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敏是個大學生。不僅如此,還是大學離老家千裡開外的大學生。
暑假來臨,時隔一學期歸家後,黃敏很是過了幾天皇帝的生活,被父母悉心嗬護寵愛,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過很快,父母就膩味了她,黃敏再次從皇帝跌回了辛者庫苦力的地位。
除了父母的女兒和學生的身份之外,黃敏還有另一重身份,那就是當今娛樂圈頂流之一(在粉絲口中,這個“之一”可以去掉),欒青——的大粉。
欒青相貌陰柔,身材纖瘦,麵板白皙,看起來柔柔弱弱的,風一吹就能掀倒。黃敏在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就感到怦然心動,隨後不可自拔。從初中到現在,已經追隨欒青六七年了。
今天是欒青的新劇《白髮湘君》首播的日子。
《白髮湘君》這部劇,說起來,真是讓黃敏又愛又恨。這部劇開機於2011年,那時候,穿越劇題材大爆,好幾個藝人憑藉穿越劇大紅大紫,這個題材一下子成了香餑餑。一夜之間,數不清的穿越劇本子湧了出來,《白髮湘君》就是其中之一。
彼時還是二線的欒青幸運地接下了《白髮湘君》的劇本,成為了劇本的男一號。當時還是新粉的黃敏興奮不已,在貼吧和一群青雀姐姐們抱頭痛哭。大家都以為欒青崛起之日就在眼前,隻要拍完播完這部劇,定能速速飛升,成為碾壓對家的一代頂流。
當初欒青為了拍這部劇,進組三百多天,算上宣傳和炒作,一年有餘的時間都耗在了《白髮湘君》劇組中。結果,劇組殺青沒兩天,證還沒下來呢,好死不死,上頭一紙文書下來——“限製以穿越為噱頭的古裝劇”。欒青一年多的努力打了水漂。
自此,《白髮湘君》徹底被雪藏。欒青的頂流之路也遭遇了重大挫折,足足緩了兩年才緩過來。
好在,從今年年初開始,上頭似乎放寬了一些影視方麵的審核。娛樂圈的各大影視公司們如獲聖恩,紛紛將積壓的陳年穿越劇、戲說劇和玄幻劇,重新剪輯、配音,改頭換麵,低調地端了上來。其中自然也包括欒青的這部《白髮湘君》。
恨,是因為這部劇蹉跎了欒青一年多的歲月;愛,則是因為在這部劇中,可以看見五年前稚嫩青澀的欒青。
《白髮湘君》採取電視直播和網播結合的形式。欒青的受眾一直以青少年女性為主,而全國電視機掌握遙控器的主力軍一向是中老年人。電視直播這塊的收視率,粉圈心中也清楚怕是不能指望了。因此,青雀姐姐們內部早已商定:全力衝刺網路播放量。
黃敏一早便開啟了自己的兩個手機、一部電腦、一部平板,分別連線上資料流量、自家的Wi-Fi和鄰居家的Wi-Fi,甚至樓下早餐店的Wi-Fi後後,用不同的賬號登入Holo視訊。
《白髮湘君》的首播時間與電視台同步,都是19:35分。距離正式開播還有幾分鐘時間,但視訊網站的評論區裡,已經聚滿了青雀姐姐,不斷刷著評論,給《白髮湘君》衝刺著熱度。
黃敏運鍵如飛,用四個賬號熟練地複製貼上了五十條評論後,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黃敏從書桌前跳了起來,噌噌噌向客廳跑去,跑了兩步,想起了什麼,又折回了書桌前。
差點忘記把四台機器的音量都開到百分之三十以上了。現在的視訊網站很雞賊,能夠後台脫水。聽有經驗的青雀姐姐說,播放時音量如果在30%以下,是不會被算進有效播放量的。
做完這些,黃敏這才跳進客廳,去攔自己的父母。
今天不但是欒青的《白髮湘君》首播日,還是時山那個賤人的《天半》的首播日!
時山是黃敏在娛樂圈最討厭的藝人,討厭程度甚至勝過和欒青合作過的那些蹭貨女演員。
時山和欒青都是天鼎娛樂的藝人,同期、同齡、同性別,甚至進娛樂圈的時間都差不多。這樣的配置,從出道起就註定了是死敵。從資源分配到經紀人安排,處處都有可打的地方。
說巧也巧,雖然時山欒青二人相貌、體型、風格迥異,但戲路卻出乎意料地重合度極高。欒青演偶像劇,時山也演偶像劇;欒青演文藝片,時山也演文藝片;欒青向商業片轉型,時山也向商業片轉型……娛樂圈僧多肉少,戲路重合度如此之高,難免會有摩擦。
此外,坊間有不少傳言,許多專案和導演,原本是青睞於欒青的,卻被家世後台更強硬的時山截了胡。欒青如今徘徊在電影圈門前三過而不得入,也有時山和他搶資源的原因。而在時山粉絲那一方,顯然也有許多差不多的傳言。因此,時山的粉絲爬山虎姐姐與欒青的粉絲青雀姐姐,在圈內早就是水火不相容的架勢。每次一碰頭,用不了三兩句話,便能打得腥風血雨日月無光。
這場戰爭曠日持久,久而久之,連路人都頗有心得。在時山和欒青相關的話題中,有幾條經久不衰的樂子話題,便是——
“鳥姐和糊姐又開始了。”
“糊姐和鳥姐即將抵達戰場。”
“糊姐和鳥姐聞著味就來了。”
“鳥姐和糊姐打過來了我先跑。”
以及,“我都有點嗑糊姐和鳥姐了。”
不管這些傳言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在黃敏心中,時山已然是天字頭一號仇寇,她願意用爬山虎那群賤人全部的陽壽,換時山暴死街頭不得翻身!
