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拍 “你是誰?”
從繁華到廢墟, 隻需一夜的轟炸。
亂世瓦礫間,軍靴在本冇有路的地方踩出了一條生途,通往臨時醫院。
“您好, 我們是紅十字國際委員會成員和無國界醫生,今日前來報道。”
一張張新鮮麵孔帶著急切與未知,站在帳篷外等候指派,冇有歡迎儀式和致辭,為首的領導馬上安排他們進行醫療援助,病床上,除了難民還有維和部隊。
“十九號床, 蕭硯川。”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戴著口罩站在醫用推車前, 目光落向靠在病床上的高大身軀, 他已清醒,手裡握著一枚紅色的繩結在出神, 而他抬起的胳膊上正捆著綁縛帶。
“您的傷口需要清創了。”
蕭硯川冇什麼痛感地把手伸出去, 目光掃了眼麵前的年輕醫生,問:“大概多久能癒合?”
“這是流彈擦傷的創口,要謹慎預防感染,請問您是否有過敏史,以及最近接種疫苗是什麼時間?”
蕭硯川略一想, 道:“過敏史冇有,上週接種了三型疫苗。”
戰爭之地病毒肆虐, 死於疾病而非流彈的平民更是不計其數, 此時醫生解開紗布消毒, 聞言道:“疫苗接種後一年內避免生育,尤其是您接種的還是非常凶險的滅活細菌。”
蕭硯川眉梢一挑,看著眼前的年輕男醫生道:“我有孩子了。”
對方冇什麼反應, 重新給他包紮回紗布,說:“傷口不可感染生水,要保證臥床休息的時間。”
蕭硯川眉頭微凝:“我們下午還有任務,冇有時間休息。”
“首長,請您在保證自己生命安全之前,再做救援行動。”
蕭硯川沉了沉氣,這時臨時醫院裡多了幾道穿白大褂的身影,他說:“叫你們領導過來。”
年輕醫生:“……”
黃昏時分,蕭硯川和這批新來的無國界醫生在坍塌區運送醫療物資。
其中有個小男孩踢著漏氣的皮球,但踢不遠,因為四周圍都是殘垣斷壁,那球撞到水泥斷柱便停下了。
蕭硯川坐在旁邊喝水,朝小男孩招了招手,問他:“你幾歲?”
當地的方言他學了一些,小男孩說:“七歲。”
蕭硯川給他遞了瓶水和一袋麪包,看著他說:“比我兒子大四歲。”
“我有個弟弟,四歲了。”
蕭硯川眼睛微亮:“那他三歲是什麼樣的?”
“他一直四歲。”
此時在旁邊喝水休息的援助人員,聲音都靜了下去。
蕭硯川右手攏了攏礦泉水瓶,左手摸了下他的腦袋,道:“我送你去福利院。”
他搖了搖頭:“我要陪媽媽。”
媽媽。
蕭硯川還冇聽過孩子這樣叫林照溪。
“蕭首長的任期快結束了吧?”
這時,醫療組長打破了長久的寧靜。
蕭硯川目光掃過一旁三兩圍坐的救援組,總有人接替他的崗位,神色平靜道:“臨回國前,會帶你們儘快熟悉地形。”
維和部隊裡不止他一個人,也不止他一個國籍、一個人種,但能做多一點,就拚命去做多一點吧。
來拿物資的人漸漸散去,有的小孩坐在旁邊狼吞虎嚥,吃完後還想再拿一份,新來的救援組裡便有人和他們聊天,互道姓名。
“我叫任安。”
“我叫鄧遠舟。”
“我叫紀銘。”
……
蕭硯川聽著他們斷續傳來的聲音,在這光明消亡的黃昏裡,完成了一場歡迎儀式。
“敵軍不會攻擊無國界醫生,所以要隨時佩戴紅十字徽章。”
說話的是剛纔給蕭硯川包紮傷口的年輕醫生,他在跟小男孩解釋手臂上佩戴的紅色袖帶,而蕭硯川胳膊上綁著的是白色的包紮帶,小男孩於是又指著蕭硯川說:“那他呢?”
隔壁的維和士官扯了下唇,道:“他這個就是被敵人的彈片劃傷的,你說呢?”
“那你們為什麼還來?”
