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謝爾蓋在《冰與鐵》劇組中的最後一場戲。
總體來說,謝爾蓋的戲份比商葉初略少些。因此殺青得也更早。
最後一場戲很簡單。幾乎沒有劇烈的動作和激烈的情感。
冬去春來,貝洛斯涅日斯克軍械廠的大雪化了。工人們商量好,過幾天要去城裏採購。
熬過了嚴寒的冬日,大家都很自在,氣氛輕鬆,心情歡悅,三五成群,興奮地討論著採購清單。
在這個歡暢的時辰,科瓦廖夫也悄悄走到魏冰開身邊,與她共享起了陽光。眾目睽睽之下,他們不能做什麼,科瓦廖夫隻能裝作漫不經心地與她閑聊。
就是這麼一段戲。
劇組成員各就各位,擺開陣勢。在這苦寒之地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眾人多少有些不捨,不過,到底是輕鬆更多些。
天公作美。這一日,瓦姆耶的天氣也不錯。雖然體感上仍有些冷,但空氣乾燥澄凈,能見度很高。陽光不算暖和,但很明亮。
這正是個寒冬將盡的日子。
列夫導演粗嘎的聲音傳來:
“action!”
魏冰開站在陽光下,手裏捧著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缸。她將嘴頭子埋進搪瓷缸的大圓口中,鯨吞了一大口蕎麥粥。
天氣還是有點冷。
魏冰開心中想著別的事:她已把在貝洛斯涅日斯克工廠所見所聞的一部分技術和管理標準整理抄錄好,這次進城,正好把這些東西郵寄回國內。任何技術,隻有嫌遲的,沒有嫌早的。
除了這件最大的事外,還有點小事。她想給工廠的工人們,買一些華國產的糖果作為禮物。
蘇聯人嗜糖如命。但工廠物資匱乏,大家平常隻能捧著烤土豆啃,一個冬天下來,血管裡全是澱粉,眼淚渣子都有點堵塞了。
蘇聯的對華援助確實不少,但兩國之間,絕不是單向的一國扶持另一國的關係,而是一種不太對稱的雙向合作。華國向蘇聯輸出的商品產品也不少,主要以輕工業品、手工業品和農副產品為主。華國產的一些食品糖果,也常能在蘇聯的國營商店裏見到。
魏冰開有錢。出國時,每個留學生都有一筆國家贊助的資金,還有點家裏贊助的閑錢。隻是在這個交通不便,幾乎與世隔絕的工廠中,這些錢一分都花不出去。
這是一個尋常的午後。
魏冰開正自盤算著,忽聽耳邊傳來一陣慢吞吞的腳步聲,還沒看到那人,嘴角已是下意識一勾。
科瓦廖夫站到她身畔。
魏冰開又把下半張臉埋進搪瓷缸中,卻不喝粥,隻是將一雙黑玻璃一樣的眼睛,悄悄地斜了斜。
那對眸光隻飛到了科瓦廖夫身上一瞬,就迅速遊開了。然而科瓦廖夫卻彷彿心有靈犀似的,微微側了側頭。
眾人的喧嘩彷彿成了背景白噪音。
良久,科瓦廖夫慢慢張口道:“您在看什麼?”
魏冰開移下搪瓷缸,慢吞吞道:“我在想明天的天氣。”
這話問了良久,都沒有應答。魏冰開疑惑地轉過頭去,撞入了一雙琺琅一樣的眼睛中。
科瓦廖夫正在看她。
兩人都是一頓。
幾乎是下意識地,科瓦廖夫抬起手——魏冰開的頰上有一圈圓圓的水痕,是搪瓷缸裡的粥熱氣蒸發後,杯沿烙上去的。
科瓦廖夫抬起手,指腹落在水痕上,輕輕地在魏冰開嘴邊擦了一圈,將水痕慢慢拭去。
魏冰開感到那粗糙而灼燙的指腹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擦過,最後,停在了頰上某個地方。
她的梨渦處。
有些癢。
兩人又都是一愣。
魏冰開猛然回過神來,忙將頭側回去。好在周圍的人並未注意到科瓦廖夫這個小動作,魏冰開狠狠瞪了科瓦廖夫一眼。
科瓦廖夫收回手指,指腹還帶著一點濕意。他輕輕咳嗽了一聲,向那不好惹的情人道歉道:“對不起,魏……”
魏冰開用一聲很響亮的吸啜蕎麥粥的聲音作為回應。
科瓦廖夫輕輕將手指擦在嘴唇上。如果想叫魏冰開說話,非問她個問題不可。魏冰開的涵養和頗像教師的精神,不允許她無視任何一個問題。
於是,科瓦廖夫道:“魏,您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魏冰開移開搪瓷缸:“嗯?”
“我的名字是鐵匠的意思。因為我是鐵匠的兒子。”科瓦廖夫道,“您的名字有含義嗎?”
這個問題讓魏冰開有些高興。她是很願意對別人解釋自己的名字的,因為這是她給自己取的名字。她原叫魏四,因為是家中第四個孩子。最初,她甚至不會寫自己的名字。
那浴火涅盤的國度,在建國之初,便開展了轟轟烈烈的掃盲運動。魏冰開是第一批受此福澤的人。同學們中間叫二三四五六的人實在太多,既不方便,也不容易記。學有小成之後,魏冰開便扒著書,將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這兩個字,自以為很有韻味。
“我的名字出自一句詩。”魏冰開掩飾著幾分得意道,“‘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
科瓦廖夫的中文水平不足以理解這句詩,追問道:“這句詩是什麼意思?”
魏冰開想了想,伸出手,在空氣中畫出一條河的形狀,兩根手指做出在空氣河流中遊來遊去的樣子:“你可以理解成……莫斯科的河水冰層剛剛化開的日子,我的家鄉那裏,花已經謝了。”
魏冰開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搭,做出花枝垂下的樣子:“不過你可不要弄混,我的名字可不是花落了的意思,而是冰河解凍,奔流不息的意思。”
科瓦廖夫注視著那隻手,口中:“您的名字很美。”
“說起來,”魏冰開又想起一件趣事,笑著對科瓦廖夫道,“我剛識字的時候,學的都是筆畫簡單的字。當時有個‘未’字——”
魏冰開在空氣中劃了幾筆,寫出這個字的字形:“你知道嗎,這個與我的姓氏同音。我當時還以為我就姓這個……”
“我認識這個字,”正在學中文的科瓦廖夫道,“這個字是沒有來到的意思。幸好您後麵解開了誤會,否則,您這條冰河,豈不是永遠也不會化開了?”
“去你的永遠。”魏冰開笑著用搪瓷缸撞了科瓦廖夫一下,“就算我真姓這個字,那也絕不是這個喪氣的含義。一定是未來的某一天,春天來了,河水終將解凍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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