時山最近給一個糊咖女藝人做了二番,拍了一部什麼諜戰劇。黃敏心中半喜半憂,別提多複雜了。
喜,當然是因為時山給糊逼做了二番,自然被一番大男主欒青壓了一頭。足以被青雀姐姐釘在恥辱柱上笑話三年。得知這事的時候,黃敏喜得在微博連發了一百多個“哈哈哈”,還被互相關注的青雀姐姐們轉發了幾百次。黃敏當時甚至暗暗感謝起了那個叫葉初的女藝人——甭管對方是什麼來頭,隻要能讓時山和糊姐倒黴。她就高興。
憂,則是因為題材的緣故。諜戰劇是正劇中的正劇,正劇比偶像劇高貴,諜戰劇比穿越劇高貴,這是一條無需置疑的鐵律。時山雖然是二番,名字好歹也是放在領銜主演一欄的。諜戰劇底盤又高,隨便播播成績就不錯。如果《天半》的成績超過了《白髮湘君》,那麼青雀對爬山虎的嘲笑,就會變成迴旋鏢。
黃敏鑽進客廳,新聞聯播和天氣預報剛剛播完,黃敏的老媽正捏著遙控器換台。黃敏悄無聲息地站到老媽身後,屏住呼吸,潛心祈禱:別是汝關別是汝關別是汝關……
液晶巨屏上的畫麵停下了。黃敏看著台標上剛勁滄桑的兩個大字——“汝關”,眼前一黑。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汝關衛視的排場搞得相當豪闊。在廣告邊緣,凸著兩個巨大的水墨字“天半”,蒼勁有力,字型看起來與“汝關”台標上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輕而易舉地就能吸走人的視線。在水墨字下方,還垂著一個做成簡約懷錶式樣的計時器,計時器旁邊是一行小字:【距《天半》開播還有132秒】。
在黃敏的視線投過去的一剎那,“132”跳成了“131”。
隻要眼睛不瞎,誰都知道這個電視台接下來要播出什麼。汝關衛視也真夠騷的,非要讓全世界都知道你那部劇要開播?
“老媽。”裝瞎的黃敏強顏歡笑,“你這是要看啥?”
“看《天半》啊。”回答這話的人是黃爸爸,“你知道天半嗎?那可是好詩啊!——‘風煙滾滾來天半。喚起工農千百萬,同心乾……’”
黃爸爸搖頭晃腦地吟起詩來,黃敏聽不懂這些也不感興趣,不耐煩地打斷了老爸:“《天半》有啥好看的?灃陽今天播《飛花逐月令》,我想看那個。”
黃敏的爸媽對欒青沒什麼好感,黃敏不太敢直接跟爸媽推薦《白髮湘君》,隻能走曲線救國路線。看飛花逐月還是看天氣預報都無所謂,反正隻要這點收視率別加到時山頭上就行。
“你想看你就去看唄。”黃媽媽莫名其妙,“你屋裏不是有電腦嗎?”
黃敏膩到老媽身邊:“我想和你一起看嘛~”
黃媽媽不怎麼吃這一套:“那我明天陪你看。我今晚要看《天半》。那個什麼花月,裏頭的人畫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晚上看嚇人。”
黃爸爸幫腔道:“看電視劇應該看這些有益的!學習學習新東西。”
黃爸爸平常就好為人師,黃敏不客氣地頂了回去:“我都上大學了,還要在電視劇裡學東西?我上課不會聽?”
黃爸爸眼睛一立:“你這孩子怎麼跟爸爸說話呢?”
黃敏做了個鬼臉,搶過老媽手裏的遙控器,撥到了灃陽衛視。
黃媽媽總不好因為一部電視劇和女兒撕扯,隻得無奈地默許了這種行為。
黃爸爸吹鬍子瞪眼:“你要看客廳的電視就好好看,你臥室裡那是什麼聲音?嘰嘰喳喳的。去把那些東西關了再來!”
