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認識到自我的過程,在商葉初看來,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不過如此!
竟然如此?
原來如此。
從劇本中來看,姐姐程門對妹妹程樓的認識,停留在第一個階段。妹妹程樓對姐姐程門的認識稍進一步,停留在第二個階段。
商葉初轉了轉筆,在紙上寫下二人的角色錨點。
“程門看程樓:橫向平行自我(我本可以成為的我)。
“程樓看程門:縱向未來自我(我將會成為的我)。”
寫到這裏,商葉初在紙上隨手畫了一個橫軸和豎軸。
一橫一縱兩條軸線,看起來很像一個十字架的形狀。商葉初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臂,那裏有一道十字架形狀的傷疤。
商葉初將十字架塗成一個黑色巨蛋,一邊亂塗亂畫,一邊想:為什麼生長環境和基因幾乎完全相同的一對姐妹,看待彼此會有如此巨大的不同?
這就是改劇本的弊端。這些問題,本來可以直接去問原作者,現在,隻能由商葉初自己瞎琢磨,硬著頭皮填充血肉。
商葉初想了半天也想不通,乾脆先把這些丟下,去設計程門和程樓的外在表演差異。
「表演筆記·程門樓子」
角色:程門(特種行動人員)、程樓(跑口記者)
六大方向:形體、語言、麵部、動作、空間、情感。
形體:
程門:身姿挺拔,蓄勢待發。獵豹。哪怕是休閑懶散時刻,身體也微微緊繃。
程樓:長期電腦前寫稿導致微微駝背,單肩扛相機導致微微溜肩。
語言:
程門:短促,聲音低沉,言簡意賅,幾乎不掀動嘴皮,防止他人看清口型。
程樓:口型誇張,儘可能讓聽眾看清口型,吐字清晰。
因為深知新聞學的玄妙,語言使用儘可能精確,甚至近似囉嗦,務求不產生歧義。熱衷提問、反問,以及複述他人的話語。
麵部:
程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慣常垂著眼皮,目光顯得含而不露,避免與他人對視。
程樓:麵部表情極其豐富,尤其善於表達對被採訪者的同情、憐憫、共情,或驚喜、悲憤等情緒,變臉極快。
動作:
程門:視力良好,聽力超群,無不良嗜好和職業病。習慣性摸袖口、領口、腰際,確認自己是否隨身攜帶武器、防護頸套和假證件。此外盡量減少一切富有個人特色的動作。
談話時注意對方的肢體語言與周圍環境,封死逃跑路線。
程樓:輕度近視,聽力良好。常捏扛攝像機一側肩膀、按動筆(按錄音筆留下的習慣)。習慣性摸口袋、前胸,確認自己是否攜帶錄音筆、記者證和零食。
談話時注意對方的麵部表情與周圍環境,隨時準備扛著相機追在談話人身後抓拍。
空間:
程門:行動靠牆,背不靠門,保持安全距離。
程樓:靠近採訪物件,身體前傾。
情感:
…………
情感一欄,商葉初躊躇良久。
日薄西山,淡橘色的夕陽打在臉上,屋裏雖然開了空調,商葉初額上還是出了一層薄汗。
將一個角色拆成兩個角色,就會導致兩個角色都有些單薄。
這種單薄與《啞婆》中的關越不同。關越的行為是有跡可循的,她整個人藏在劇本的字裏行間,就像藏在海水之下的冰山。商葉初需要做的,隻是潛入海水,窺探冰山的全貌。
而程門和程樓,則是把一張完整的畫(其實也未必完整),撕成兩張,商葉初需要將兩張殘畫,根據自己的理解補全,還得補成完全不同的兩幅!
商葉初皺著眉頭冥思苦想了半晌。好幾次,她都想乾脆電聯盛聞之,叫他下筆算了。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叫盛聞之來,寫出兩個人淡如菊的主角兒,她聽還是不聽?
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商葉初終於下定決心,開始動筆:
【程門比程樓早出生了八分鐘,這短短的八分鐘,決定了姐姐和妹妹截然不同的兩條命運軌跡……】
這是一個遊樂場,暮色西沉,華燈初上。一個岔路口延伸出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許許多多大型遊樂設施在這條道路背後閃爍著。
岔路上站著兩個人。一對相貌如出一轍的雙胞胎姐妹。連穿的衣服也是一模一樣的。
程樓按著錄音筆,啪嗒,啪嗒。
錄音已經快被程樓聽爛了,再努力也聽不出什麼。
程門不耐煩道:“別按了,那老太太很明顯有應對記者的經驗,一聽你是記者,什麼也不肯說了。”
程樓又開始耍嘴皮子。
“一顆壞蛋,害了命案;兩個朋友,都是嫌犯;三位證人,線索全斷;死人老闆,砸我飯碗。”程門按住錄音筆,清了清喉嚨,“各部門注意,注意,本週頭條新聞:頭條記者程樓同誌在老闆全力拖後腿的情況下依然奮力追敵,智勇雙全解開雲城又一未解之謎。這是一種什麼精神?這是一種高尚的、脫離了低階趣味的……”
“說學逗唱可以停一停了。”程門低頭撥弄著手機上的地圖,“當務之急是找個地方躲一躲,他們隨時有可能追上來。”
程樓哼哼道:“嗯哼,沒事的,我的意中人是一位蓋世英雄,它會穿著玩偶服前來搭救我的。”
“你鬧夠了沒有?”程門抬起眼睛,“你不會覺得這地方很安全吧?”
程樓仰著脖子道:“真兇不是已經被抓起來了嗎,哪裏不安全了?我看這地方比笆籬子還宜居呢!”
程門的臉冷了下來。
【作為早出生八分鐘的姐姐,程門從小便被要求“謙讓”和“照顧”妹妹。當然,這隻是一種傳統多子女家庭的習慣性說辭,事實上,程門未必真的遇到過明顯的不公正待遇。但經年累月,潛移默化,仍然讓她心中有了一種犧牲性錯覺——她一直在遷就程樓。】
程門擰了擰眉頭:“你想怎麼樣?”
程樓捏著嗓子道:“你想怎麼樣?”
“牽連你這事兒,我很抱歉。”
“這句話的潛台詞好像是‘我都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作為晚出生八分鐘的妹妹,程樓從小便被要求聽姐姐的話,以姐姐為榜樣。當然,這也是一種多子女家庭管理孩子的偷懶方法。給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兩個孩子分出大小後,用一個管理另一個。這一情況,使得程樓的自我參照係發生了偏差,建立在了“姐姐參照係”上。】
程門冷冷道:“就為了你那點新聞,就要再毀一個人?”
程樓噴道:“你難道還要做兇手的翅膀?我是記者,記者的第一責任是真實,真相高於權力、金錢和個人立場。真兇不落網,記者不退場;誰要做假證,都是精神病。”
程門嘆了口氣:“你應當知道我是為了什麼。”
程樓譏誚道:“這回總不能又是為了我吧?”
【程門習慣照顧妹妹,替妹妹扛事,替妹妹收拾爛攤子。這種犧牲感成為她隱藏的道德高地,因為有了這一壘道德高地,她對程樓的掌控欲變得理所應當,對程樓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容忍。】
【程樓被迫欠了這麼一層八分鐘的道德債,天然矮了一頭。時日漸長,從原本的愧疚,變成了心安理得。反正已經欠你很多了,再欠點也就那樣。我要,我要,我還要。】
【若以一句話概括二人的情感核心——】
【程門:如果沒有你,我本應該是什麼樣子?】
【程樓:都是因為你,我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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