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憑娛樂的「抵製校園暴力」徵稿活動進行至如今,收到的投稿和自薦數不勝數。
商葉初檔期太滿,暫時沒有時間參演抵製校園暴力題材的作品。這個活動,商葉初就真的隻是一個掛名顧問而已。
盛聞之突然要參加徵稿活動,商葉初第一感覺是詫異。但細細一想,便想通了。
盛聞之為人處世太過出人意料,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搞得商葉初一度忘記了,他也曾是校園暴力的受害者。
不管怎麼說,這樣的活動,聲量越大越好。
盛聞之想寫的不是劇本,而是小說。不過問題不大,等他寫完之後,再把小說改成劇本就完事兒了。
說實話,如果盛聞之真要寫劇本,商葉初纔要擔心。盛聞之的寫作節奏與劇本創作節奏有很大的不同,拍出來撲街風險極大。這事兒,商葉初和古文華心照不宣,從來沒對盛聞之說過,怕引起他的某些劇烈反應。
曹典老師既然來了,《長夜執火者》劇組當然是夾道歡迎,反應相當熱烈。
對這些人的喜愛,盛聞之似乎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商葉初看得出來,他雖然每天端著微笑,和劇組眾人談笑風生,實則心早就不知道飛到哪個國度去了。
商葉初沒多說什麼。隻要麵子功夫做到位,不傷害劇本的口碑以及劇組的人際關係,商葉初懶得管盛聞之是怎麼想的。難道還能指望他對人際交往充滿熱愛麼?
時間在《長夜執火者》的拍攝中飛逝,盛聞之理所當然地在劇組住了下來。雖然他自稱是在監督拍攝質量,但金九思的專業水平吊打十個他,盛聞之好幾次提出的意見,都被金九思有理有據地駁回了。這些日子以來,盛聞之主要起到一個裝飾性作用。
今天這場戲,是一場重頭戲,一部電影至關重要的“靈魂黑夜”。
程樓與程門發生了爭吵,爭吵之後分道揚鑣。程樓執意故地重遊,去尋找兇手遺留的蛛絲馬跡。結果,在找到真相的一瞬間,被兇手從背後襲擊,活活勒死了。
等到程門趕到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兇手正要將程樓的屍體拖走,一見程門趕到便逃走了。隻給姐姐留下了一具妹妹的屍體。
今日要拍攝的,便是程樓之死這場戲。
商葉初要先以程樓的身份死一遍,再抱著替身老師,以程門的身份哭一遍。
程樓之死拍得很順暢。商葉初跑過幾百號龍套,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全人類的死法都演過,區區程樓之死,不在話下。
對於程樓之死,商葉初提出了相當多的創造性意見:
程樓作為一位富有正義感的記者,以追尋真相為己任。兇手此時急於逃脫,程樓一是出於正義的秉性,二是出於自救的機智,應該儘可能地製造混亂,延緩兇手逃脫的過程。
因此,在詮釋程樓之死時,商葉初除了採取傳統的窒息死亡表演技法外,還搭配了一些額外動作。
———————
呼吸被驟然掐斷。
程樓的嘴張開了,溢位了一兩聲短促的“呃”,像一個漏氣的氣球。
完全是出自本能,她一把抓住了勒住自己脖子的東西,修剪得很光潔的手指甲不斷摳弄著那條勒繩。在觸碰到那條繩子形狀的瞬間,程樓的眼睛遽然睜大——繩子的形狀很熟悉。
但已經來不及了,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她的手指拚命摳開一條縫,隔在脖頸與繩子之間,但一瞬間,她的手指又滑開了。
程樓的腳踢蹬著,鞋底在地麵摩擦出沙沙的響聲,像代替她呼吸一般。她下意識弓起脊背、向後頂著身體,試圖將攻擊者拱開。這徒勞的掙紮完全出自本能。
程樓拚命地掙紮著,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漸漸被奪去。忽然,一道思緒閃電般劃過她即將沉入黑夜的腦海。
兇手沒有用刀偷襲她,而是用了效率更低的繩索。這意味著,兇手害怕血跡沾在這裏,被人發現蛛絲馬跡。
兇手害怕這個行兇場所,被外人發現端倪。
程樓忽然不再去抓摳勒著她脖頸的繩子,而是將手伸進了自己的挎包。
嘭!嘭!嘭!
程樓從包裡摸出一樣又一樣東西,奮力朝四麵八方扔去!
紙巾、筆、相機、手機、充電寶、記者證、巧克力棒……有什麼扔什麼。記者的包如同哆啦A夢的百寶箱,許許多多雞零狗碎的雜碎物件和大件一起被拋了出去,如同一場雜貨雨。場中叮咣一片,那是許多東西被砸到後發出的震響。
身後的行兇者顯然也被她的動作搞得一愣,繩子驟然一鬆,程樓頓時開始奮力掙紮。
行兇者顧不得許多,再次用力勒緊繩索!
