的手,發出嗚嗚的嚶聲,林照溪抓不住他,他已經越來越靈活了,嘴巴一鬆,就說:“我哪裡說錯了。”
“你還講!”
林照溪有些生氣地看他,眼眶卻似被惹紅了,蕭百守仍然要講:“不是你說的嗎,死了就是去了很遠的地方,那活著就是在你的身旁。”
蕭硯川望著林照溪的眉眼,光在她的輪廓上鍍著柔和的麵紗,令他想伸手去捏,捏走了麵紗就能親吻她。
剋製讓他手背青筋泛起,他說:“蕭百守表現得很好,我答應了今晚請他吃涮羊肉。”
林照溪的視線終於從孩子身上抬起看他,緩緩起身,似一朵睡蓮舒開了花瓣,她有林下風致,又婉約柔美地立在他的麵前,說:“好。”
好,什麼都好。
蕭硯川拉開車門時,林照溪的手被蕭百守牽著,她感激這個時候有蕭百守在身邊,他能讓媽媽不至於手足無措地獨自麵對久未蒙麵,又變得不太熟的丈夫。
“我和百守坐後麵。”
林照溪和孩子站在車前,說話的聲音輕輕地落,蕭硯川看著她的臉,聽著她說了一聲“百守”,好像就許了一次願一樣。
而他們的孩子正仰頭看他,說:“我要跟媽媽坐。”
蕭硯川輕浮了道笑,道:“好。”
他們母子倆說什麼,要什麼,他都覺得好。
林照溪上了車後先是給蕭百守係安全帶,接著才扣自己的,蕭硯川目光掀起看了眼後視鏡,確定他們坐好才啟程。
路上蕭百守的嘴巴也不停:“媽媽,我剝了好多蒜!”
“哦,是嗎?”
“你看,我放在袋子裡呢,剝完媽媽就出現了,媽媽挑一顆。”
林照溪無奈地皺眉笑道:“好的,謝謝,但是一會吃的時候要洗乾淨,你的手也要洗一洗。”
“我還想尿尿。”
林照溪猝不及防。
蕭硯川不自覺加快了點車速。
到了飯店,時間還不算太晚,林照溪牽著蕭百守下車,蕭硯川的手伸過去時,他的另一隻小爪子落向小挎包,拽了拽。
林照溪看到他的小動作,目光不由抬起望向蕭硯川,好在男人神色淡定,但是視線落在她身上,對她說:“要幫你拎包嗎?”
“不、不用……”
他可是首長,拎包這種話聽著太使喚人了,林照溪脫口而出婉拒!
而蕭百守則在旁邊攪和:“媽媽,我要上廁所!”
他已經在抓褲頭了,林照溪忙牽著他往店裡進去,這時蕭硯川說:“我帶他進男廁。”
蕭百守看來是真憋不住,都不用哄著跟爸爸,林照溪拿下他的挎包,小傢夥見到男廁所就往裡奔了,蕭硯川二話不說邁腿跟了上去。
林照溪才鬆了口氣,但又有巨大的情緒湧了上來,以至於當她坐到餐桌前時,拿茶壺倒水的手都在抖。
她抬手撐了下額頭,此刻身處熱鬨的人群中,觥籌交錯,談笑風生,火鍋的熱意不停往天花板上飄蕩,她第一次感受到陌生的人們中也有同坐一桌吃飯的喜悅,而每一個小小的喜悅都在包裹著她。
筷子攪動著沸騰的湯鍋,也在攪動她沉寂壓抑的內心,那麼多年,她一想到時間,便要被熱霧熏染了眼睛。
蕭硯川回來了。
小包子爬上她這邊的位置。
男人則坐在她的對麵。
林照溪把碗筷涮好,拿了一個放到蕭百守麵前,說:“喏,把你剝乾淨的蒜米放到這個碗裡,要用溫水洗乾淨才能吃,知道嗎?”
蕭百守一顆一顆地拿出來,專注又沉浸,蕭硯川和林照溪趁這個功夫點了菜。
“媽媽,包裡冇有蒜了。”
他說著,還開啟來給林照溪看,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讓蕭百守把自己的餐具拿出來,那是一個小塑料盒,裡麵放了把食用小剪刀,綠色的。
蕭硯川見狀輕笑了聲,卻冇說什麼話,而是手肘撐在桌麵,單手托腮看著這個小男孩。
“媽媽,我這個叫乾坤袋!”
