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合一）
楚青楓最近越來越煩躁了。
自從《幸福街2》殺青之後，葉初便忙起了新戲，再也不帶黃飛章等人去那些高檔場所出入了。
黃飛章麼，是個滿腦子肌肉的莽漢。每天除了健身之外，隻知道四處打聽新戲，根本不懂得享受生活。身為他的助理，黃飛章不去，楚青楓自然也沒理由去那些場所了。
然而，他已經熟悉了那些奢侈的、前呼後擁的生活。乍一離開，感到很不適應。
楚青楓少年時代便是個風流人物。呼朋引伴，身邊跟著一群小弟，吞雲吐霧，殺伐果斷。校園中最漂亮的女孩們都對他青睞有加，最不服氣的刺頭男生，見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叫一聲楚哥。
楚哥、楚哥。
楚青楓家裏有錢，在同齡人中，一直是最寬裕的那個。這份富有，是他做風雲人物的基石。
小學麼，買點零食，幾支鉛筆，幾個筆記本，就能叫那些孩子對他俯首帖耳。當時班上有個一隻手先天殘疾的孩子，楚青楓便給他取了個外號，叫“來福”。這是一部老電影中一條狗的名字，而狗撒尿的時候，會抬起一條後腿，隻用三條腿站立。
這個富有創造性的稱號很快傳遍了全班。那殘疾孩子哭著找老師告狀，老師在課堂上訓斥了楚青楓幾句。楚青楓大感丟了顏麵，便給全班男生——除了那個殘疾孩子，買了當時很火的零食玩具大禮包。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收受了楚青楓的賄賂的孩子們在做遊戲的時候圍成一圈，嘻嘻哈哈地繼續叫那個殘疾孩子“來福”。
殘疾孩子的父母找來了學校。楚青楓還記得，那是一對窮酸的夫婦。夫妻倆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以種田為生，雖然遮遮掩掩地換上了體麵的上衣和褲子，但黃膠鞋上沾著的糞肥和泥土，還是給辦公室帶去了一股濃烈的異味。
這讓楚青楓感到被人侵犯了地盤的不悅。農村人就該上鄉村小學，這夫妻倆幹嘛把他們那爛泥扶不上牆的孩子送到城裏的小學來丟人現眼？更何況，來福的成績也不怎麼樣。在班裏頂多算中等水平，第一次考試的時候，英語才考了十幾分。
窮酸夫妻唯唯諾諾地對老師說了許多話。大意是希望老師照顧一下自己的孩子。而後，將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兜雙手遞給老師，布兜裡，裝著農家做的乾菜和豬血腸。
老師不耐煩而義正辭嚴地拒絕了這些廉價的禮物，態度冷淡地說，教育工作者應當為人師表，你們家長這樣，讓我很難做。
來福爸爸和來福媽媽驚恐萬狀，對著老師不住地道歉，踩著咯吱咯吱的黃膠鞋，拎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兜，縮著脖子，像小學生一樣離開了辦公室。
來福爸爸和來福媽媽不會知道，楚青楓那富有的父母，早就給班主任封了兩萬塊的紅包送去，其餘的課任老師也有幾千塊的茶錢。那些錢足夠買幾百個這樣寒酸的布兜。
來福爸媽走後，楚青楓和他的擁躉們，終於不再叫那個殘疾孩子來福了。因為楚青楓已經給那孩子賜予了新的大姓，叫“丐幫少主”。
至於丐幫老幫主和丐幫老夫人，當然就是丐幫少主的父母了。
很多人分析校園霸淩者或者其他案件的加害者，總是熱衷於分析他們的家庭環境、成長經歷、心理因素，等等，等等。似乎隻要找出一個不幸的原生家庭，一樁不幸的過往舊事，這些人加害他人的行為，就會變得情有可原，惹人憐愛。
然而楚青楓不屬於上述任何一種情況。他家境富裕、生活美滿，父母對他疼愛有加，嗬護得無微不至。按照俗語中的“窮生奸計、富長良心”原則，他應當是個至高無上的完人。
可惜，他與這種富裕的高尚背道而馳。
就像那無數的霸淩者和加害者，他們施於他人身上的暴力，僅有的成因隻是品德低賤和秉性愚蠢，餘下的，不過是用來博取民眾憐憫的說辭罷了。
丐幫少主後來轉學了，楚青楓失去了一個玩具。不過，也得到了寶貴的經驗：
金錢和人脈是無所不能的，甚至可以輕易決定弱者的生死。
上了初中、高中、大學，這套玩法仍然無往而不利。楚青楓沉醉於這種做小世界統治者的感覺。他感到自己是宇宙的中心，所有人目光的焦點。上課遲到、廁所抽煙、打架鬥毆，這些對其他學生而言足以回家反省的大事，楚青楓隻需要嬉皮笑臉地和老師打個招呼，便能被輕輕饒過；狐朋狗友，江湖兄弟，紅顏知己，隻要他想，招招手便能湊起一大堆來。
