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情緒投射遞減曲線，”
一麵巨大的曲線圖出現在商葉初背後。
這是季君陶找出來的東西，商葉初其實根本看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字母和模組，她相信在場的人裡，恐怕也沒幾個能看懂。隻不過，這種圖文並茂的形式，總是會顯得專業些。像鄭博瀚徐瀚文這樣的中老年人，總是信服專業資料勝過信服其他人。
“劇集播完之後的六個小時之內，是觀眾的‘情緒沖頂期’，也叫狂熱期。”商葉初指點著曲線的弧度，“這是觀眾最願意發彈幕、寫分析、二創、推薦劇集，給出種種情緒反應的黃金時期，是第一波輿論爆發的視窗。”
“汝關衛視延遲十幾個小時網播，無疑葬送了這一黃金視窗。相當於讓全體網路使用者，全都錯過了最想說話的那一刻。”
見在場的人仍然似懂非懂，商葉初乾脆舉了個例子：“假設——時山，你站起來。”
時山站了起來，挑眉看向商葉初。
“假設你看了《天半》第三集，很喜歡其中某個情節，想給它寫長篇大論的分析。落筆時，你發現你已經記不清這部劇的細節了。想回去確認細節時，你驚訝地發現，全網竟然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看到《天半》！要等到明天十二點鐘，才能在視訊網站上刷到它。”
商葉初伸出三根手指：“這時候你會選擇：一，等到明天十二點確認一下細節，再把劇評寫完吧；二，很掃興，乾脆不寫算了；三，嘴上說著等到明天確認細節，實際上到了明天這個時候，你已經把這事忘了。”
時山用手指在桌上畫了個方框：“我不會忘記的。”
商葉初皺了皺眉，時山收回手，笑道：“但那是因為我非常喜歡……這部劇。實際上普通的觀眾，應該是後兩種居多。”
商葉初瞪了時山一眼，繼續道：“時山的說法，是大量觀眾的縮影。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就是這個道理。
“網路時代，魚龍混雜，泥沙俱下。比起空泛的‘某部劇真是太棒了！’之類的口號，觀眾更傾向於相信‘某部劇為什麼棒，怎麼棒’，這樣言之有物的內容。
“而汝關衛視，一邊在網際網路上大量鋪設空洞口號，卻忽略了龐大的自來水群體宣傳口。硬廣告多，軟話題缺，即便觀眾想言之有物，也得等到十二小時後再言。
“娛樂需求是一種即時性需求，時效失聯，情緒冷場，對一部劇的討論度而言是致命的。”
說完這句，商葉初不自覺地看了一眼試鏡室靠牆方向的單向玻璃。
這些專業詞彙，高中學歷的商葉初當然是寫不出來的，全是季君陶潤色過的。商葉初原始稿子上的大白話其實是這麼寫的：“暑期檔劇這麼多，不能讓觀眾想看就看想爽就爽，就隻能被更殷勤的替代品擠下去。”
徐瀚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有點明白了。‘製造觀眾分裂感’這條，我也看出來了。網路觀眾永遠落後電視觀眾一截，無法參與到討論和互動中去。”
商葉初點點頭：“對，第二條‘製造觀眾分裂感’和第三條‘社交媒體傳播節奏斷裂’，其實是要合併到一起說的。
“社交媒體的傳播需要同時性和持續性，話題才能維持得長久。”
商葉初又換了一頁PPT。
“假設微博上出現了一個‘寶藏男孩陸懷章’的熱搜，那麼，這個熱搜該安排在什麼時段呢？”
薛浩東啞然失笑，連連擺手：“小葉啊，你好好說事情，幹嘛揶揄我？”
商葉初笑著沖徐瀚文眨了眨眼，繼續道：“電視台剛播完新一集？還是網播剛播完新一集？
“如果是前者，網路觀眾不會進場。因為他們還沒看到這一集，根本看不懂熱搜在說什麼。進去隻有被劇透的份兒；如果是後者，更是一記昏招。昨天的劇情，第二天才安排熱搜，明日黃花，不過如此。”
