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宸前往魔界,向魔祖獲得曾許諾的夜何兩年時間。
兩人經過數次隱秘的傳送與跋涉,最終抵達乾陵。
穿過層層暗設的結界與幽邃迴廊,方纔踏入隱月。
冥逆的書房內。
室內空間異常高闊,卻因缺乏直射光源而顯得格外幽深壓抑。
四壁是由整塊玄色冷石砌成,上麵嵌著無數細密的暗格,存放著不言自明的秘密。
唯一的光源來自天花板上鑲嵌的幾顆碩大熒石,灑下冰冷如月輝的淡青色光芒,勉強照亮中央那張由萬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寬大案幾,以及端坐其後的人影。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卷宗的墨香、玄冰散發的淡淡寒冽,以及一種屬於頂尖黑道人物所特有的、無聲的威壓。
冥逆靜坐如磐石,一身玄黑長袍幾乎與身後的陰影完全融合。
他聽完白宸簡潔卻資訊量巨大的敘述,從心魔的反覆侵蝕,到幽冥淵中近乎自毀的磨礪,從鳶九帶來的那一縷關於“亞大陸”的縹緲希望,到最終做出的孤注一擲的決定。
自始至終,這位大統領臉上未起絲毫波瀾,如同一張完美無瑕的玄鐵麵具。
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玄黑眼眸,在幽冷的光線下,隨著白宸話語中關鍵的起承轉合,極其偶爾地、倏然閃過一線微不可察的銳芒,快得令人無從捕捉,卻帶著洞穿一切的寒意。
他搭在玄冰案幾上的手指,開始無意識、極有規律地輕輕叩擊著光滑冰冷的表麵,發出陣陣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亞大陸……”冥逆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個稱謂,眼中掠過一絲深沉的思量,“莫非是……‘澤兌大陸’?”
“是。”白宸忍不住抬眸,目光中帶上一絲詫異,輕輕點頭。
冥逆不再多言,轉身從身後那麵宛如黑色牆壁般的書架上,精準地抽出一卷顏色暗沉、邊緣已顯磨損的古舊卷宗。
他動作隨意地將其展開,修長的手指迅速劃過泛黃的書頁,目光如掃描般掠過上麵密密麻麻的古字與圖示。
不過片刻,他的指尖在其中一頁頓住,視線鎖定在某個特定的區域。
“雲夢古澤?”他抬起眼,望向白宸,雖是問句,語氣卻近乎篤定。
白宸眉梢微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再次頷首,確認了這個地點。
“那個地方,卷宗裡有過零星記載,”冥逆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指尖仍停留在泛黃的書頁上,“確與心魔、煉心、幻境之說緊密相連,凶險程度遠超尋常絕地。其中似乎還殘存著一些上古時期的元神法則,混亂而不可測。”
說著,他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白宸身上,“若是在玄靈大陸境內,無論多遠,隱月與末刃總有手段能護住你。但在亞大陸……”
他話音微頓,空氣中凝出一片沉重的空白。
“……我們在那裡,冇有任何根基與底牌。”
隻沉默了片刻,他的視線掃過白宸依舊蒼白的麵容與虛浮的氣息,問道,“看你如今狀態,幽冥魂玉並未起效,心魔仍是強行壓下的?”
白宸眼睫輕顫,微微垂眸,低低應了一聲,“嗯。”
“你倒是……還能壓得住。”冥逆注視他片刻,終是幾不可聞地歎息一聲,那歎息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複雜情緒。
“壓不住,也要壓。”誰知,白宸並未抬頭,隻是垂眸看著案幾上那捲古老的卷宗,漆黑如夜的瞳孔深處,恍惚掠過幾分迷離的波光。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我放不下的東西……太多了。”
“多到,不敢壓不住。”
冥逆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白宸臉上。
那過於蒼白的膚色,眼下淡淡的青影,以及眉宇間無法完全掩藏的,源自神魂深處的疲憊與虛弱。
書房內一時隻剩下熒石冷光流轉的微響。
片刻的靜默後,他終於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不會阻攔。”冥逆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隻是略頓了一頓,才繼續道,“你離開後不久,淺鳳便已動身,返回北冥寒淵繼續他的冰鳳傳承曆練。那裡隔絕內外,短時間內無法聯絡。”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探向玄冰案幾下方一處不起眼的暗格,機關輕響,取出一枚約莫掌心大小、通體流轉著淡藍色光暈的玉符。
玉符表麵雕刻著栩栩如生的冰鳳展翼紋路,每一根翎羽都細膩如生,散發著幽幽寒氣。
冥逆將其輕輕推至白宸麵前。
“他臨走前特意留下此符,言明若你遇到性命攸關的緊急之事,可憑此符向他傳訊一次。”他的語氣平靜,卻將這一次的分量,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白宸的眸色驀然深了幾分,眼底有複雜難明的情緒一閃而過。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玉符的瞬間,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便纏繞而上。玉符冰涼剔透,其中隱隱流轉著一縷精純無比、帶著寂寥寒淵氣息的道源之力。
那屬於君淺鳳的獨特印記,孤高清冷,卻在此刻化作一道沉甸甸的承諾。
“你此去前路莫測,凶險環伺,你身邊需得有真正可靠之人。”冥逆的目光沉靜地落在白宸身上,繼續道,“我身係隱月,統領影衛,掌控末刃全域性,難以輕易抽身。不過……”
他話音稍頓,輕聲說道,“伍千殤剛從妖榜歸來,近期並無緊要任務。你可願,帶上她同行?”
白宸聞言,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猶豫。
他如何不明白冥逆此舉的深意。
伍千殤。
這個名字牽連著一段始於微末的歲月。
他們是自幼相識、在血與火的邊緣共同掙紮過的同伴,是曆經數次生死劫難、彼此托付過後背而至今仍倖存於世的極少數人之一。
他對她,始終存著一份不同於他人的、深藏的牽絆。
若有伍千殤在側……至少,他行事時總會多一分顧慮,不會那般毫無掛礙地、近乎決絕地揮霍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