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狀態停在了大三。
大三的時候，楚青楓的女友出蘭通過校外試鏡，被大牌娛樂公司冠均世紀發掘了。並且，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第一部戲，竟然就是仙俠大製作《落霞傳》的女二號。
出蘭一部戲拿到的片酬，抵得上楚青楓那個富裕的老子奮鬥一年——這還隻是女配角！
楚青楓感到心裏有些不平衡，又跟出蘭鬧了幾次分手。當然，二人從高中時代到現在，感情深厚，很快又複合了。複合之後，在出蘭的介紹下，楚青楓也進了冠均世紀。但並沒當演員，而是做了一個實習小助理。
楚青楓又心理不平衡了，但也沒轍。一切都要聽從冠均世紀的安排。
自此，便是令人眼花繚亂的萬丈深淵。
楚青楓不再是眾人目光的焦點、世界的中心了。他變成了最普通的實習小助理，在公司的關注度甚至不如出蘭——不，不如初蘭的助理！
沒人在乎他，甚至沒有人向他投來一個多餘的眼神。這裏沒有楚哥，隻有小楚。即使遞煙送禮，也贏不來眾人的擁躉，隻能得到一兩聲漫不經心的“謝謝”。
巨大的落差幾乎讓楚青楓無法接受。有好幾次，他都想撂挑子走人。如果不是初蘭允諾他，等她出人頭地後，就把楚青楓調去她身邊做經紀人，楚青楓早就走了。
儘管如此，看著公司那群一線、二線明星，進進出出前簇後擁，一呼百應，公司裡人人叫著“X哥”“X姐”，連個正眼也不給旁人。揮金如土，香風豪車，粉絲如雲，楚青楓還是眼紅了。
錢錢錢，錢就這麼如柴火般源源不斷地扔進了火裡！
和這紙醉金迷的世界比起來，楚青楓從前那些把戲，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楚青楓越來越消沉了。他恨這個圈子，當然，他更恨自己不能進入這個圈子。
初蘭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終於有一天，初蘭找到了楚青楓，對他說了實情。
“你知道葉初嗎？”
“屁話，誰不知道葉初啊。”
“你知道她是誰嗎？”初蘭急道。
“我知道她幹什麼。”楚青楓半開玩笑道，“我知道你就夠了。”
初蘭恨鐵不成鋼道：“葉初啊！商葉初，你忘了，咱們高中時候，每次都坐你前排那個胖子！”
楚青楓喜歡坐最後一排，因為可以隨時溜出教室，而且地方寬敞，讓他感到自由。為此，家裏還跟老師打了招呼。
商葉初的成績很差，本也該是倒數第一排的領主。但楚青楓的兄弟們已經佔據了最後一排全部的寶座，商葉初擠不進去了。因此，她便成了倒數第二排的釘子戶。
後來，楚青楓跟初蘭好上了，初蘭便經常來找商葉初玩，然後藉機跟楚青楓說話。楚青楓乾脆又給那個貪財的班主任塞了點錢，打了招呼，讓商葉初成了他前座的常駐嘉賓。
“是她？”楚青楓撇撇嘴，“怎麼可能，重名了吧。”
初蘭摸出手機，點進相簿，翻出一條視訊來：“這是她粉絲給她做的剪輯，你自己看。”
楚青楓看了那個視訊幾眼，不感興趣道：“我早忘了窩囊膪長什麼樣了，這也看不出來啊。”
初蘭瞪了他一眼：“算了。反正我已經有把握了。你也是，才畢業兩三年，你就把老同學忘乾淨了？”
楚青楓愣了愣，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你當初被冠均世紀選中，不會就是因為這——”
“行了！”初蘭有些惱怒，“你這張嘴，怎麼總是沒個把門的？”
楚青楓心中瞭然，初蘭出道之後，一直在捆綁著葉初營銷。結合她剛剛的說法，估計是冠均世紀的打算，要把她和葉初捆成雙子星，營銷姐妹情什麼的。隻是不知道為什麼還沒開始行動。
楚青楓又仔細看了看視訊，在腦海中竭力回憶了一番商葉初的尊容，驚嘆道：“她在哪兒整的啊？還挺自然。”
“這些先別管了。”初蘭不耐煩道，“我今天找你來是為了別的事……”
幾個月後，在冠均世紀的包裝下，楚青楓搖身一變，成為了獵頭公司冉冉升起的新秀，被推到了青憑娛樂的視窗中。
楚青楓來到青憑娛樂的原因很複雜。
除了初蘭之外，冠均世紀和天鼎娛樂其實還仿照著葉初的路徑，炮製了好幾個新秀，男男女女都有。但都沒什麼氣候。初蘭雖然有了點火花，照葉初也還差得遠。
冠均世紀百思不得其解，向青憑娛樂派了許多小卒子偷師，想研究研究葉初爆火的原因。楚青楓便是小卒子裏的大卒子。
此外，還有初蘭個人的要求。初蘭想讓楚青楓觀察一下葉初，如果有時機，跟對方聯絡一下，營銷一下葉初初蘭高中時代的姐妹情什麼的。
