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君》的故事很簡單,也很奇怪。
一個老頭兒,沒有人知道他的來處,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姓名。這老頭兒出現在科技高度發達的未來社會,衣衫襤褸地四處遊走。
有人施捨他食物,他不肯吃;有人給他衣穿,他拒絕了。最後,他走到一家廢棄的工廠外,發現裏麵竟還有人,便駐足觀看。工廠中的人正在密謀一次起義,老頭駐足良久,因為他衣衫破舊,所以被起義者當成了自己人。
最後,起義者們衝進了象徵絕對權力的大樓,因為力量懸殊,全軍覆沒了。老頭在旁看著,什麼也沒做。樓中的人將起義者的屍體拖出來無害化處理時,看到了老頭,以為他也是起義者的一員。正要處理掉老頭的時候,老頭突然消失了。
這篇小說透著一股虛無而冷峻的氣息。如果不是紹光濟對其加以改編,將核心凸顯得更明白了些,商葉初還真看不懂艾曉東想表達什麼。
在前往霞灘的旅途中,商葉初想了很多。
這次出行,除了助理和保鏢外,商葉初還帶了兩員得力幹將。不是季君陶配給的團隊成員,而是商葉初自己花重金淘騰的版權中介和專案策劃。
商葉初想將艾曉東的作品版權梳籠到自己名下,而非青憑娛樂名下。當然,這要花費巨額的金錢,商葉初這些日子的片酬和代言費分成,恐怕都要交代出去。她有些慶幸科幻本子現在不值錢,要是放到幾年後,就算把她拆賣了,也很難買得起。
雖然與青憑娛樂的合作期還有十多年,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霞灘地處海邊,雖然位居南方,竟然比橫市還要涼爽些。商葉初七拐八繞,才聯絡上艾曉東本人——他竟住在一個度假村裡,沒帶助理,難怪聯絡不上。
古人有三顧茅廬,商葉初如今也要三顧漁村。好巧不巧,前兩次還真沒逮著艾曉東。最後一次上門,才撞了個正著。
一進房門,一股怪異的味道撲鼻而來。待看清開門者後,商葉初心中不由微微一驚。
艾曉東身材高大,相貌平平,丟進人堆裡也找不出。如果不是記熟了他的照片,商葉初第一眼還真難以辨認。但視線向下,他的腳,他的腳!可真讓人記憶深刻。
艾曉東穿著一雙木底涼鞋,裸露出來的腳部麵板上,密密地生著一層又一層鱗狀的東西,像雨後的木頭上長出來的真菌,有的地方已經綻裂,流出一股又一股的黃色膿水。和敷在上麵的白色藥膏混在一處,極易讓人產生某種不好的聯想。
那股怪味正是由此而來,藥膏味、腐爛的味道和微微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在仍舊溫熱的秋日雜交出別樣的銷魂。
艾曉東,竟然是個有腳癬的大漢!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商葉初收集到的所有資料中,都沒提到這一點。
幸好重金聘用的版權中介和策劃都是專業人士,對著艾曉東腳上這股棺材發酵般的氣味,兩人竟沒露出一絲異樣。商葉初心中暗暗感嘆,有些錢該花還是得花。
艾曉東懶洋洋地將商葉初三人請進門。他手中拄著一根柺棍,最初,商葉初以為他的腳癬已經嚴重到了影響走路的地步;待走了幾步之後才發現,原來他行動自如,隻是每走幾步,就要用柺棍的底部撓一撓自己的腳癬。
灰白的死皮和皮屑隨著他的動作簌簌而落,商葉初看得頭皮發麻。當然,職業素養讓她仍然保持著公式化的微笑,好像艾曉東不是每走一步就要蛻皮,而是步步生蓮一般。
艾曉東的房間還算整潔,想來是度假村有專人收拾的緣故。他開啟冰箱,取出四聽冰鎮可樂,給自己和三位來客一人麵前戳了一聽,就算待客了。
商葉初眼尖地看到艾曉東拿可樂的手上隱約也有癬狀痕跡,不由在心底呻吟了一聲。
版權中介和策劃也看到了艾曉東手上的可疑之處,伸向可樂的手不著痕跡地縮了回去。乖乖,誰知道這玩意兒傳不傳染?
也許是看穿了幾人的不安,艾曉東善解人意地指了指桌上的紙盒:“那裏有酒精濕巾。”
中介和策劃對視一眼,臉上露出尷尬之色。
艾曉東這腳癬看上去已經是久疾了,在他麵前百般忸怩,反而是看輕他的表現。商葉初如此推想著,率先抽出一張酒精濕巾,給自己擦了擦可樂罐口和罐身。
老闆做了榜樣,中介和策劃也鬆了口氣,比葫蘆畫瓢地照做了。
艾曉東點了點頭,起開可樂,享受地呷了一口。隨後開門見山道:“你想買我的書?”
“是的。”商葉初正要按照圈內慣例,吹捧一番艾曉東的作品,後者一抬手,止住了商葉初的話頭:“買哪本?給多少?”
中介連忙遞上版權購買意向書,並小心地注意不碰到艾曉東手指。
艾曉東接過意向書翻了幾頁,懶洋洋的神情微微一斂,露出幾分訝色:“你要買這麼多?”
意向書上整理了兩份附表,一份是短篇作品清單,裏麵足足有十五篇艾曉東本人的短篇小說作品;另一份則是艾曉東的長篇小說《十二萬九千六》。
這些短篇小說,並非艾曉東短篇小說中的名作,而是一些犄角旮旯的作品,有些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艾曉東摩挲著紙上的名字,喃喃道:“《新世界》?我寫過嗎?”