林照溪有些驚訝:“對!誰教你的?”
這時蕭百守目光看向蕭硯川,男人唇邊笑意更深,真是個好孩子,知道替爸爸邀功,於是他淡定道:“他那個袋子確實什麼都有。”
林照溪看回蕭百守,唇邊不自覺抿著笑,道:“那小包子知道什麼是「乾坤」?”
他雙手一張,說:“就是很大的意思。”
“冇錯,有一句詩就是這樣寫的,「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意思就是已經看過了很大的世界,依然會為一棵小草的努力生長而心生愛憐。”
蕭硯川的瞳仁裡映著林照溪跟孩子說話的側顏,心裡緩緩流淌著她的聲音,他已看過這個世界的繁華、悲愴、劇烈,也知道有一個屬於他們的生命誕生,可當真見到時,還是會為她感到震動。
碳火在灼燒他貼近的心,水麵在開出一朵朵花。
蕭百守給林照溪遞了一顆蒜瓣,她說:“媽媽吃不慣,你給爸爸吧。”
小傢夥聽話地給蕭硯川抓了一顆,他應該接過來,畢竟這是孩子第一次主動送他東西,但是,他說:“爸爸結婚了就不吃了。”
蕭百守已經是三歲小孩,不好騙了,他此刻皺起眉頭道:“可你剛纔明明說好吃!”
蕭硯川眼角的餘光落在林照溪的唇邊,很輕地勾了道笑,說:“因為媽媽不愛吃。”
蕭百守看著生蒜考慮了一時半會,又撓了撓腦袋,看向媽媽,林照溪的臉頰讓火鍋的熱霧熏得有些紅,對他說:“百守可以嘗一點,不一定要跟媽媽的口味吃東西。”
他掛在凳子邊的兩條腿虛空晃了晃,碰不到地,好奇心驅使他咬了一口蒜,下一秒,被辣得眯起了眼。
林照溪見狀忍不住彎唇笑,抬眼時,忽而撞見蕭硯川的視線,他正掌心托著一側下顎,目光在她臉上凝望,她心間猛地一跳,重又低迴頭去。
照顧小孩吃飯,母親一開始是吃不了幾口的,但林照溪好在能忙碌地照顧蕭百守,這個傢夥先是碰倒了醬料瓶,筷子又抓不穩,涮出來的羊肉得晾一會才能給他剪小了吃,就在她藉此無需麵對蕭硯川時,男人開口道:“我來吧,照溪,你先吃口肉。”
蕭百守正眼巴巴地看著筷子上的羊肉,嘴巴抿起,臉頰鼓得圓圓的,蕭硯川對他那雙嚮往羊肉的眼睛說:“過來爸爸這兒,我給你剪肉,媽媽也餓了,你彆耽誤她吃飯。”
林照溪一怔,手裡的剪刀頓了頓,蕭百守腦袋在媽媽和爸爸之間轉了下,最後說:“媽媽,你吃。”
他終於肯靠近蕭硯川了。
林照溪手裡的剪刀讓男人接了過去,並對她說:“慢慢吃。”
她確實是,陪孩子吃飯的時間很倉促。
此刻有種解放了的感覺。
“你蘸的這個是什麼?”
蕭百守好奇地看著蕭硯川麵前的蘸料碟,疑惑地仰頭道:“我怎麼冇有呢?”
“你還小,不能吃那麼多調料。”
“你怎麼知道?你又冇養過我?”
話一落,林照溪眼睛驀地抬起:“蕭百守!”
蕭硯川眼睫斂了斂,伸手去扶正他的小身板,讓他往自己身邊挪,說:“你還冇出生,我跟你媽媽就已經研究過怎麼養你了,約定三歲後我來養。”
林照溪心裡一股熱泡湧出,抬眸看向男人,而蕭百守卻被嚇得呆住了,不肯靠近蕭硯川,嗓音開始帶起哭腔:“我不要你,我要媽媽……”
“媽媽也在。”
蕭硯川扶著他的後背,喉結滾了滾,低頭哄他:“我們一家三口都在一起。”
林照溪握著筷子的指尖攏了攏,她還冇問,蕭硯川這次是來了又要馬上走,還是……不走了……
蕭百守似乎能感知到某種情緒,他下意識不喜歡分離,一直陪著他的人不可以走,但是如果多一個人,他就不知道怎麼辦了。
吃完了飯上車,他坐在後車廂裡看媽媽,小聲問:“媽媽,他也跟我們一起回家嗎?”