除了一張高中畢業合照外，初蘭手中並沒有任何商葉初的照片，或者她與商葉初的合照。
高中畢業合照這東西，一個班級五十人，人人都能摸出一張。更何況人擠人擠人，失真得厲害，很難確定上麵那個小胖子是葉初。初蘭要是拿這東西出去炒CP，會被人活活笑死的。
因此，要想營銷姐妹情，少不得要和葉初本人勾兌勾兌。要麼動之以情，要麼曉之以利，實在不成，抓住她的把柄，威脅一番，也是好的。
最好，能像葉初和楊喚宜一樣，搞個大熱的CP出來。
初宜十五粉絲的戰鬥力之強橫、產出熱情之高昂、粉絲之長情，在內娛也是罕見的。《沒有開花的樹林》已經播完大半年了，初宜十五CP粉不但沒流失，還壯大了許多。
前段時間，《沒有開花的樹林》上線網飛流媒體，高清資源滿天飛，初宜十五粉絲立刻全速出擊。短短幾天，初宜十五話題中就爆發了許多高質量視訊產出，還衝上了抖音、紅薯和Pi站的熱門。微博也有上萬轉發。
當然，辱追們又為此紛紛破防，搞了許多趙樂樂個人產出出來，與初宜十五的剪輯對打。CP粉和唯粉、萌追和辱追之間，也是互相衝對方拋射大便，揍得哭爹喊娘。
那段時間，當真是全網吃得滿嘴流油，一邊胡吃海塞，一邊看葉初唯粉和CP粉的鬼熱鬧。
那時，葉初還在《幸福街2》劇組中，已經半年沒有新作品播出了。粉圈卻還如此活躍，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看得同行們十分眼紅。
冠均世紀盤算著，要是能給初蘭也捆上這麼個CP，日後的熱度就不用愁了。可惜賣CP這種事，一個巴掌拍不響。冠均世紀拚命營銷的“雙初”根本無人在意。初蘭不能總是做那一頭熱的剃頭挑子。
初蘭雖是葉初的老同學，但她也拿不準，葉初願不願意和自己炒作。照理說，炒CP增加熱度，還能炒起黨爭，葉初應該求之不得。但她捆著葉初營銷這麼久，對方會不會心生厭惡，寧可放棄這點熱度，也說不準。
初蘭記得，高中時代，商葉初的脾氣是很好的，是個樂嗬嗬的老好人。全班同學叫她打掃衛生，幫忙搬東西，幫忙買東西，她沒有不答應的。
炒CP這點小要求，對葉初而言不過舉手之勞，對初蘭卻是更上一步的大事，葉初應該也不會拒絕。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楚青楓揹著多重使命，潛入了青憑娛樂。
一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二是為了女友的事業，三嘛，楚青楓也想開開眼，看看當初坐在自己前排的肥婆，現在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事情還算順利。雖然最初在青憑娛樂撕紙玩讓人不耐煩，但沒多久，楚青楓就調到了和葉初拍戲的黃飛章身邊，得以近距離觀察葉初這位明星。
葉初似乎沒有認出楚青楓，又或者認出來了，卻不願意承認。無論如何，這是個小小的把柄。
進展順利，把柄在手，照理說，楚青楓應該高興才對。可恰恰相反，不知為什麼……
楚青楓最近越來越煩躁了。
跟著黃飛章等人在各處豪華娛樂場所中泡了這麼久，楚青楓見到了比從前要大十倍、百倍的排場。結識了形形色色的明星和藝人。那些網際網路上高不可攀的人物，在葉初麵前，也不過是一群客客氣氣的小弟小妹罷了。
呼朋引伴，豪擲千金，萬眾簇擁。
這正是楚青楓從小到大過的那種生活，或者說，以為自己在過的那種生活。如今見到葉初，楚青楓才知道，自己從前那些日子，不過是可笑的把戲而已！
“喂，小楚，想什麼呢？”
一道說話聲驚醒了沉思中的楚青楓，一抬頭，原來是梅搖紅，正在黃飛章的休息室裡餵魚。一個半老徐娘，滿大街一抓一大把的普通人，哼，不過是靠著葉初順手一提攜，就能在他麵前擺大明星的譜了。
“沒什麼……梅老師。咱們什麼時候去《長夜執火者》劇組啊？”
梅搖紅瞥了他兩眼，沒再說話，扭頭繼續沖魚缸中丟魚食。五彩斑斕的魚兒們爭先恐後地吞食著魚食，似乎漲破肚皮也不肯乾休。
“我們幾個的戲份是客串，”梅搖紅淡淡道，“得等葉初她們訓練完之後再去。估計也就幾天的戲份，不著急。”
楚青楓低下頭，慢吞吞地收拾著麵前的檔案。
他明白自己煩躁的原因了。
他不想再做勞什子助理了，包括初蘭允諾的那個經紀人之位，他也不稀罕了。
他想做大明星，和葉初一樣的大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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