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的程序出乎意料地順利,自那日大殿議定之後,琉璃殿與澤兌大陸的結盟事宜便如火如荼地鋪開,江子徹和陸經年被帶領在澤兌大陸四處走動。
湛藍色的長髮與素色長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卻又奇異地不惹人反感,江子徹天生有種讓人放下戒備的本事,三兩句渾話便能與陌生的武修稱兄道弟。而陸經年則在一旁默默記錄,將琉璃殿的修煉理念悄然滲透進每一次閒談、每一場切磋之中。
一切都順理成章。
一切都恰到好處。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幕後輕輕撥弄著琴絃,讓每一個音符都落在最精確的節拍上。
白宸始終站在隊伍的最邊緣。
他依舊是那身尋常的墨色長袍,衣料粗糙,剪裁普通,與街上任何一個落魄散修無異。
依舊是那張易容後顯得格外平庸的麵容,眉毛略淡,鼻梁略塌,嘴唇略薄,是那種看過一眼便會忘記、混入人群便再也找不出的臉。
眉目低垂,氣息內斂,周身冇有半分靈力波動外泄。
站在溫如玉身後時,他微微佝僂著背,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曲,像是一個常年做慣了下等差事的隨從,連站立的姿態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卑微。
魏紫裝扮。
低調得如同塵埃。
王宮裡的侍衛從他身邊經過,目不斜視,鎧甲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卻在他身側連一絲風都不曾帶起。
欽天監的弟子與他擦肩而過,衣袂翻飛間,連餘光都懶得施捨。
他們忙著揣測溫如玉的意圖,忙著評估江子徹的實力,忙著記錄陸經年帶來的典籍。
誰會在意一個連名字都不配被記住的隨從?
就連那些負責接待琉璃殿使團的禮官,也隻當他是溫如玉帶來的普通護衛。
端茶遞水時,目光從他臉上一掠而過,像是掠過一片空白的牆壁。
安排住處時,將他隨意地塞在最偏僻的廂房,與馬伕雜役為鄰。
冇有人注意到他。
冇有人會在意一個如此普通的人。
但有一雙眼睛,從一開始就落在他身上。
鳶尾。
高踞王座之上的女王陛下,自那日大殿初見之後,便將目光牢牢鎖定在了這道身影之上。
那目光很淡,很隱晦,像是蜻蜓點水,又像是漫不經心。
她依舊是那個完美無瑕的女王,威嚴,疏離,不可侵犯,隻在無人察覺的間隙,才允許自己的視線微微偏移。
那日,溫如玉侃侃而談,言辭如珠玉落盤,在大殿內迴盪。
江子徹躍躍欲試,桃花眼裡閃爍著恰到好處的鋒芒與熱忱。
陸經年謙遜有禮,呈上典籍時雙手平穩,聲音清朗。
所有人都表現得無可挑剔,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語,都像是經過千錘百鍊的精心雕琢。
但她看的,卻始終是那個站在最後、垂眸靜立、一言不發的普通少年。
她看到溫如玉在開口之前,曾極快地用餘光掃了那少年一眼。
她看到江子徹在回答欽天監質疑時,下意識地放慢了語速,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等待什麼。
而那個少年,在陰影中極輕地點了一下下頜,江子徹便立刻話鋒一轉,將那個棘手的問題輕描淡寫地化解。
她看到陸經年呈上典籍時,那少年微微動了一下手指,便恰到好處地多說了幾句關於凡人修煉體係的關鍵之處。
那些話不多不少,正好堵住了監正接下來的追問,又不多透露半分核心的機密。
那些動作太細微,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鳶尾看見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默契的分量。
那是無數次生死與共磨礪出的信任,是無數個日夜並肩作戰沉澱出的依賴,是隻有真正的核心,才能享有的、無聲的尊崇。
這個看起來最不起眼的人,纔是這群人的真正核心。
是那個少年。
在她心中,有一個答案呼之慾出,像是一顆深埋地下的種子,終於頂破了最後一層土壤—。
那個以一人之力闖入雲夢古澤、在萬千妖獸的圍攻下融合心魔、將元神硬生生推至九重天境界的瘋子。
那個敢用一枚留影石,同時威脅她和欽天監,將整盤棋局的主動權握在掌心的小傢夥。
鳶尾的唇角,偶爾會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旁人難以察覺的笑意。
那笑意不達眼底,卻讓她那張完美無瑕的麵容多了幾分真實的溫度,像是一尊冰冷的玉雕,忽然有了人間煙火氣。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她等著。
像是一隻蟄伏在暗處的蜘蛛,耐心地編織著無形的網,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她知道,他一定會來。
因為她也等著他。
那個與她有著同一張臉、卻走上截然不同道路的……妹妹。
果然。
這一日,夜色正濃。
烏雲遮蔽了最後一縷月光,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綢緞,將整個王宮籠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偶爾有幾道閃電在雲層深處遊走,卻遲遲不肯落下,像是某種巨獸在暗處眨動的眼睛,帶著幾分戲謔的審視。
聯盟事宜已推進至關鍵階段。
明日,便是敲定傳送法陣具體方位的最後期限。
那將是琉璃殿與澤兌大陸結盟的實質性一步,也是白宸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欽天監諸位長老連夜商討,殿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溫如玉與江子徹,一個溫潤如玉,從容應對每一個質疑;一個灑脫不羈,恰到好處地化解每一次僵局。
陸經年在一旁提供陣法方麵的建議,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珠璣,讓那些自視甚高的欽天監長老也不得不側耳傾聽。
但白宸卻悄然消失了。
冇有人注意到他的離開。
一個普通的護衛,一個連名字都不配被記住的隨從,去哪裡都不會引人注目。
他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像是一粒塵埃落入泥土,無聲無息,無跡可尋。
白宸穿過王宮深處曲折的迴廊。
牆壁上鑲嵌的夜明珠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道扭曲的鬼魅。
他的腳步很輕,輕得像是一隻貓,踩在青石板上冇有發出絲毫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