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合一）
黃飛章性格急躁，辦事兒也快。不到半個月，就把楚青楓弄到了身邊做助理。
對於助理，黃飛章沒什麼硬性要求。隻要腦子正常，辦事兒機靈就行。
最初，對這個新助理，黃飛章其實稍有不滿。雖然楚青楓長得挺俊，但在黃飛章看來也就那樣，一隻弱雞。在黃飛章看來，像自己這般滿身硬塊的漢子，那才叫男人！
拿來用了幾天，黃飛章漸漸有些改觀了。楚青楓為人熱情，又會說話。辦什麼事都特別勤快。不讓他做的事強做，不讓他拿的東西強拿；其餘幾個助理的事兒都被他包攬了。對著黃飛章，一口一個“哥”，好像他倆比別人更親近似的。
黃飛章很受用這種追捧。這讓他找回了學生時代那種和班上同學稱兄道弟的感覺，一群哥們兒，每天躲在廁所裡分享香煙，吞雲吐霧間，好像江湖上的人一般。
唉，可惜現在他差不多把煙戒了。抽煙影響健身效率，耽誤他走花路。而且葉初說抽煙黃牙，上了電影銀幕拍特寫會被觀眾嘲笑。黃飛章還記得，當時葉初用四根手指勾住嘴角，得意洋洋地展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的樣子。
在黃飛章心裏，葉初就像他的老師一樣。雖然他一個快三十歲的漢子，當24歲的葉初是老師，多少有點老黃瓜刷綠漆的嫌疑；但在黃飛章心裏，除了這個身份，並沒別的可以替代葉初的詞彙。
葉初太成熟了。當然，不是說她日常的為人處世。在平常的相處中，葉初還是個大孩子的樣子，甚至有時候幼稚得像個小學雞。但在娛樂圈的待人接物上，葉初幾乎步步小心，熟練、精確得令人瞠目。不但自己極少犯錯，還經常提點黃飛章他們幾個。
《幸福街》係列的飯碗，其實有相當的人覬覦。第一部大爆之後，公司裡公司外，都想頂掉黃飛章他們幾個糊咖。是葉初憑一己之力拍了板，對外直言不可能換人，對內，不斷提醒他們幾個——尤其是頭腦簡單的黃飛章，該如何如何行事，如何如何不落入花花綠綠的陷阱……
這些問題，其實公司的經紀人也能做。但《幸福街，裏邊兒請！》的爆火實在太快了，他們那時還沒來得及分配這麼專業的團隊。
靠著葉初的扶持，黃飛章、梅搖紅幾人平安度過了最初那段由素人變二線的日子。幾人都很感激葉初，尤其是黃飛章。畢竟他性情暴躁，腦子裏的肌肉都比腦仁含量高些，沒有前輩帶路，很容易曇花一現。
《幸福街2》電影和《幸福街外傳2》同步套拍，劇組生活真的很忙。時間在拍攝中像水一樣流逝。
讓黃飛章奇怪的是，對他身邊突然多出的這個助理，葉初並沒有什麼表示。葉初對待楚青楓，並不比對其他人的助理更好些或者更壞些，完全看不出她曾在黃飛章麵前提過這個人的樣子。
黃飛章肌肉虯紮的大腦隻閃過了瞬間的疑惑，就不再考慮這個問題了。
算了，看懂葉初做什麼呢？葉初本就是一個一生無解的謎團。研究她還不如研究劇本。
今天的拍攝完成得很順利，下戲比平常還早些，尚不到晚飯的時候。葉初便在微信群中提議，大家聚在一起談談劇本，吃點零食什麼的。
黃飛章很樂意跟葉初一起談劇本，因為葉初沒架子。在葉初身邊時，古導也沒架子。氛圍會輕鬆一點。
【也不用去別的地方，就在烤鴨店吧。】葉初發了條訊息，【黃哥，你今天下戲早，先去那兒等我們吧。】
烤鴨店就是電影取景的地方，其實並沒有真的烤鴨。特意佈置得稍顯破舊的小店中，一隻隻道具鴨子在爐邊掛著，看著滑稽極了。