齊鳴笑著附和道：“黃花菜都涼了。”
“沒錯。”商葉初笑道，“tag沉了，話題鏈斷了，傳播節奏隨著觀眾的分流而斷代，輿論話題提前就過氣了。”
商葉初在瀏覽《天半》的相關討論時，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就是，《天半》的觀眾，往往愛集中在汝關衛視買的營銷號推文下討論劇情。這些營銷號的博文往往漏洞百出，一股流水線生成文案的味道，有時甚至連角色的名字都會打錯。即便如此，依然無法抵擋觀眾前赴後繼討論的熱情。
商葉初一直對此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昨天，才恍然大悟：
汝關衛視買營銷的時候，會向營銷號提供高清片源用作素材。在次日十二點推奇視訊更新最新一集之前，這些營銷號，居然是全網唯一能看到《天半》正片片段（劣質錄屏片段除外）的地方！
觀眾饑渴至此，汝關衛視卻渾然不覺。倒是便宜了微博那群營銷號，不知藉此賺了多少銀子。
畫麵再度切換，躍出了Pi站、抖音、橙汁等視訊網站的圖示。
“二創斷代，這個就很好理解了。”
“當代劇集熱度的核心擴散戰場，——鄭老師徐老師，我說這話你們別不愛聽，早已不是電視台，也不是地廣。而是短視訊平台的二創剪輯，諸如混剪、解說、鬼畜，甚至repo。這些碎片化的片段易於傳播，更容易吸引觀眾去看。”
鄭博瀚老臉一板：“我是那麼狹隘的人麼？我家那口子下班後也會刷點短視訊，這東西確實讓人上癮。”
商葉初心說剛才也不知道誰為了電視台保收視率的事兒跳腳。
“咳咳，”商葉初點了點PPT上的圖示們，“據我所知，剪輯師獲取片源的手段，主要是在網播平台。但由於《天半》的播放機製，導致大量剪輯師若想在第一時間進行創作，隻能從電視機上錄製片源，清晰度低、音質差、產出質量不高。而高質量創作嘛……”
商葉初沉默了下來。
雖然這間試鏡室隔音很好，但這句話，商葉初還是有些猶豫要不要說。
如果在場的大家都能意會就好了，商葉初期待地想。
可惜，這點期盼到底落空了。場中一時陷入了詭異的靜默，齊鳴薛浩東等人年紀大了，與網際網路有點脫節，彼此麵麵相覷，都不知道商葉初為什麼忽然不說話了。
時山四下掃了一圈，頓了頓，壓低聲音笑道：“大家可能不知道，推奇視訊被稱為‘版權戰神’。凡是推奇的網路獨家在播作品，除授權平台和賬號外，一律嚴禁傳播視訊資源。一旦被推奇視訊認定你傳播了它的在播作品、侵犯了它的版權，就會吃官司，還有可能麵臨天價賠償。”
時山是場中唯一一個和商葉初在同一年齡段的人，對網際網路的熱梗和圈內的瑣事，知道的比其他大爺大娘們更多。
“沒錯。”時山既已開口，商葉初順勢接了下去，“即便是低畫質錄屏剪輯，如果被推奇視訊認定會影響正版流量，也可能被找上門。更何況是高畫質、高質量的產出……誰也不知道推奇視訊的判定線在哪裏。剪輯師們索性不去碰這個雷了。”
推奇視訊向剪輯師索賠的案子，光是商葉初瞭解到的就有十幾起，其中最大的金額高達百萬。當時這件事在網際網路上鬧得轟轟烈烈，剪輯師們人人自危，許多人都把和推奇視訊有關的剪輯刪光了。
商葉初視奸葉芽們這麼久，對粉圈的動向瞭如指掌。當初甫一通知網播平台是推奇視訊，圈內哀鴻遍野，都在抱怨二創沒戲了。
熱愛商葉初是一碼事，願意為了商葉初膽戰心驚甚至背上官司，又是另一碼事。
《天半》的二次創作，迄今為止相當凋敝。推奇視訊難辭其咎。
剪輯產能受阻，傳播力萎縮，相當於直接切斷了一條熱度經濟命脈。《天半》無法融入二創文化體係，自然也就無從培養粉絲粘性。大眾盛宴變成了小灶獨食，更遑論破圈了。
