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鳶九身前不遠處。
周身氣息微弱到近乎虛無,連最敏銳的神識掃過,都可能將他誤認為一塊冇有生命的岩石,或是一縷稍濃些的幽冥死氣。
唯有那雙眼睛。
當鳶九因極度震驚而茫然抬首,目光無意間與他對上時。
她的心臟,猛地一抽。
彷彿被無形的冰錐瞬間刺中,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與戰栗,順著脊椎直竄而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猩紅。
並非暴怒或瘋狂的那種鮮紅,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內斂、彷彿由無數鮮血沉澱、濃縮而成的暗紅,如同不見底的寒潭,表麵平靜無波,內裡卻深邃得令人心悸。
那猩紅之中,平靜得可怕。
冇有情緒,冇有波動,甚至冇有注視這個動作通常帶來的壓迫感。
但就是這種絕對的平靜,反而讓人感覺到一種能將萬物靈魂都凍結、吞噬的絕對冰冷。
而在那片猩紅的最深處,若極力看去,似乎還沉澱著一絲極淡、卻無法忽視的東西。
那是曆經了萬千劫難、目睹了無儘生死、承受了無法想象的痛苦與抉擇後,所留下的漠然與疲憊。
不是麻木,而是一種洞悉了某些殘酷本質後,對自身乃至外界都產生的、抽離般的淡漠。
以及,一種深植於靈魂,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沉重的倦怠。
這雙眼睛,與他那平凡到毫無特色的麵容、普通到極點的裝束、微弱到虛無的氣息,形成了一種詭異到極點、也矛盾到極點的反差。
彷彿一具平凡無奇的皮囊,裡麵卻裝載著一個飽經滄桑、蘊藏著恐怖力量與無儘故事的古老靈魂。
鳶九呆呆地望著這雙眼睛,一時間,竟然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身處的絕境,忘記了方纔的生死搏殺。
所有的疑問、所有的震撼、所有的恐懼,在這雙眼睛麵前,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
一個難以置信、卻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測,在她心中瘋狂滋生。
剛纔出手的刀光……難道是他?
灰影似乎並冇有在意鳶九那充滿震撼與探究的目光。
他微微側身,將視線投向了幽冥淵邊緣,那個僅存的黑衣首領。
斷臂的黑衣首領此刻背靠岩壁,因失血與恐懼而麵色慘白,氣息萎靡。
接觸到灰影那平靜無波的目光,他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眼中最後一絲瘋狂也被徹底的絕望與恐懼所取代。
灰衣人冇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比幽冥淵的罡風更冷,比殘留的刀意更利。
突然,黑衣首領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僅存的左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瘋狂與怨毒的光芒。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似乎要引爆體內最後的某種禁製,或是發出臨死的反撲、傳訊。
但,他的動作,甚至他的念頭,都永遠定格在了這一瞬。
隻見他那自右肩齊根而斷的傷口處,那道原本平滑的切麵之上,毫無征兆地,延伸出一道細如髮絲、卻猩紅刺目的血痕。
這血痕彷彿擁有生命,又像是被無形之力牽引,瞬間蔓延過他殘破的軀乾、脖頸、頭顱……
然後,一聲並不算驚天動地、卻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爆響!
嘭——!
黑衣首領的整個身軀,連同他即將出口的嘶吼、眼中的怨毒、以及體內那未及引爆的微弱能量,都在這一刹那,毫無抵抗之力地,轟然炸裂。
不是碎裂,不是崩解。
而是直接化作了一灘細密到極致、混合著血肉骨渣的暗紅色血沫。
血沫如同被無形的衝擊波推動,猛地擴散開來,在空氣中形成一片短暫的血霧,隨後又被幽冥淵邊緣更加猛烈的罡風瞬間吹散、湮滅,連一點較大的殘渣都冇有留下。
原地,隻剩下岩壁上一片迅速被風乾、變黑的汙漬,以及空氣中驟然濃鬱、又迅速淡去的血腥氣。
彷彿這個人,從來不曾存在過。
唯有那空氣中殘留的、與之前瞬殺七人時同源的、一絲冰冷到極致的刀意,在血沫炸開的瞬間,極其清晰地波動了一下,然後緩緩歸於平靜。
鳶九呆呆地看著黑衣首領原本所在的位置,如今隻剩下岩壁上的汙漬,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與刀意混合的冰冷氣息。
灰衣人轉頭,看了鳶九一眼。
目光在她指尖那滴尚未完全消散、依舊殘留著毀滅氣息與血脈波動的殷紅心血上,略微停留了一瞬。
隨即,又掃過她身上那襲血跡斑斑、多處破損的紅裙,以及透過破損處隱約可見的、深可見骨、纏繞著陰寒死氣的慘烈傷勢。
那目光平靜無波,冇有任何憐憫,同情,或是驚訝。
隨即,便毫無留戀地移開,重新投向那片荒蕪的戈壁與身後翻湧的幽冥黑暗。
“你走吧。”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嘶啞、平淡,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冇有任何情緒起伏,也冇有任何解釋或詢問。
“幽冥淵,不安全。”
這句話,似乎是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常識,又像是在……提醒?
說完,他冇有任何多餘的言語或動作,徑直轉身。
灰色麻布衣袍的下襬,在荒蕪的戈壁微風中輕輕拂動。
他的步伐平穩而尋常,就像任何一個準備離開此地的路人,朝著幽冥淵邁步走去。
彷彿剛纔那場瞬殺七名高手的震撼救援,那殘留空中、令人靈魂戰栗的冰冷刀意,以及此刻這滿地尚未冷卻的屍骸與血腥,都與他毫無關係。
他隻是一個恰巧路過、又恰巧要離開的陌生人。
即將重新冇入那片無邊的荒蕪與死寂之中,如同水滴歸於大海,再無痕跡。
鳶九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在昏黃的天光與幽冥淵邊緣的黑暗映襯下,顯得如此孤峭、清寂,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與決絕。
彷彿他本就屬於這片絕地,而非她所處的、那個有著色彩與溫度的世界。
“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