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到這一點的商葉初沉默良，又道：“奶奶，拆遷之後，你去哪裏呢？”
胡奶奶拍了拍商葉初的手：“我有退休金，在哪兒都餓不死。”
商葉初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躊躇片刻，又問道：“我聽季總說，陸姨來找過我。”
胡奶奶一愣，臉上露出幾分愧怍：“你知道了？你也別怪小陸，她自己獨身帶著個孩兒，盤著個店，半輩子都不容易……”
“陸姨來找我，呃，幫忙？”商葉初小心翼翼道，“是借錢嗎？”
“那倒不是。”胡奶奶臉色有些尷尬，“小陸天天上網，不知怎麼就看到那些網紅——那叫什麼來著？網紅打卡點。她尋思著想請你也幫幸福商業街代言代言，打打廣告。興許客流量就能多起來，讓開發商再、再考慮考慮……”
商葉初微微一愣，別的不說，陸老闆這個法子還是有幾分可行的。
看商葉初臉色不對，胡奶奶忙道：“你也彆氣，小陸她們也是沒法子。我有退休金，但她們可沒有。一旦被趕出幸福街，另起爐灶不知道要花多久。小陸也沒打算白白讓你操勞，她領著大家給你湊了一筆廣告費的。”
商葉初一驚：“廣告費？”
“湊了二十萬。”胡奶奶低聲道，“小陸拿著這筆錢去找季總了——她不懂事，我還不知道嗎？這筆錢連請你拍一集電視劇都不夠吧！我就把她攔住了，讓她別叫季總為難。”
商葉初忽然覺得有點難受，像有人拿銼刀在心上颳了一下似的。
老街上的鄰居們連片酬和代言費都分不清，以為湊到了一筆钜款，卻不知道二十萬在如今的商葉初眼中，已經是一筆小錢了。
商葉初很感激胡奶奶攔下了陸店主。這筆錢如果不拿，恐怕會讓老街的鄰居們心裏沒底。但如果拿了，商葉初會覺得自己的心肝都爛光了。
正在這時，一聲巨響忽然震了過來。胡奶奶臉色一變，站起來叫道：“喬川！把手機關掉！”
胡奶奶的孫子不情不願道：“奶，我沒玩手機，就是誤觸了一下。”
還不待胡奶奶再說話，紅英尖利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喬川！你個王八羔子X出來的！這點作業怎麼現在還沒寫完？手機倒是就剩下四十格電了！”
門外傳來了胡奶奶孫子敷衍的腔調：“我在用小翻作業搜題，看老師講課……”
門外吵得沸反盈天，還傳來了肉體的抨擊聲，想來是孫子又捱打了。
按照有客定律，客人商葉初現在應該衝出房間，開始做勸架的和事佬。祭出“客人還在”“孩子還小”“別在外人麵前管教孩子”三連，解救胡奶奶的孫子。但商葉初的屁股好像釘在了床上似的，一動沒動。
商葉初不是故意的，隻是壓根沒有這個意識。
在商葉初的經驗中，這種拉架和泥的事兒，應該是“大人”來做的。照理說商葉初已經成年了，做這事也無不可。但在心理上，有時候，商葉初下意識地，並不把自己當作一個“大人”。
胡奶奶的孫子踏踏實實地捱了一頓好打。商葉初沒去拉架，胡奶奶也沒有。
老年人一般都是隔代親，對於胡奶奶不心疼孫子這件事，商葉初理所當然地產生了好奇。
感受到商葉初的視線，胡奶奶嘆了口氣：“我這輩子教書育人，結果教到自己的親人頭上，一個比一個不成器。我兒子是那樣，孫子又是這樣……”
胡老太太搖了搖頭：“教一個孫子，比教一班學生還累！你試試就知道了。在家教了他一週，心臟病葯都要嚼光了！”
門外的戰局結束，紅英又開始做飯。商葉初在門內聽到她頤指氣使的聲音：
“死的？還不把菜擇了？”
“肉肉肉！”
“肉要洗！雞蛋打了沒？”