黃飛章早早就到了，過了一會兒，葉初被一群人簇擁著，哄哄嚷嚷地來了。梅姐、古導、張胖子都在她身邊。除此之外，還有兩個意外之客：吳佳寧和林皓。
吳佳寧和林皓也在電影第二部中飾演了兩個角色，隻是戲份不多。沒想到他們倆也來了，真是稀客。
黃飛章心裏不大喜歡這倆人。吳佳寧心眼兒忒多；林皓唯唯諾諾的，存在感低到一不留神一腳踩死了都注意不到。
幾人圍著一張桌坐下了。一群人將屁股安置在塑料凳上，桌上很快被七手八腳地擺滿了水果、瓜子兒、薯片和大蘿蔔。人人麵前戳著一瓶礦泉水或者其他飲品，小型劇本洽談會正式啟動。
黃飛章忽然注意到了一個細節：葉初沒有帶助理。
以黃飛章粗枝大葉的大腦，能注意到這一點實在難能可貴。葉初平時幾乎助理不離身，幫她拎包補妝拿東西，幫她擋代拍擋狗仔，有時候還得擋私生粉。今天竟然就這麼光桿司令一般地來了。
注意到葉初之後，黃飛章突然發現，和葉初一起來的這幾個人也沒帶助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這店也不大，”似乎是看出黃飛章的疑惑，葉初笑道，“我們一人帶一個助理進來，估計要塞滿了。大家今天蹭一下黃哥你的助理，不介意吧？”
哦，懂了。黃飛章瞭然，葉初這是要讓楚青楓歷練歷練？
她人還怪好的。黃飛章感慨地想，就像幫助我們一樣幫助著老同學。
“有啥介意的，”黃飛章爽快地招呼道，“小楚，來來來，坐那兒。一會兒我們要什麼東西你幫著拿一拿；有事兒再拿手機記一下！”
楚青楓笑道：“好嘞，黃哥。有事兒各位說話！”說著，還衝在場眾人揚了揚眉毛，拋了個相當瀟灑的眼神。
說著，他抄了把椅子，在黃飛章身畔坐下了。
黃飛章嗅到了一股香水味兒，皺了皺鼻子。楚青楓其他地方都還好，就是太過於修飾容貌了，每天搞得油頭粉麵的，比他這個明星還像個明星。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黃飛章很快丟在了腦後。眾人熱火朝天地交流了起來。
自家劇組，成員也基本都是自家公司的熟人。大家聊起天來沒什麼拘束。從劇本中的角色，再探討到劇情，最後，不知怎麼，又討論到了各自的表演上。
黃飛章對自己的表演還是蠻自信的，正打算大展身手，好好地對眾人聊一聊。不成想，就在這時，吳佳寧竟然期期艾艾地開了口。
“葉姐，”吳佳寧摩挲著手中的劇本，眼睛轉了轉（不知怎麼，黃飛章覺得她的目光似乎向自己這邊瞟了一秒，一定是錯覺），“說到這個，我最近確實也遇到了個難處。”
“什麼難處？”葉初和氣地笑問道，“這裏都是自家人，你說就是了。”
吳佳寧道：“我和林皓最近不是要拍那個《白桃羅曼史》了嗎？但是我，我狀態有點不好。我進不去那個角色。”
黃飛章覺得林皓似乎愣了一下。一定是他看錯了。
吳佳寧繼續道：“我總覺得我演不好。本來《幸福街外傳》播出後，網上罵我的人也很多，《白桃羅曼史》的原著小說粉絲也說我演技不好。我這些天一直睡不著，心裏老想著這事兒。”
林皓似乎睜大了眼睛。黃飛章憐憫地想，他一定是驚訝於吳佳寧壓力竟然這麼大。沒想到吳佳寧這孩子看上去挺有心眼的，倒是個心靈脆弱的孩子。
吳佳寧期待地看向葉初：“葉姐，你從第一部有重要戲份的戲開始，就被人誇演技，你是怎麼練的？”
馬屁精。黃飛章想。就在這時，他感到身後正在玩手機的楚青楓似乎坐直了身子。估計是彎腰玩手機太累了。
葉初揚了揚眉毛，笑嗬嗬道：“這不是要我把吃飯的傢夥事告訴你嗎？”
吳佳寧拉著葉初的手臂撒嬌道：“哎呀，葉姐葉姐，你就說嘛~”