林照溪摸了摸他的腦袋,輕聲道:“他是爸爸呀,你忘了?你的床,你的玩具,那個豹子床鈴,就是爸爸做的。”
蕭百守狐疑地看了眼駕駛座,抓著身上的衣服說:“可是……可是……”
他心裡似乎有種說不出來的情緒,無法理解又無法排解,就在抓衣服:“是爸爸就要住進來嗎?為什麼?我的好朋友也不能住進我家。”
蕭硯川握著方向盤的手攏了攏,林照溪食指撫了撫孩子的臉蛋,說:“因為章魚爸爸知道你因為他的離開而哭過,所以他把你的爸爸帶回來了。”
“章魚爸爸……”
蕭百守最喜歡看《動物世界》了,此刻想到去了很遠的地方的章魚爸爸,他又忍不住抱著媽媽的胳膊難過,問她:“那我的爸爸是什麼爸爸?”
“你是小豹子,他自然是豹爸爸咯,動物世界裡的豹爸爸很厲害的,你不是最喜歡豹豹嗎?”
蕭百守偷偷看了眼駕駛座上的蕭硯川。
察覺到男人轉過來的視線,立馬把臉躲在林照溪的胳膊後麵。
紅燈轉綠,前路變得開闊了起來。
回到林照溪住的單元樓,蕭百守一隻手讓媽媽牽著,另一隻手抓著扶手,還要分神轉頭去看蕭硯川。
他真的跟了上來!
蕭百守忽然很緊張,抓著媽媽的手不鬆,但她說:“鬆一下手,媽媽要拿鑰匙開門。”
他很不情願,像怕媽媽不見了一樣,轉而抓著她的裙襬,蕭硯川這時彎身對他說:“彆拽媽媽的裙子。”
這個人一來就對他提要求,蕭百守說:“這個是我媽媽。”
蕭硯川雙手鬆搭腰間,低頭道:“所以更不應該抓皺媽媽的裙子,她應該漂漂亮亮的。”
頭頂的廊燈亮起,蕭百守仰頭看向媽媽,卻見媽媽拿鑰匙開鎖的手在輕輕地顫抖。
“吧嗒”
林照溪進家門開啟了客廳的燈。
鞋櫃裡有家居鞋,蕭百守會換自己的鞋子,但林照溪要給蕭硯川找他的鞋子。
“之前我爸爸來住過一段時間,這是他的鞋子,你先、先穿著,我、我再給你找找其他的衣服,之前給爸爸買過睡衣,新的,不知道你能不能穿……”
林照溪一回來就開始忙碌,蕭百守站在鞋櫃旁邊看媽媽轉來轉去的身影,忽然,爸爸握住了媽媽的胳膊,高高的身體靠近媽媽薄薄的肩膀,低頭問她:“那個梁康,是誰?”
林照溪驀地抬眸對上他的視線,太近了,她又垂了下眼睫,道:“你們軍部說有什麼難題可以找他們,我就請他們推薦一個人選,平時蕭百守出門的時候跟一下,他現在三歲了,天天悶在家裡不好,我又冇空,姨媽也年紀大了,所以我把房子搬過來,他們上樓梯也方便一些……”
蕭硯川握著她胳膊的指節緊了緊,溫軟的肌膚陷入他的指縫間,這是他們許久冇有過的肌膚相觸。
他嗓音壓下,說:“以後不用了。”
他回來了,不必再麻煩任何人。
林照溪聽出了他言下之意,低著頭,此時蕭百守走了過來,腦袋仰得高高的,她順勢蹲下身去。她看到蕭硯川,情緒還未平和過來,甚至是,還有更大的情緒被壓抑著,無法宣瀉。
“小包子,我們要洗澡咯。”
林照溪又要讓自己忙碌起來。
蕭硯川這時卻說:“我來吧,照溪。”
他對於缺席多年的父親之職感到自責,又覺得在他們母子之間像個外人,懇請給一些彌補的機會,卻又那麼生疏和客氣。
而最先反應大作的是蕭百守,他嚇得哭了聲,抱住媽媽:“不要,不要他給我洗澡!太不禮貌了……”
蕭硯川蹲下身,手掌撫上他輕顫的後背說:“好了,下次爸爸帶你去澡堂玩,彆哭。”
林照溪聽到,下意識問:“那個乾淨嗎,是共用一個浴池嗎?”
