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葉初跟在金九思身邊，身字尾著一個盛聞之。
“咱們這片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上映……”金九思又開始暢想了，“做後期什麼的，差不多大半年吧。”
商葉初道：“青憑娛樂和小怪物影業有合作，後期特效這裏可以省點時間。最可能的大概是明年暑期檔吧？”
金九思笑嗬嗬道：“那豈不是趕在春節的《天君》後麵播了？搞不好我還能沾點光呢。”
金九思說話很實在，沒有絲毫蹭《天君》熱度的羞恥，商葉初羨慕這種坦誠的態度，也笑了起來：“借你吉言。”
金九思又道：“其實就算沒有《天君》，片子的話題度也差不了。不是正好貼上最近的熱點話題了嗎？拿它做晴空活動的先鋒軍，也不錯。”
《長夜執火者》第一部的內容，也與校園霸淩有關係。至於是巧合，還是青憑娛樂故意安排，金九思沒有問。半輩子了，金九思什麼事都見過。
說到青憑娛樂的「抵製校園暴力，重洗萬裡晴空」活動，金九思倒是又想起了一件事：“說到這，楚青楓判了嗎？”
一提起這事兒商葉初就想笑，眉飛色舞道：“沒呢。他現在可是大明星了，咱們電影宣傳的時候一定得拉上他，還不用給出場費，實惠。”
金九思笑得直擺手：“你啊……不過也是他活該，誰讓他高中的時候那麼欺負你。”
“啊？”商葉初一陣詫異。
“網上不是說了嗎？他高中的時候給你取外號，還帶頭讓全班同學圍著取笑你，還往你嘴裏塞煙頭……”金九思摸出手機，給商葉初展示上麵的營銷號。
不知道是青憑娛樂的公關部又胡亂虐粉，還是營銷號為了博人眼球胡說八道，商葉初哭笑不得：“這些都是假的。其實他高中時候沒怎麼樣我，也就是跟著叫我的外號，或者背後罵我什麼的……”
楚青楓從小到大確實經常霸淩別人，但高中時期，商葉初是初蘭的“閨蜜”，楚青楓看在初蘭的麵子上，對商葉初有一種表演性質的赦免。
商葉初報復他和初蘭，主要是因為上輩子臨死前的事兒，但這事兒商葉初沒法對任何人說。因此，外人無法理解商葉初對楚青楓幾乎酷烈的絞殺，隻能推測，楚青楓高中時一定狠狠地霸淩了商葉初。
唉，商葉初心酸地想，外人無法理解她對楚青楓多麼寬宏大度，還以為她小肚雞腸呢。
金九思嘆道：“原來是這樣。唉，說到這，我年輕的時候也挨過不少罵。不過現在想想，也都過去了。前兩天我還在飯店碰到一個幾年前的對頭呢。算是我的同行吧，港影完蛋後，好多認識的人都跑到雲山來討生活啦。”
“你和他吵架了嗎？”
“沒有，一起吃了頓飯，冰釋前嫌了唄。哪有那麼多值得記掛的仇。”
商葉初笑道：“我可沒有你那樣的心胸。”
盛聞之張了張口，似乎又想問什麼，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金九思的腳步就停下了。
商葉初正在想事兒，感到金九思停下，也是一愣。
金九思正在看向前方。商葉初循著金九思的視線看去，隻見前麵不遠處，有個人正坐在蘋果箱上。
蘋果箱是劇組常用的道具箱，用途非常廣，支撐裝置、墊機器、給演員墊腳，或者休息時拿來坐都可以。堪稱萬能。
金九思平常就喜歡坐在蘋果箱上，還喜歡把吃完零食後的垃圾偷偷塞在蘋果箱裏。
商葉初很確定，金九思的目光落點，就在那個坐在蘋果箱的老頭身上。
這老頭有什麼稀奇的嗎？
老頭兒彎腰駝背，頭髮很禿，一臉苦相。看年紀，至少得有六七十歲了。一張臉如同老樹皮一般，每一根褶皺都刻著生活的艱辛。他有一雙骨頭支著皮肉的蒼老的手，一隻手中握著一張破紙，正在給自己扇風。
汗水從他的額上和發間滑落，蜿蜒在他的老臉上，在那歲月鐫刻的皺紋中留下苦澀的鹽分。
老頭兒身上穿著紅色的馬甲，身邊立著一個很大的麻袋，裏麵裝了半袋塑料瓶、廢紙殼之類的東西。
商葉初看了兩眼：“這是片場的清潔大爺。怎麼了，老金，你認識他？”
金九思快步走到老頭兒麵前，商葉初從來沒見她走得這麼快過，幾乎有些迫不及待，連忙跟了過去。