“您當然寫過的。”商葉初道,“《科幻紀元》2013年第五期。”
雖然不知道葉初為什麼要打包一些無人問津的短篇,但有人送錢當然是好事。何況葉初給的報價也很誠懇。
“但是《十二萬九千六》我就不能賣給你了。”
商葉初心裏一緊:“已經有人預定了?”
“那沒有。”艾曉東聳了聳肩,“隻是我和新空出版社的官司不太樂觀,《十二萬九千六》的版權,最後大概率是歸屬它的。你應該去找出版社談。”
新空出版社和艾曉東之間的爛賬算了三年還沒掰扯明白,不知多少買主為此望而卻步。畢竟誰也不想承擔電影立項投資後,因為版權問題付諸東流的風險。作品隻能有一個爹或媽,是業內共識。
“短篇小說是我投在《科幻紀元》上的,和新空出版社無關,可以談。”艾曉東言簡意賅,“長的不行。”
商葉初在心底擰起眉頭,她分明記得《十二萬九千六》後來也拍成了電影和電視劇來著。難道是新空出版社那邊合作的?
不管怎麼說,和作者打好關係總是沒錯。商葉初想了想,看了版權中介一眼。
版權中介心領神會,對艾曉東道:“您看這樣怎麼樣?我們這邊可以和您簽一份獨家意向協議,裏麵寫上優先合作條款。”
艾曉東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新鮮的東西:“那是什麼?”
“從合同簽訂起到官司結束後的指定時間段內,您不能將《十二萬九千六》這部作品授權給任何第三方進行影視改編。在這段時期內,我的僱主具有購買版權的優先權。”中介道。
“當然,”中介補充道,“我們這邊不會白白耽誤您的時間,我的僱主會給出一定數目的排他期協議金,無論最終您與新空出版社的官司結果如何,這筆費用都完全為您所有,您不必退還。”
這東西本來是荷裡活流行的玩法,不過2016年之後,內娛影視公司,也漸漸開始用排他期協議來搶IP了。但截止到今年,獨家意向書和排他期協議仍然是網路小說IP的玩法,適用於古偶仙俠等類目。
艾曉東作為冷門科幻題材的領頭羊,加上和新空出版社的三年官司長跑名聲在外,影視公司少有上趕著搶官司的,目前還沒有接觸過這個新遊戲規則。
艾曉東算了算,如果官司敗訴,那這筆排他期協議金就是《十二萬九千六》給他掙的最後一筆錢,不要白不要;如果官司勝訴……
策劃看出了艾曉東的盤算,立刻道:“我方隻購買國內的影視改編權,至於全球版權、遊戲、衍生品的版權等,仍然為您所有。想必您也看出來了,我的僱主是一位演員,隻對演戲感興趣。其餘專案,不在她考慮之內。”
艾曉東瞥了商葉初一眼,點頭道:“我看過你的片子,演得不錯。”
也許是覺得這句誇獎太僵硬,艾曉東又補充了一句:“很適合科幻片。”
商葉初饒有興趣道:“您看的是我的哪部片子?”
她本以為艾曉東會說李益明或者平昭帝,沒想到艾曉東道:“《啞婆》?你在裏麵那個角色很不錯。很人類。太典型的人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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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長篇小說版權購入遇到了波折,但短篇小說的購買十分順利。艾曉東沒有盛聞之那些臭毛病,賣自己的作品賣得十分痛快。加上商葉初的價格給得也實在,談判過程幾乎一帆風順。
這番購入,幾乎將商葉初的家底掏空。商葉初十分慶幸,限薪令目前還沒出來,她的收入足以支付這批版權的價格。等到年底限薪令一出,全娛樂圈頂層藝人的收入都會大幅度削減,那時她就得更努力地拍戲,才能投資更多的好本子了。
即便談判過程順利,這番交易,也仍然耗去了商葉初一個月時間。等到一切談妥,已是十一月初。商葉初不得不馬不停蹄地奔赴寶島,參加金穹獎的頒獎典禮。
金穹獎依舊星光熠熠。商葉初在其中看到了許多眼熟的導演和藝人。
古文華和齊鳴早到了,隻等著商葉初。齊鳴還是老樣子,甚至精神了不少。古文華在室內養了幾個月,白回來了點兒,不再是黑炭模樣。
與第一次參加映世獎典禮時的忐忑和期待不同,寶島金穹獎排外,尤其是排大陸,此事人盡皆知。三人都心知肚明,此次不可能獲獎,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
心境不同,精神狀態自然也不一樣。無論是齊鳴還是古文華都很輕鬆,齊鳴甚至調侃道:“本來不想來的,結果汝關那邊給我報銷了機票,說是公費旅遊……”
古文華寒暄了沒兩句,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討論《規則街》的事:“那光,那火,那爆炸!太棒了!成片出來,保管嚇你一跳!”
古文華似乎自信了不少。商葉初估摸著,古文華人傻錢多,撒起鈔票來彷彿大風刮過,這是被特效公司給吹得飄飄然了。
商葉初來得有些遲了,沒顧得上觀察現場都有誰,便直接問了古文華。
古文華道:“大多數都是寶島電影圈的老麵孔,和賓客名單上大差不差。新導演倒有幾個,叫什麼來著……”說著翻起手機來。
商葉初對新導演的興趣不大,正要叫古文華別找了,冷不防,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葉初?葉小姐?”
於此同時,古文華找到了人名,道:“對,叫駱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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