“米飯啊米飯！沒插電！”
“讓你看著火，你看什麼手機？死人！”
劈裡啪啦！
這是油在鍋中蹦跳的聲音。
咵嚓——嘶！
這是菜下鍋的聲音。
篤篤篤。篤篤篤。
這是敲雞蛋的聲音。
吱嘎、咣當、吱嘎、咣當……
這是鏟子在鍋中翻炒的聲音。
滴——滴——滴——
這是米飯鍋飯熟的訊號聲。
“你杵在這幹嘛？擺桌子啊！”
這是紅英指揮的聲音。
紅英一個人就是一支樂隊，奏出了繞樑三日的絕響。商葉初彷彿回到了劇組，回到了每天被徐瀚文折磨的日子。耳膜都在跳動。
商葉初不得不開始找話題，緩解被紅英的嗓門摧殘的腦仁：“奶奶。鴻叔是開計程車的，紅姐是幹嘛的？”
胡奶奶在一片噪聲中扯著嗓子道：“她沒工作，就在家照顧孩子，做做家務。”
“噢。”商葉初也扯著嗓子道，“小川學習怎麼樣？”
“還可以，在班級裡也能排個前十。”胡奶奶道，“就是貪玩！太貪玩！”
二人扯著喉嚨聊了許久，紅英終於完成了她的偉業，推開門，熱情地招呼商葉初吃飯。
桌上早擺好了豐盛的一桌席。三葷三素一湯，色澤漂亮，油香撲鼻。
紅英招呼著商葉初來主位坐下，又眼尖地將商葉初眼前的一盤有點發黑的菜端起來，和鴻途麵前的菜換了個位置：“你自己炒的東西你自己吃！”
胡奶奶的孫子作業還沒寫完，被剝奪了上飯桌的資格。紅英拿著一個有很多格子的托盤，給他撿了些菜，盛了碗飯，端過去了。
商葉初眼睛尖，看見紅英去廚房盛飯的工夫，悄悄從一個盤子裏倒出兩條色澤誘人的醬雞腿，埋在了米飯下。想來是特意給喬川留的。
商葉初一陣好笑。
即便是飯桌上，商葉初的耳朵也不得消停。紅英一個人就是一支辯論小隊，不斷地大吐苦水：
“這家書店原本是我公公開的，我媽——也就是你奶退休之後，倆人又一起經營。小店賺不了多少錢，全都是回憶哦……”
“開發商的心太黑！說清退就清退！”
“每個月房貸要八千，媽的退休金全搭進去了，你鴻叔跑車要累死咧！”
“小川又要報補習班，又要上興趣班，哪個不是錢？”
“我又沒工作，我要是有工作，還至於天天在家裏煙熏火燎的？你看看，我才四十多歲啊，這臉老得像五十的黃臉婆一樣……”
商葉初笑著點頭附和：“是啊是啊是啊……”
“對對，確實都不容易。”
“太過分了！”
“小川看著就有出息……”
鴻途想必對這種情況已經習慣了，一臉麻木地吃著飯。胡老太太把筷子拄了又拄，眼色拋了一個又一個，終於忍不住輕輕叩了叩桌子：“吃飯就吃飯！說那些幹什麼？”
飯桌上這才安靜了些許。
商葉初終於得以喘息，夾起了一筷炒藕片，權當去去火氣。
雖然紅英的態度比上一世熱情了許多，但商葉初對她的厭煩沒有減少半分。如果她不是胡奶奶的兒媳婦，商葉初早在她的手碰到自己的胳膊那一瞬間，就會跑得無影無蹤。
討厭的人永遠是討厭的。真不知道胡老太太這些年是怎麼忍過來的。
咯嚓。
咬了一口藕片，口腔中傳來清爽有滋味的口感和清脆的藕片斷裂聲。這道藕火候很好。
熟悉的味道浸入口腔，商葉初微微一愣。
這道炒藕片的口感和味道，不知是不是巧合，很像季君陶給商葉初雇傭的那個阿姨的手藝。甚至還要更好吃一些。
季君陶雇傭的那個阿姨，月薪是兩萬塊錢。
莫名想到這一點的商葉初抬起眼睛，看向坐在對麵的紅英。女人一邊夾著菜，一邊又開始憤憤不平：“菜價是越來越貴了！幸好今天搶到了打折菜——這香菇尾巴有點幹了。”
紅英已經在這個家裏做了十幾年的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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