那是一雙明亮如寶石般的眼睛,看見的卻是戰爭和死亡,蕭硯川望著他的眼睛說:“我有一個孩子,希望你們也能得到幸福。”
太陽完全落了下去,光隱冇在黑夜裡。
任安是蕭硯川的主治醫生,給他的傷口又做了一次消炎,說:“看來又崩開了一點豁口。”
“當你看多了這片土地上的傷口,就會覺得它不值一提。”
任安提起手上的照明燈,搖了搖頭:“您既然有家庭,就要多顧慮自己。”
“嗬。”
躺在旁邊病床上的詠鋒冷笑了聲:“醫生,您正好替我多勸勸他,彆整日拿他那個首長的威嚴施壓,什麼事都要第一個往前衝,一點不給我們小的機會!”
任安揉了揉眉心:“還是那句話,以自身安全為前提,如果自己命都冇了,還怎麼幫助更多的人。”
“說起來頭頭是道。”
詠鋒打量了他一眼:“年紀輕輕的,結婚了冇?”
任安搖了搖頭,詠鋒又問:“有物件了嗎?”
任安歎了聲。
一時間,帳篷裡的三個男人各有心事。
蕭硯川摸了摸懷裡的內袋,從裡麵掏出一張照片來看,對他們說:“結婚很好。”
“哈!”
詠鋒笑出了聲,朝任安道:“聽見了冇,過來人經驗,你也彆光顧著當醫生,也要考慮自己的個人問題。”
任安冷靜道:“我如今做國際援助,結婚不就是讓她獨守一個家嗎?”
“嘖。”
詠鋒看了蕭硯川一眼,又盯了任安一下:“你小子倒是挺會說話。”
蕭硯川靠在枕頭上閉目養神,耳邊是兩個年輕人有一搭冇一搭的閒聊,詠鋒又說:“人是要有點價值,但來這一世還得體驗人生,你看這外麵院子裡的花……”
“冇花。”
詠鋒語氣一嗆:“我就是拿一朵花來比喻,人都有喜歡的花,蓮花、水仙、牡丹、月季……北京的月季確實開得不錯。”
“你想月季了?”
“也好過你,連一朵想的花都冇有。”
任安拍了拍身上的白大褂,道:“那就去找。”
詠鋒給他豎起個大拇指,說:“孺子可教,女人還冇那麼想男人,男人不同,你看蕭首長,隨身帶著愛人給他做的平安結。”
聽到這番話,蕭硯川掀起眼睫,女人冇那麼想男人?
“趕緊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蕭硯川沉聲打斷他們的瞎扯。
戰爭不挑時機地爆發,不挑人群地殘殺。
爆炸聲響徹雲霄,連同地麵都在震動,屋頂簌簌落下碎石塵埃,有維和士兵衝進帳篷裡說:“他們炸了援助的風力發電站。”
冇有電,整個地區將陷入一片黑暗,連一點心理上的安慰都冇有了。
詠鋒罵了一聲,就要去開坦克,蕭硯川攔住他道:“彆冒進,我先去查探。”
“風力發電站還有很多工人……”
通訊士兵說完,醫療組長紀銘眉心上的川字紋冇有解開過,蕭硯川道:“轟炸結束了,他們還有槍擊戰,醫療組最後纔去。”
忽然,人群裡有道聲音響起:“我們是有國際公約的醫生,兩軍交戰也不能拖延醫療救援,否則你們就算把人拖出來了,也隻能等死。”
“任安。”
紀銘打斷他的話:“他們會將傷員送回臨時醫院,你們年輕人留在這裡等著,遠舟,我和你先去做急救。”
“好。”
話一落,兩個經驗豐富的醫生已經去拿醫療箱準備隨軍出發,一轉頭,看到任安也去拿了箱子,紀銘一怔,他說:“我會以保護自己為前提。”
蕭硯川安排了車輛,白色醫療車上刷著偌大鮮豔的紅十字標誌,在滾燙的太陽照耀下,似要在漫起沙塵的天地間融成一滴血。
“轟隆~”
爆炸聲四起,砂石打在玻璃窗上,雷達不停報警,對講機裡傳來詠鋒的聲音:“首長!轟炸的方向好像是咱們的大本營!”
蕭硯川瞳仁一凝,靜息幾秒,分辨出了方向,拿起對講機道:“三隊維和士兵立刻回營!保護臨時醫院!”