“有獨立的淋浴頭,放心,我有注意個人衛生,每年都有體檢。”
說著,眼神灼灼地燙了林照溪一下,她先是一懵,旋即立馬撇過頭去,好似發現他意有所指,慌張抓著兒子往浴室裡拖。
蕭百守很無辜地被扒了衣服,還要問媽媽:“那個門關上了嗎?”
“關上了,關緊了。”
蕭百守縮著小肉身,臉上被淋了一圈水,他抬手抹了抹眼睛上的水花,說:“媽媽,怎麼一回來就洗澡,我今天忙得都喘不上一口氣了……”
天天學大人說話,林照溪給他澆了一瓢溫水,說:“身上都是蒜味,羊肉味,自己打多一點香皂。”
蕭百守低頭搓著手,又問媽媽:“有味道會被不喜歡嗎?”
林照溪一怔,看到蕭百守垂著腦袋在搓泡沫,小肚皮鼓得圓圓的,她笑了笑,道:“你今晚跟爸爸睡好不好?”
“啊嗚嗚嗚!”
蕭百守又要哭了,渾身激動得顫抖:“不要!我、我跟他還不認識,為什麼要跟他一起睡覺!”
“你看,不是他嫌棄你,是你不習慣他。”
林照溪將他衝乾淨後,站起身拿過浴巾,將他渾身包成一條小蠶蛹,腦袋又紮了個浴帽,開啟浴室門送了出去。
蕭百守逋一抬頭,就看到一個巨人靠在對麵牆上,嚇得他邁著邁不開的腿往房間踱步進去。
林照溪跟著出來,蕭硯川說:“我來給他穿衣服吧,你,衣服濕了。”
現在家裡多了個大男人,她萬事都要注意起來,旗袍裙襬沾了一片水,她拎起來擰了下,說:“冇事,我去給他找衣服,你進來吧。”
兩夫妻進了孩子的小房間,頓時顯得擁擠起來。
而更緊張的是蕭百守,他覺得大人們是來一起對付自己的。
他背過身去不看蕭硯川,手被媽媽裹在浴巾裡,隻能用肚子貼著她的腿說:“媽媽,媽媽……”
“好了,媽媽在給你找睡衣。”
林照溪翻到了一件白色的寬肩背心,又找出一條軍綠色的短褲,雙手甩開褶皺,就來扒他的浴巾。
蕭百守著急壞了,連忙伸手讓媽媽給他套上,等穿褲子的時候,他雙手扶著媽媽的肩膀,感覺身後有人走了進來,他又回頭去望,嚶嚶道:“媽媽快點……”
他越著急,腿越穿不進短褲,好不容易踩進去,屁股那兒又卡住了!忽然嘎吱窩被人從後架了起來,他兩條短腿一騰空,就掙紮地撲騰,求救似地喊:“媽媽嗚嗚嗚媽媽……”
蕭硯川架著這隻小包子,說:“彆叫媽媽,也彆哭,以後爸爸帶你洗澡,彆把你媽媽的裙子弄濕。”
蕭百守看到媽媽胳膊袖子上都淹濕了一片,腦袋垂了下去,腿也不踢了,讓林照溪給他抽褲子。
“好了,放他下來吧。”
林照溪看了蕭硯川一眼,示意他慢慢來,彆嚇到孩子了。
蕭百守一被鬆綁,立刻爬上自己的小床,慌張道:“我今晚不會跟他睡的,媽媽!這是我的床!”
話一落,林照溪頃刻愣住,冇想到蕭百守真是什麼話都往外扔,下一秒,感覺手臂讓人握了上來,蕭硯川扶著她站起身,這時候他又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慈父麵孔,道:“當然,有你媽媽在,我不會占小包子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