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葉初握著藥瓶，看向不遠處坐在長椅上的謝爾蓋。
她的表情很非常溫柔，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感傷。似乎對自己的去而復返，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然而在心底，商葉初竟然異常平靜。
她冷靜地審視著謝爾蓋，心想，這個人演技很好。
戲中雖然是夜晚，戲外卻是棚拍。視線並沒有真正的夜晚那麼模糊。商葉初得以清晰地看清謝爾蓋的動作表情。
在國內的時候，商葉初對謝爾蓋的演技並沒有什麼實感。對方那時候演的是科瓦廖夫的工具人傳信外甥，沒有什麼表演難度和情感厚度，也就是說，沒什麼發揮的空間。
而此刻，不遠處的謝爾蓋，竟然顯得絕端的……脆弱。
脆弱並不是楚楚可憐。謝爾蓋的神色堪稱冷漠，隻是用一個姿勢，僵在椅子上，仰頭望著月亮，連表情都沒怎麼變化。然而商葉初就是能感覺到，這個人非常脆弱，已經瀕臨破碎的邊緣。
一步，兩步，三步。
商葉初走上前，將自己的陰影罩在謝爾蓋身上。
棚中當然沒有月光。與其說兩人正在月光下，不如說，兩人正在一堆名為“月光”的燈下。
商葉初從藥瓶裡倒出兩粒藥片，伸向謝爾蓋的臉。
在手指被謝爾蓋咬住那一刻，商葉初挑了挑眉。
一陣刺痛從手指上傳來。
與劇本中科瓦廖夫輕輕叼住的動作不同，謝爾蓋咬得有些用力。那痛感是如此明顯。商葉初猛地一揮手，將自己的手指從謝爾蓋口中扽了出來——一陣撕扯帶來的疼痛從手指上傳來，謝爾蓋的臉被帶得偏了一下。
商葉初俯下身，將自己的臉蓋了上去。
她俯著身子，整個人籠罩在謝爾蓋身體上方，一隻手撐在冰涼的椅背上。
月色如水。
流水般的長發滑了下來，自然而然地遮住兩人的臉。
這是一個借位的吻。
商葉初的嘴唇正好蓋在謝爾蓋的唇邊側方，相應地，謝爾蓋的嘴唇也正好蓋在商葉初嘴唇旁邊那塊麵板上。
這是兩人提前就商量好的位置。這個位置離嘴唇很近，不會露出馬腳。
鼻端傳來一股薄荷的清涼味道，原來謝爾蓋也嚼了口香糖。與商葉初口中的味道一樣。這家鳥不生蛋的酒店有自動販售機，貨品稀少得如同西伯利亞高原的人口。販售機中隻有這一種口味的口香糖，味道極甜，難吃死了。
兩人距離捱得這麼近，共享著氣息，本來是極其曖昧的事情。
然而，然而。
謝爾蓋唇上的小鬍子，還是無可避免地紮到了商葉初的臉頰，下巴周圍的鬍鬚，也粗糙地刮過了商葉初的頰側。
癢癢的。
那一瞬間，一股無可遏製的、幾乎是歇斯底裡的爆笑衝動從商葉初心底升起，她的職業精神讓她沒有立刻笑場，但是身體已經因為憋笑而微微顫抖。
從外部來看，這種輕微的顫抖很像意亂情迷之下的真實反應。
列夫導演沒有喊cut，心裏犯了嘀咕，這討人厭的女娃倒是比謝爾蓋的身體反應自然多了。瞧謝爾蓋，整個人僵硬得像石頭雕的一樣。不過科瓦廖夫本來就是個不解風情的老處男，僵硬一點就對了。
商葉初的頭髮滑過謝爾蓋的頰側和脖頸。在如夜色一般流淌的長發後方，商葉初已經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她不明白列夫導演為什麼還不喊停，她真的撐不住了。
謝爾蓋注視著商葉初的表情，同時因為擁抱，不可避免地感受著商葉初的身體反應。在身上的人顫抖時，謝爾蓋身體微微一僵，藍眼睛中閃過一抹困惑。
商葉初實在是憋不住了。她的嘴唇彷彿擁有了自己的意誌，按捺不住地向上彎起。哪怕死死咬著牙關，笑聲還是即將從口中噴薄而出。她覺得自己好像在親吻一把四處亂飛的牙刷。
天哪！她願意用自己這部戲所有的片酬，換一個此時此刻不笑場的機會！
商葉初笑了，唇邊不由自主地露出兩個酒窩。謝爾蓋的嘴唇正好親在其中一個酒窩上。
謝爾蓋的身體再次僵住了。
就在商葉初身體的緊繃到達極限、馬上就要笑出聲的那一瞬間，謝爾蓋忽然伸出一隻手，蓋在了商葉初的後腦處，將商葉初的頭強硬地按向自己的方向。
商葉初的嘴唇原本隻是輕輕從謝爾蓋臉上滑過，像羽毛在麵板上逡巡一樣；現在被重重一按，兩人之間頓時變得嚴絲合縫。商葉初的笑聲被堵在了謝爾蓋的麵板中。
就在這一瞬間，商葉初忽然如冷水澆在頭上一般，笑意蕩然無存。
她忽然意識到，謝爾蓋的脆弱隻不過是表演，那份迷人的易碎感和脆弱感，實質上屬於科瓦廖夫。謝爾蓋本人，就像他這隻手一樣，溫和之下是不可轉圜的強硬，喜歡自作主張，並且試圖控製著一切。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商葉初頓時興緻全無。
商葉初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她都喜歡柔情似水的。男人最好像上輩子的那個誰一樣，女人最好像這輩子的那個誰一樣。一旦對方露出強硬的一麵，商葉初就會覺得受到了冒犯，進而開始敬而遠之。
謝爾蓋看起來沉默寡言，溫和有禮。但總有那麼幾個瞬間，會流露出這種讓商葉初不喜的一麵。
幾乎是霎時間，商葉初便收斂心神，按著謝爾蓋的臉，遊刃有餘地親了起來。借位接吻而已，上班！
謝爾蓋整個人一動不動，任由商葉初在他臉上忙活。商葉初在暗處掐了他一把，謝爾蓋像上了發條一樣胡亂地在商葉初臉上逡巡起來。他的借位接吻技術不太熟練，如果不是商葉初引導著，恐怕也要鬧出不小的笑話。
這是沒辦法的事，謝爾蓋主演的那些話劇，《榮耀的陣營》《費多爾》什麼的，都是軍旅題材。謝爾蓋不太可能和自己的大兵戰友們練習借位接吻。
兩人親了有一會兒，列夫導演終於喊了哢。
商葉初立刻鬆開了撐在椅背上的手。謝爾蓋頓了頓，也將按在商葉初後腦勺上的手收了回來，輕輕握了握。
兩人臉色都有些紅，不過商葉初是憋的。
這場戲效果很不錯，誰也沒看出來商葉初在借位接吻半途竟然險些笑場。
一場接吻要拍好幾個角度，接下來，商葉初與謝爾蓋又假親了幾次。自始至終，商葉初的動作一直從容而精準，再也沒有露出過破綻。
隻是口中的燎泡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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