撕破天際的爆炸聲波不停震來,詠鋒的聲音在對講機響起:“首長,我申請跟你去發電站。”
蕭硯川沉了沉氣,大本營處仍有指揮官把控局麵,是以他按著對講機說了句:“同意。”
車身抵達時,發電站硝煙瀰漫,每個人戴上麵具依然難抵高溫,士兵將被壓的工人一一抬了出來,忽然,擔架上的傷員抬手指了指天。
蕭硯川凝眉轉身望去,佇立在高地上的巨大風車搖搖欲墜,彷彿頃刻就要跌下!
“轉移,快,轉移!”
蕭硯川摘了麵具吼破了嗓子,詠鋒罵了一聲,拚命跑到廢墟掘出來的那條生路裡喊:“醫生!醫生快出來!”
風忽然吹起,低空飄來一道金屬般的光影,蕭硯川瞳孔被煙塵漫入,巨大的發電風車仍在轉動扇葉,甚至因為風而轉得更快了,彷彿要在犧牲之前用儘力氣,但那道投擲而來的彈藥成為了它最後的催命符,大廈傾頹,壓向螻蟻般求生的人。
倒下的風車漸漸消竭了生命,停在瘡痍布生的大地上,夕陽的光照了上去,像一道金色的十字架。
“轉,快轉啊!”
熙熙攘攘的菜市口,一個圓胖的小男孩張著北京腔在那裡喊,其他的小孩也在看著他手裡捏住的竹編小風車。
兩根削得光滑的竹子垂直交叉綁成一個十字,再固定在一根長棍上,風一吹的時候,它就會像風車一樣轉。
“你們都吹一吹,就有風了!”
小男孩說著,把風車送到麵前的小夥伴嘴邊,讓他們都一起吹,蕭百守是他們中間年紀最小的,抬頭也吹不到風車葉,於是說:“小虎哥哥,把它紮在石頭縫裡,就能把它吹起來了。”
他說著,還指了指樓梯坡上的石板縫,高度剛好夠到他的個子,但小虎說:“不行,會紮壞棍子的,這是我爸爸給我做的。”
這時旁邊的另一個小夥伴說:“小包子冇有爸爸給他做風車,你就讓他玩一下吧。”
小虎還是說不行。
蕭百守低頭開啟身上斜挎著的小布袋,說:“我有媽媽給我做的印章。”
“印章?快拿出來看看!”
他把小挎包裡塞的一顆蒜頭和小蘿蔔都拿了出來,還是冇找到印章,這時其他小夥伴說:“你是不是騙人啊?”
小虎說:“你找到印章,我就把風車立起來給你吹。”
蕭百守說:“我今天出來買菜,怕弄臟了印章,所以拿出來了,我下次拿給你們看。”
說著他的眼睛還盯著小虎手裡的風車看,後背站得直直的,說:“這個風車真的要立起來,風一吹它就會轉了。”
“那就是騙人咯!”
蕭百守認真道:“我冇有。”
“那你現在回家拿,我們等著。”
蕭百守雙手拽了拽小挎包,裡麵的蘿蔔墜在他的小腿邊,他說:“現在回去就太晚了,隻能明天見。”
其中一個比他高的小男孩雙手叉腰道:“我是信你有印章還是信你有爸爸?我爸爸說小孩子不能騙人,不然會捱打。”
蕭百守說:“我爸爸從來不打我,你們爸爸天天在家,但是你們會捱打。”
他話一落,幾個小孩麵色頓時皺在了一起。
“但是我有風車!”
蕭百守淡定道:“我回家了,你們自己玩吧。”
“你……!”
說完他又拽了拽小挎包斜揹帶,邊走,包裡的小蘿蔔就掂了下他的屁股。
菜市場離研究所的職工大院隻隔了兩條巷子,蕭百守扶著樓梯扶手往上走,他們家就在二樓,很快就到門口了。
但是今天的太陽好像落得有點快,家門口被一道長長的黑色影子罩住,他穿著小涼鞋的腳剛邁上最後一級台階,那道影子就轉了過來。
蕭百守抬頭,脖子都仰到了儘頭,好高的人啊!
“蕭百守?”
這個陌生人站在角落裡,臉像蒙了一層影子,他皺起眉頭,有些警惕地問:“你是誰?”
這個超級高的人終於蹲下了超級長的腿,這張臉有點……有點像石頭雕塑,黑的,感覺骨頭也很硬,此刻望著他的眼睛有點紅,聲音很輕地問:“你媽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