黃飛章眼皮子跳了一下。青憑娛樂自由戀愛滿天飛，一姐帶頭跟有夫之婦和私生女瓜葛不休，公司內部論壇天天匿名討論這些八卦。聽說吳佳寧也是葉初的前女友之一，不知道真的假的。
“那好吧。”葉初清了清喉嚨，打了個沒響的響指，“其實也簡單。就兩個字：模仿。”
黃飛章燃起了興趣。他也對葉初的演技經很好奇。葉初的表演自帶一種渲染力，幽默的時候讓人大笑，煽情的時候又讓人大哭。怎麼說呢，就是很“潤”。很多人的演技就太幹了。
模仿這個論調算是老生常談了，當演員的都知道。但黃飛章仍然期待著葉初說出什麼新花樣來。
吳佳寧露出很感興趣的表情：“模仿誰啊？”
葉初笑道：“那就要看你要快還是要慢了。”
吳佳寧眨巴著眼睛（她又向黃飛章這邊看了一眼，這一次，黃飛章覺得不是錯覺）：“慢怎樣？快怎樣？”
葉初伸出手，在空中畫出兩個圓：“慢的話，就像我當初那樣唄。多多跑龍套，把見過的人和演員都記在心裏，跑個一年半載，演技自然就錘出來了。”
“哎喲，葉姐，”吳佳寧捂嘴笑道，“你是知道我的。我要是去跑龍套，不說半年，三個月粉絲就掉光了。快說說快說說，快怎樣？”
葉初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嘴唇，不知為什麼，那一瞬間，黃飛章竟然覺得她的笑容中有某種黑暗的東西。
規則怪談拍多了，腦子就容易亂想。黃飛章想，一會兒回酒店再多跑一公裡，治治腦子！
葉初笑了笑，小聲道：“我在這兒說了，大家可不要告訴別人哦。”
“哪兒能呢，”張胖子噸噸噸咕咚了一氣可樂，“你就把心丟到肚子裏。咱們這些人裡，誰能走你的戲路啊？說吧，小葉！”
“模仿演員。”葉初道。
這個回答叫黃飛章一怔，黃飛章看到，正坐在葉初身邊剝柑橘的古文華也愣住了。
然而葉初並沒有給出沉默的空隙，她迅速接著道：“演員剛起步的時候，模仿是最快的成長路徑。因為現在這個時代，說白了，大多數演員，其實沒有過去那麼豐富的生活經歷。除了模仿其他經驗豐富的演員，別無他法。”
別無他法嗎？黃飛章有點想反駁，但葉初忽然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麼，在那個很輕的眼神下，黃飛章竟然猛地激靈了一下，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一下子忘記了自己想說什麼，停了幾秒，拿起一隻蘋果，啃了一口。
還挺甜脆。
吳佳寧支著下巴，疑惑道：“但這樣，不就沒有自己的風格了嗎？”
“傻姑娘，”葉初笑了起來，“你得先火起來，才能談風格吧？三年進組一部戲，誰在乎你的風格？”
梅搖紅點頭笑道：“這個我贊成，大家隻記得你摳腳去了。”
“說的也是。”吳佳寧喝了一口礦泉水，“不過我能模仿誰啊？那些電影大師麼？”
商葉初搖了搖手指：“大師的東西，一時半會兒學不出來的。學一輩子也未必。最可行的方式，還是找個已經被市場驗證過的演員。找個市場、獎項、觀眾都買賬的樣本，照著練個把月就能出效果，省時間還省力氣。”
黃飛章忽然覺得有些怪異。
他與葉初合作很久了，因此，對葉初，其實比一般人要熟悉得多。這讓他注意到了一些細節：
葉初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非常精準。