盛聞之隻得閉了嘴，也跟了上來。
金九思走到老頭麵前，壯碩的身軀在老頭身上投下一道陰影。老頭停下扇風的動作，有些遲鈍地看向她。
商葉初這纔看清，老頭手上拿來扇風的，是一張破破爛爛的宣傳單。
金九思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個坐在蘋果箱上的老人，一言未發。
老人疑惑地看向她，帶著幾分膽怯道：“老闆，咋啦？”
秋老虎的燥熱在空氣中不安分地蔓延，商葉初看到金九思臉上出了汗。
金九思忽然開口，用粵語對老頭道：“呢個係劇組嘅道具箱，你唔可以坐喺上麵。”（這是劇組的道具箱，你不能坐在上麵。）
蘋果箱不能坐？商葉初瞪大了眼睛。《長夜執火者》劇組沒有那麼多封建的臭毛病，除了貴重器材箱子之外，大家都是隨便坐的，馮敏之前還把三個箱子拚一起在上麵躺過呢。
不對，也許這人是金九思的老鄉？這裏是雲山市，離港島很遠，金九思不會莫名其妙對人說粵語。
不出商葉初所料，那老頭果然也說起了粵語：“老細你原來都係港島人？哎呀，對唔住對唔住，原來我哋係同鄉嚟?，我即刻起身。”（老闆也是港島人？哎呀，對不起對不起，咱們還是老鄉呢，我這就起來。）
老頭顫巍巍地站起身，動作急切而倉促。由於舉止慌張，他碰倒了身邊立著的麻袋，塑料瓶和易拉罐桄榔嘩啦地滾了出來，正好滾到盛聞之腳邊。
盛聞之是個醬油瓶子倒了不知道扶的人，就那麼在那杵著，一動不動。商葉初彎腰撿起瓶子和易拉罐，塞回麻袋裏，把麻袋給老人立了回去，順便用毫不意外的眼神瞥了盛聞之一眼。
盛聞之抿了抿嘴。
老頭站起身後，佝僂的背頓時更彎了。稀疏的白髮在光亮的頭上苟延殘喘地趴著。
老頭將那張宣傳單塞進兜裡，點頭哈腰地對金九思道歉：“老闆，對不住，天太熱啦，我歇歇啦。我以為這個箱子裏沒有器材呢……”
這個動作讓他顯得無比卑瑣、蒼老，他的手不安地捏著衣角，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嗬斥。
金九思緊繃的身軀忽然鬆弛了下來。
這是一瞬間的事情，隻有對身體語言很敏感的商葉初察覺到了。她覺得金九思好像在這一瞬間，卸下了一副經年的重擔。
那沉重的東西沒有實體，但與金九思這個人如影隨形。而如今，竟在這一瞬間，它消失無蹤了。
金九思忽然一笑。
她又變回了老好人老金。她拍了拍大爺的肩，指了指不遠處：“大爺，我的意思是，這個箱子一會兒就要被人收走了。你去那邊的椅子坐吧。”
老頭扭過頭去，隻見不遠處果然立著兩把椅子。旁邊的小桌上還擺著礦泉水之類的東西。
那是金九思的椅子，原本是商葉初和金九思此行的目的地。
商葉初沒有吭聲。
老頭吃力地道了謝，商葉初把那隻裝廢品的麻袋塞還給他，老頭一搖一搖地向那椅子去了。
金九思目送著老頭遠去，過了一會兒，轉過身，一屁股坐到了那隻蘋果箱上。
金九思在箱子上坐了一會兒，撫摸著蘋果箱上的劃痕和紋路，半晌，仰頭看向商葉初：“葉子，咱們就坐在這上麵談，好不好？”
商葉初沒有多說什麼，也坐到了蘋果箱上。這箱子坐兩個人可真擠。
倆人就這麼坐著，站著的盛聞之一下子顯得很尷尬。他皺著眉頭看了一圈這隻小小的蘋果箱，確定這上麵真的沒有自己的位置後，竟然沒有潔癖發作離開，而是在商葉初腳邊挑了個地方，一腿盤著，一腿立著，靠著商葉初坐下了。
商葉初與金九思背靠著背坐著。其實她們有很多事要說，都是正事、大事。但在這個時刻，誰也沒有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商葉初忽然感到金九思從背後抱住自己，嗚嗚地哭了起來。
…………
這件事發生的二十九天之後，《長夜執火者》正式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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