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宸將鬼血注入夜何口中,彷彿本能地感應到了這血液中蘊含的磅礴生機與某種同源的氣息,昏迷中的夜何,無意識地微微張開了嘴,喉結滾動,開始吸收著這珍貴的鬼血,那原本微弱到幾乎消失的氣息,十分明顯地穩定了一些。
白宸血瞳深處,那一直如同拉滿的弓弦般緊繃的、混雜著瘋狂與暴虐的淩厲神色,才終於,極其細微地,鬆動了一絲。
那支撐著他超越極限、對抗反噬、完成這一切的執念,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安放的支點。
就是這絲微不可察的鬆懈,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如同堤壩上被悄然侵蝕出的一個蟻穴。
他眼中那兩團妖異燃燒、不曾熄滅的血色光芒,在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後,彷彿失去了所有燃料,驟然黯淡,隨即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褪去。
血色儘褪,露出了底下原本的瞳色。
那是如同最深沉夜幕般的漆黑,此刻卻佈滿了無儘的疲憊、渙散,以及一種近乎空洞的茫然。
「自燃」秘法,強行終止!
維繫著與力量的最後一絲聯絡,徹底斷裂。
“呃…噗——!!!”
幾乎是秘法散去的同一瞬間,白宸的身體猛地一顫,彷彿體內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他再也無法壓製那早已積累到頂點的恐怖反噬,一大口粘稠滾燙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流,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這口血混雜著新鮮的血紅、內臟的暗色碎塊、屬於永生鬼血脈的、尚未完全消耗的暗金色光粒,以及一股象征著生命本源嚴重透支的、不祥的漆黑色死氣。
噴出這口血後,他整個人,就像被瞬間抽走了所有支撐的骨架與靈魂。
所有強行凝聚的力量、所有對抗劇痛的意誌,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挺直的脊背無力地彎折,雙膝一軟,再也無法維持跪坐的姿態,“砰”地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夜何躺臥的軟榻之前。
頭顱深深地垂下,黑髮淩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他最後的表情。
氣息,如同狂風中的殘燭,驟然熄滅了大半,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遊走在徹底湮滅的邊緣。
身體微微抽搐著,彷彿連維持最基本生命活動的力氣都已喪失,眼看就要徹底倒下,甚至可能就此陷入永無止境的長眠。
那一直燃燒的、令人心悸的血色凶獸,終於力竭,露出了深藏其下的、千瘡百孔的脆弱本身。
“小宸!”
一聲清冽而隱含急切的呼喚,如同穿透了凝固的時間。
幾乎在感知到白宸氣息斷崖式下跌的同一刹那,一道雪衣身影便已如同閃電般出現在他身側。
冇有帶起絲毫勁風,動作卻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
那雙修長而穩定的手臂,帶著一種與急切速度截然相反的、驚人的輕柔與精準,穩穩地、及時地,在少年即將徹底軟倒、墜地的瞬息之間,將他接入了懷中。
是君淺鳳。
他單膝跪地,將白宸幾乎毫無重量的身軀小心地攬住,讓他靠在自己臂彎。
懷中少年渾身浴血,衣衫破碎,露出的麵板上佈滿了新舊疊加的傷痕與焦黑的灼痕,氣息微弱得如同即將熄滅的餘燼,體溫低得嚇人。
那張總是冇有絲毫感情的年輕麵龐,此刻蒼白如紙,雙眸緊閉,眉頭因殘留的痛苦而微微蹙起,唇邊與下頜還沾染著未乾的血跡。
君淺鳳低頭凝視著懷中的少年,目光深邃而複雜。
那張素來掛著玩世不恭、或慵懶淺笑的俊秀麵容上,此刻所有的輕慢與疏離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少在他臉上出現的、近乎沉重的神色。
有毫不掩飾的疼惜,有深切的凝重,或許,還有一絲為這少年展現出的、遠超年齡的決絕與守護意誌而動容的漣漪。
他伸出手,指尖縈繞著柔和卻精純無比的冰藍色靈力,輕輕拂過白宸眉心,又迅速探查其體內狀況。
越是探查,他眸中的冰寒便越是深重一分。
“來人!”君淺鳳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遍全場,“立刻通知碧璽前輩準備治療,同時將庫中的所有極品靈草和丹藥儘數取來!”
命令一下,周圍待命的影衛立刻應聲而動,效率驚人地開始準備。
君淺鳳小心地調整了一下懷抱的姿勢,讓白宸能更舒適地靠著自己,同時另一隻手已淩空結印,將一道道溫和而精純的本源靈力,源源不斷地輸入白宸體內,暫時護住他那如同暴風雨中飄搖小舟般的心脈與元神,延緩生命力的流逝。
君淺鳳很清楚,懷中這兩個渾身浴血、幾乎拚儘一切的少年,此番遭劫,並非全然的意外與被動。
他們踏上妖榜大比的擂台時,便知道鬼刀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次現身,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必然會驚動那些早已在暗中窺伺、對鬼刀乃至其執掌者懷有特殊圖謀的“安居”組織,引來貪婪的獠牙與陰毒的襲殺。
這本就是預料之中的風暴。
甚至可以說,白宸與夜何某種程度上,是以身為餌,主動踏入了這風暴中心。
他們在那場決定最終排名的巔峰對決中,看似傾儘全力,實則皆默契地保留了一部分真氣與靈力的儲備,未曾真正底牌儘出。
這份保留,正是為了應對此刻。
為了在“安居”可能的雷霆一擊下,擁有最後反擊的資本:自燃。
這是一場膽大包天的“釣魚”,以自身為餌,試圖將潛伏的惡蛟引出深潭。
這亦是一份不得不為的“防備”,在力量尚未完全成長至足以橫掃一切之前,麵對虎視眈眈的強敵,他們必須為自己預留這最後一道,也是最慘烈的一道防線。
計劃,在某種程度上成功了。
“安居”的人確實被引了出來,也確實被他們聯手重創和擒獲。
但……
君淺鳳的目光掃過白宸慘白的臉、夜何胸口的猙獰創傷,以及地麵上那攤混雜著內臟碎塊與死氣的暗紅鮮血,那雙見慣風浪、深邃如古井的鳳眸中,也不由得掠過一絲極深的沉鬱與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