是的，精準。就是這個怪異的詞彙。起承轉合，抑揚頓挫，葉初的每一個語音都那麼清脆果斷，每一個吐字都那麼清晰明亮。她甚至搭配上了豐富的手勢，每個手勢都恰到好處：一揮，一揚。這讓她口中那些話聽起來就像毋庸置疑的真理。
連黃飛章這樣龍套出身的老演員也有點恍惚了：難道葉初說的是對的？這樣的走捷徑方式，纔是演員的正途？
黃飛章搖了搖頭。一側頭，看見旁邊的張胖子和梅搖紅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頓時有些欣慰。
他有點恍惚了，一時分不清眼前的葉初到底是真正的葉初，還是表演中的葉初。
算了，黃飛章想，今晚吃什麼？蛋白還是雞胸肉呢？
吳佳寧露出驚嘆的表情：“葉姐，你對我們可是真厚道啊……”
“可是，”就在這時，林皓忍不住開口道，“這樣的話，被模仿的那個明星不會介意嗎？而且觀眾也會看出來吧，粉絲也會罵的。這真的能行嗎？”
黃飛章似乎看到吳佳寧瞪了林皓一眼。
就在這時，古文華突然輕輕咳嗽了一聲。
古文華將手中剝好的柑橘放到葉初麵前的小碟上，抬頭掃了一眼眾人：“其實葉初說的這個東西，正是電影和電視劇圈一條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黃飛章：……
是他太孤陋寡聞了嗎？還是說，這是科班導演才懂的真理？
古文華道：“《演員的藝術形象創造》裏提到過，郎成先生為了塑造名旦呂施的形象，看了很多紀錄片，資料、照片和錄音也都一遍又一遍地聽和看。一招一式模仿，連說話的語氣和重音都要模仿。現在大家也都知道了，郎成先生可是一級演員，而罵他的那些人早已不知哪裏去了。”
黃飛章覺得這話像歪理，但又說不上哪裏不對。不過古文華這麼專業的導演，應該沒必要忽悠人吧。
林皓道：“可是……”
古文華打斷了林皓的話頭：“戲路，狀態，表達方式。想要快，就隻能用這個方法。除非願意像葉初那樣去磨——可是娛樂圈換代這麼快，等你磨出來了，新人也上位了。”
“是呀是呀，”吳佳寧狠狠白了一眼林皓，“你還想讓我閉關修鍊個幾年，再跟你進組？你怎麼不直接建議我退休算了！”
林皓有些怕吳佳寧，頓時不吭聲了。
葉初笑著往嘴裏塞了一瓣柑橘，被酸得皺了皺眉頭：“行啦。其實學這個也容易。現在的演員粉絲，都會給演員做cut和細柴。cut就是把演員在一部作品裏出場的部分單獨剪輯出來，細柴就是演員出場的每個鏡頭進行幾秒鐘到幾十秒的拆分。
“你要是誠心想學，找個願意模仿的好演員的切片細柴。這些細柴和cut都是很精細的，連每個鏡頭是笑還是哭都會一一標註好。”
葉初放下柑橘，溫和地笑了：“戲劇隻有三十六種，表演方式也越不過這個數目。你表演的時候，遇到劇本上該哭該笑的情節，如果不知道怎麼演，就對著別人相似情節的細柴翻一翻、學一學唄。”
黃飛章覺得自己快被這通歪理洗腦了。他分明記得，葉初說過“學我者生，似我者死。我行我道，我有我法。”這是一位大師的名言，葉初很推崇來著。
怎麼現在，她又開始講這些歪理邪說了？難道吳佳寧跟她有仇？
不是，不會真的是她的前女友吧！
“至於觀眾看不看得出，粉絲罵不罵——”
葉初做了個意味深長的停頓。
“不想付出代價，卻想取得成果，是不可能的。”葉初莞爾一笑，“就看你怎麼取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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