至於第五條，已經是老生常談了。許多電視劇平台都有反網路心態，認為網播低人一等。與之相對的，青年群體也看不慣電視台這種臭毛病很久了。兩邊很不對付。雖然這部分人數量不佔優勢，可在網際網路上嗓門相當之大，一個搞不好，就會反噬平台的口碑和形象。
種種原因，再加上汝關空洞的宣傳、接檔劇受眾問題，造就了《天半》如今的冷局。
商葉初分析得十分詳盡，論據充足，由不得在場的人不信。尤其是鄭博瀚這種宣傳全靠蹭的好手，更是知道宣傳失利對一部劇的致命影響。
隻是……
鄭博瀚長嘆一聲。
徐瀚文替他把話問了出來：“可是，在從前網際網路不那麼發達的時候，沒什麼短視訊和微博熱搜的時候，我和老鄭的電視劇，也——”
徐瀚文沒把這話說完，但商葉初知道他的意思。
導演和編劇沒變，電視劇的質量沒有降低，為什麼曾經唾手可得的成功，如今會變得這麼艱難呢？
商葉初也嘆了一口氣。
“時代變了，徐老師。”商葉初苦笑道。
這四個字，不足以解釋一切的波折，卻是一切波折的底色。
那個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時代，那個匠心和演技為上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我並不是說《天半》失敗了。”商葉初清晰道，“《天半》的成績依舊非常亮眼，到現在為止仍是黃金檔第一名。如果按照如今的趨勢下去，《天半》將成為一部熱劇，並在以後成為一部長尾劇——這一領域的經典之作。提到諜戰片，它的名字一定會有一席之地。”
但是，汝關衛視想要的，顯然不是單純的熱劇和長尾劇，而是爆劇！
如果《天半》在一個冷檔期，以如今的宣傳手段，想爆不難。可這是暑期修羅場，打的是硬仗中的硬仗。觀眾的選擇太多了！
不如說，在汝關衛視如此拖後腿的宣傳手段和版權戰神推奇視訊的雙重夾擊下，《天半》仍然能取得同時段第一的收視率，本身就是質量過硬的證明。
“諜戰劇的題材太老了，靠常規手段，永遠無法破圈，達到爆劇的體量。”
商葉初關掉PPT，用手掌撐住桌子，掃視了一圈麵前的合作者們。
薛浩東坐直了身子，若有所思。
齊鳴捏著自己的脖頸，神態坦然。
鄭博瀚望著窗外，不發一言。
徐瀚文臉色灰敗，閉目不語。
時山望著商葉初，端詳著商葉初的神色。
“這也是我今天來找大家的原因。”商葉初終於點明瞭這場會議的目的。
商葉初從資料夾中取出一遝紙遞給時山，時山站起身，將紙張一一發給眾人。
“這張紙上是我最近想出來的宣傳方案，但是上麵的條件，汝關衛視未必會答應。因此，我想請——”
商葉初頓了頓，心中一片茫然。
雖然說了這麼多，其實她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這件事，說到底，又和在座這些人有什麼關係呢？
薛浩東和齊鳴是配角，《天半》就算撲了，也和這二人關係不大。何況《天半》並不算撲。
時山……劇裡時山現在還沒出場呢。
鄭博瀚和徐瀚文有作品傍身，就算撲了這一部，也動不了他們的根基。娛樂圈的大編劇和大導演，可比演員值錢得多。
唯一迫切地渴望、甚至需要《天半》大爆的人，其實隻有商葉初而已。
不過是一起拍過幾個月戲的關係，她怎麼敢、怎麼能，為了自己的渴望，請這些人陪自己一起衝鋒陷陣？
劇中的李益明和他們，是戰友，是母女，是敵人，是愛人。但劇外的商葉初和他們，不過是前同事罷了。
無數念頭在心中兜兜轉轉，商葉初續上了後半句話。
“我想請大家看看這張紙上的東西。如果覺得合理，我想請大家陪我一起，向汝關衛視遞交建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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