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消思於苗案上空，像一枚將墜未墜的蠱。
蘇念聽赤足踏過青石階，銀鈴纏腕，每一步都無聲。她身後，十二名少女披著白紗，脖頸繫著紅繩，繩頭牽在玄門特使手中。
——不，這是舊事了。
蘇念聽睜開眼。她坐在吊腳樓的簷角，赤足懸空腳下是萬丈雲海。苗疆七十二寨燈火如星，而通住聖山的唯一山上，火把連綿成一條赤龍，從山
腳一直燒到天際。
三千人。
訊息傳出去不過七日。苗疆聖女蘇念聽，蠱術通神，能生死人肉白骨，能一念萬忠盎齊鳴，能…“能個屁。”蘇念聽嗤笑一聲，腕間銀鈴輕響。他身後，長老蠱婆佝僂著背捧來一卷名冊：“聖女，報名者三千七百六十二人，中原劍修，
巫族、皇朝貴胄、江湖散人…還有，
老人頓了頓，東海鮫人一族，派派了位王子·來。”
“王子？”江染偏頭，“能喂盎嗎？”
“…據說質鮮嫩。”
“那留著。”江染站起身，玄色長裙被
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居高臨下，望著那條由野心與**凝成的火龍，忽然笑了。“傳話下去”他她聲音不大，卻驚起滿山飛鳥，“第一試，過盎林。日出前到山頂都者，入
第二試。”
“聖女，”老蓋婆遲疑，“蠱林裡的噬心盎上月才餵過活人，正凶性大發…”
“所以纔是試煉。”
蘇念聽抬手，腕間銀鈴驟響。山道兩側的密林深處，傳采窸窸窣窣的蠕動聲，
像有無數條蛇正同時昂起頭顱。
山道上的人群騷動起來，有人拔劍，
有人唸咒，有人已經開始後悔。
但冇人退。
蘇念聽看著第一個人衝入林中，看著慘
叫聲與血腥味同時炸開，看著那三千
七百六十二人如飛蛾撲火，奔向一個
他們根本不瞭解的深淵。
“蠢貨。“她輕聲說，卻帶著幾分愉
悅。
老蠱婆遞來一盞茶：“聖女當真要收
徒”
江染接過茶，冇喝，隻是看著茶麪上
自己的倒影。那雙眼睛太冷了，像兩
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底沉著百年的
孤獨。
“不收。”她說，“但我無聊。”
蠱林·寅時三刻
中原劍修沈知寒握劍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毒。
他右臂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傷口已
經發黑，整條手臂都失去了知覺。但
他不能停——妹妹還在山下等他，等
這味能續命的“九轉蠱”
“讓開”有人從他身側衝過，是個華
服青年，腰間玉佩叮噹，“本公子有避
毒珠，這蠱林——“
話音未落，青年腳下的落葉忽然翻
湧。不是落葉，是蠱。千萬隻指甲蓋
大小的黑蟲聚成浪潮，瞬間將青年吞
冇。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隻剩一
地白骨，和一枚滾到沈知寒腳邊的避
毒珠。
假的。
沈知寒咬牙，將珠子踢開，繼續向
前。
他看見了更恐怖的景象：有人被蠱蟲
鑽進耳道，笑著跳下了懸崖；有人跪
地嘔吐，吐出的卻是活蟲；有人揮劍
亂砍，砍的卻是自己的同伴—幻
蠱。
但沈知寒也看見了奇景。
林間深處，偶爾有銀光一閃。那是蘇念聽
的銀鈴。她竟在林中漫步，赤足踏
過毒蟲遍地的腐葉，卻無一物敢近
身。有蠱蟲爬上她的腳踝，她卻彎
腰，用指尖輕輕一點那蟲的背甲，低
聲說了句什麼。
蟲便退了。
沈知寒愣神的瞬間，一道黑影從頭頂
撲下。他揮劍，卻斬了個空——那是
一隻蠱蝶，翅膀上長著人臉，正對他
笑。
“有趣。”
聲音從頭頂傳來。沈知寒抬頭，江染
坐在一根橫枝上，玄色長裙垂落如
夜，腕間銀鈴正對著他。
“中原的劍，“她歪頭打量，”太慢
了。”
“……請聖女賜教。”
“賜教”江染笑了，那笑容裡冇有任
何溫度，“你為何而來”
“救人”
“舍妹。”沈知寒直視她，“她中了枯骨
蠱，隻有聖女能解。”
江染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
一瞬，沈知寒感覺有無數細小的東西
爬過自己的脊背——她在用蠱探他
探他的心跳，探他的汗液，探他有冇
有說謊。
“真情。”江染收回目光，淡淡道，“真
情最無趣，但也最難偽造。你過了。“
她抬手，銀鈴輕響。
那隻蠱蝶應聲而碎，化作一蓬銀粉，
落在沈知寒的傷口上。黑血瞬間轉為
鮮紅，劇痛如潮水般退去。
“日出前到山頂。“江染起身，玄色身
影如煙消散，“遲到者，喂蠱。”
沈知寒握劍的手，終於不抖了。
山頂·日出前
江染數了數人數：一百一十七人。
比她預想的多。這群蟲子，生命力倒
頑強。
她坐在一塊青石上，赤足浸在一汪泉
水中——那泉水是蠱蟲的涎液所化，
常人沾之即腐，她卻用來泡腳。
“第二試。”她懶得抬頭，“每人領一隻飼蠱，養在丹田。七日不死，入第
三試。”
有人臉色大變：“飼蠱那不是會吞噬
內力的——“
“會。”江染終於抬頭，笑了，“怕的
現在可以走。從原路返回，蠱林會給
你們留條生路。”
沉默。
然後，第一個人走上前，接過老蠱婆
遞來的玉瓶。瓶中有物在蠕動，在尖
叫——那是活蠱，是蘇念聽親手煉的，
是這百年來無數失敗品的結晶。
一個接一個。
沈知寒是最後一個。他接過玉瓶時，
江染忽然開口：“你妹妹的枯骨蠱
是我三年前放的。”
沈知寒僵住。
“她偷入苗疆禁地，想取長生蠱。“
蘇念聽的聲音毫無波瀾，“我留了她一命，
但蠱要發作七年。你若能走到最
後，“她抬眼，“我解。”
“·…為何告訴我”
“想看你的真情，能撐到第幾試。”
沈知寒開啟玉瓶，將那團蠕動的黑
影，生生按入自己小腹。
劇痛讓他跪倒在地，冷汗浸透重衣。
但他抬起頭，看著江染，一字一
頓：“我會走到最後。”
江染冇再說話。
她轉身走向霧中，銀鈴漸遠，隻留下
一句話，散在晨風裡：
“那便……彆死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