程樓的行動顯然讓兇手十分緊張急躁,這次的窒息來勢洶洶。程樓的包很快空了,雙手開始亂抓亂拍,臉色漲得通紅。眼白爬滿了血絲,淚水和涎水流了出來,她的身體開始痙攣,手指蜷縮著,身體不規則地抖動著。
忽然,程樓的身軀軟了下去,整個人沉沉地向地上倒去……
——————
“Cut!”
拍完這場戲後,金九思誇道:“真不錯,死得跟我以前見過的被勒死的人一模一樣!”
這些日子,商葉初已經聽金九思講過許多崢嶸往事,對這類驚人發言,基本已經能做到麵不改色了。
什麼“被捅的人是發不出聲音的”,什麼“被偷襲的人最先看的是傷口,很久之後才會想起看兇手”,什麼“砍到骨頭,刀拔不出來;砍不到骨頭,人又很難立刻死”,什麼“刀摩擦骨頭的聲音就像長指甲刮黑板”……
金九思將豐富的生活經驗充分傳輸給了《長夜執火者》劇組,講得繪聲繪色,音容宛在。把劇組的一眾年輕人聽得齜牙咧嘴,噩夢連連。
商葉初盡量不去想金九思為什麼會見過被勒死的人,沉著道:“這場戲不難,頂多犧牲點形象,下場戲纔是重頭。”
許多演員不是不知道該怎麼死,而是不想那樣死。大多數死亡一點都不唯美,反而很狼狽。流口水翻白眼渾身抽搐都是輕的,大小便失禁的情況也是大把大把。
商葉初死得就很真實,讓人如臨其境。但又完美地把控了一個度,不至於真得讓觀眾難以接受。
打個比方。如果死亡是苦巧克力,那麼大多數演員,表演的都是代可可脂巧克力,甜膩但虛假。而商葉初的則是撒了糖霜、裹了奶油的苦巧克力,也甜,但貨是真的。
金九思在心中感慨了一番,點點頭道:“不用擔心,都行,都行。”
——————
金九思嘴裏的“都行”聽聽也就算了,在實際拍攝中,她是個很嚴苛的導演。
再者說,商葉初自己,也不允許自己敷衍以對。
麵對另一個自己的死,你會如何?
直到將替身抱在懷裏的時候,商葉初仍在想這個問題。也許是因為她的表情太投入,替身老師沒到五秒鐘就笑場了,第一遍就這麼NG了。
第二遍將替身抱在懷裏時,商葉初腦中仍然很亂。並不是沒有思路,恰恰相反,是思路太多了。
程門麵對程樓之死,大抵有兩個方向。
其一,以對待他人死亡的方式去演。
商葉初在各種影視中死過一籮筐親人、友人和愛人。父親、母親、老師、奶奶、戰友、黎如晦、林楓語。雖然詮釋方式大有不同,但本質上都是他人之死。
其二,以對待自己死亡的方式去演。
這是一種罕見的經歷。但商葉初有幸經歷過自己的死亡,上一世死時的記憶,她仍舊清晰地刻在腦海中。商葉初有把握復現出來。
這個詮釋方法對商葉初本人來說,很惡毒,難免勾起舊日的創傷。但演員就得對自己狠一點,為了表演,商葉初不在乎是否撕開傷疤。
程門和程樓在藝術意義上是同一個人,這種方法也許是可行的。再加上這部電影是商葉初說了算,多嘗試一次,沒人會嘀咕什麼。
商葉初猶豫的是,後一種表演方法,其實並不太“熱”,也許不符合電影的張力。
其實,人真正麵對自己的死的時候,並沒有大多數電影中那麼驚天動地……
正在猶豫之間,忽然,眼角餘光出現了一個人影。
盛聞之打著哈欠出現在了片場。
上午程樓死去的那場戲,盛聞之本來說好要旁觀。結果他自己睡過了頭,壓根沒起床。
得知自己錯過程樓之死後,盛聞之隻得退而求其次,要求旁觀程門抱著程樓屍體這場戲。反正這場戲裏,程樓也是死亡狀態,勉強能滿足盛聞之的好奇心。
真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熱衷於觀看程樓的死。
商葉初本來正對著替身的臉,見盛聞之出現,忍不住側過了頭,去看他做什麼。
盛聞之坐到了監視器後,金九思的身邊。他應該是來之前剛洗過澡,頭髮還濕漉漉的。
濕漉漉的頭髮。
忽然之間,商葉初腦海中閃過了另一片回憶。
一片湖水,漂浮著的海藻般的頭髮,一片記憶的荒原。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