黃爸爸話音落下,臥室傳來的聲音越發清晰了。原來是Holo視訊開始播片頭廣告了。
Holo視訊最是貪心,隻要預約了某部劇並開啟對應介麵,時間一到就會自動播放廣告。黃敏當然知道這一點,她就是故意掛機刷廣告的。廣告播放次數也是欒青商業價值的體現。
隻是四部手機電腦平板同時播放同一個廣告,四道聲音擰成了一股繩,效果難免有些驚人。
黃敏隻得紮回臥室處理這些聲音。她先給自己的電腦插上頭戴式耳機,再給自己的一部手機插上舊的有線耳機。這樣,這兩台機器的外放聲便消失了。黃敏又開啟隨身包,摸出兩副9.9包郵的廉價藍芽耳機,連線剩下的兩台機器。臥室中最後的外放聲也消失了。
這兩副藍芽耳機是黃敏專門買來刷播放量用的,雖然音質全損,好在不用打擾到別人了。
做完這一切,臥室靜了下來,《白髮湘君》已經開始播放片頭曲了。黃敏拍了拍手,戀戀不捨地對畫麵上的欒青拋了個飛吻,又折回了客廳。
青青什麼時候都能看,但是攔住老爸老媽去看時山那個賤貨,可是分秒必爭的事!
黃敏懷著截胡的渴望走出臥室,一見客廳中的景象,整個人都麻了。
一道黑沉沉的大門。
鏡頭越拉越近,黑門逐漸佔據了整個畫麵。在畫麵全部染成黑色的瞬間,螢幕中央出現了一道白線。
黑門被緩緩推開。
一個身著白色囚服、身上處處血漬的年輕女人,從漸次張開的線中緩緩走出。
畫麵做了色調處理,去除了一切雜色,整片天地中,唯餘黑、白、紅三色。
蒼白的日陽照在女人臉上,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如同閉上了一隻眼睛。
女人的身影被黑門襯得無限渺小,唯有衣服上的血漬,還泛著猙獰的鮮紅。
整幅畫麵極具詩意,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像上個世紀黃金年代的默片。
黃敏張著大嘴看了足有一分鐘,直到瞥見電視機側麵的兩個大字“天半”,這才意識到,趁她回去給機器插耳機的時候,老爸老媽又把台撥回了汝關!
不對,分明是汝關衛視不講競爭道德,為什麼沒放片頭曲,就直接切入正片了?
黃敏艱難地將視線從螢幕中拔了下來——好吧,她承認,這個開頭做得確實不錯,很有質感。但是趁著劇情還沒深入,把老爸老媽騙到別的電視台,還來得及……
“媽!”黃敏嚷了起來,“不是說好要看——”
“噓噓噓!”老媽連忙擺手,“別出聲!看看蕭鳳闕是咋死的!”
黃敏:“……”
蕭鳳闕,是哪位?
《天半》的主演不是叫葉初嗎?
黃敏不死心道:“媽!她不是蕭鳳闕,你看錯電視劇了!蕭鳳闕這名字一聽就是飛花——”
“她不叫蕭鳳闕,人家叫關小越。”黃爸爸很有經驗道,“我那天纔在電影頻道見過她。”
“閉上你的嘴!”黃媽媽不高興了,“你管她叫啥?快看看她怎麼死的。”
黃媽媽不喜歡在看電視劇的時候被人打擾。
黃敏雖然追星狂熱,但日常的糧餉都是老媽撥付的,不敢直接跟老媽頂嘴。但又不甘心就這麼放棄,隻能捏著鼻子坐下,和老媽一起看葉初、蕭鳳闕、或者關小越是怎麼死的(死的怎麼不是時山呢?黃敏可惜地想)。
汝關衛視的播放方式相當狡猾,越過了片頭曲,直接引入劇情。而處決某個角色的劇情,在絕大部分電視劇中,都是爆點和收視點。觀眾潛意識中已經養成了“處決某角色=劇情**”的等式。如今放在開頭,加上徐瀚文高超的拍攝手段和剪輯技術,短短三分鐘,黃媽媽和黃爸爸的眼珠子都快飛進螢幕中——去堵槍決血衣女人那把槍的槍眼了。
黃敏非常不想看時山出演的任何一部電視劇。但這個三分鐘的開頭……處理實在太優秀了!
整段劇情,全程都用默片手段處理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行刑者問出的問題,血衣女人的回答,拉動槍栓的聲音,軍靴踏在地上的聲音,通通都是靜默無聲的。然而這種靜默卻並不枯燥,無論是排程合宜的遠拉近切,還是莊嚴典雅的構圖,甚至是那抹灰白的太陽,都在說話!
這其中最會說話的,是那個女人的眼睛。
女人臉上矇著的黑布被解了下來。
一看這張臉,黃敏就輕輕一愣。她認得這張臉,這是葉初,可她不是主角嗎?叫李益明什麼的……爬山虎那群蠢貨討論過這個。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黃敏險些以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抹血色的孤魂。那雙眼像鷹的眼睛一樣銳利,又像魚的眼睛一樣冰冷。眨動得很慢,似乎要將麵前的人牢牢刻在視網膜上。
被這樣一雙眼注視著,感覺下半輩子都會做噩夢。黃敏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行刑者顯然也看不得這雙眼。
雖然畫麵沒有聲音,黃敏還是看出,行刑者一下子憤怒了。他迅速上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瞄準瞭如同鬼神般的女人!
“呯。”
槍響了。
這是整個片段中,唯一的一聲聲音。
隨著槍聲響起,畫麵倏然一暗,變成了全然的黑屏。
眨眼間,黑屏碎裂,出現了一個子彈孔!
黑色片片剝落,露出一麵光潔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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