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葉初眨了眨眼睛，抬手將身旁的膝上型電腦扣上。
“繼續。”
商葉初是個優秀的演員。當她不想讓別人察覺到真實想法時，想從微表情和細節解讀她的內心，是十分不易的。
季君陶端詳了半天，無法探索出商葉初此刻的想法，隻得繼續道：
“找到這些東西後，我確立了最終的計劃。”
商葉初卷著自己的頭髮，語氣辨不出喜怒：“我在聽。”
季君陶暗暗罵了一聲。她最討厭被人掌控主動權，在一段對話中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傢夥牽著鼻子走，感覺真是……糟糕。
“接下來的事情你應該能猜到。”季君陶語氣冷靜。
商葉初雙眸微微一眯，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什麼：“你找盛聞之寫的那篇東西……等等！你要犧牲《啞婆》！”
“你果然猜到了。”季君陶聳了聳肩，語氣中毫無愧意，“瞞著你果然是正確的決定，隻要告訴你一個頭，你就能猜到剩下的步驟。”
啪嗒。一滴汗水落在了商葉初麵前的地板上。商葉初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季君陶神色平靜，條理分明道：
“董鴻濤的原定計劃不變。我去找了盛聞之，請他幫忙寫一篇給《啞婆》正名的文章。你可能不知道，盛聞之是個很有名堂的新銳作家，擁躉甚多，在青年一代讀者群體中影響很大。”
說到此處，季君陶語帶譏誚：“真不知道你和他混了那麼久，怎麼連他的筆名都沒問。真是暴殄天物。”
商葉初不涼不熱地掃了季君陶一眼。季君陶被這一眼看得後脊梁骨發毛，不得不遺憾地停下了對盛聞之筆名的探討。
“盛聞之對你真夠意思，一聽說是幫你正名，提筆就寫，毫無索求。寫出來的東西也很漂亮，至少比你發在古文華號上那篇鬼東西要好。”
“但是，我原本答應古文華，要在今晚六點釋出的澄清文章，並非盛聞之所寫的這篇，而是一篇我親自起草的煽風點火的點炮小文。
“點炮小文是用那種很輕狂的語氣寫的——辯駁蒼白無力，反而對網友的審美進行了一陣大批判，要求觀眾進行反思。主旨就是把事情鬧大。
“不僅如此，我還請了不少水軍——你應該看得見吧？網上吵得很厲害。
“後續的計劃，是將《啞婆》和《烈土》捆綁起來，拿最近最熱的愛國主義做筏子，將整件事情炒熱。微博這個平台，看似使用者眾多，實際上在娛樂範疇內真正掌控輿論的，就是那麼一小撮人罷了。我買通了這一撮人中的幾個，攪風弄雨。
“在事件的最**——”
商葉初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到季君陶麵前：“你會把《啞婆》下映。”
季君陶微微一愣，不由莞爾，“啪啪”鼓起掌來，“不錯，不錯。你能想到這一步我就放心了——看來你終究是和我一樣的人。早知如此，我最初就不會瞞著你。”
商葉初的臉狠狠扭曲了一下：“你知不知道齊鳴老師為了拍《啞婆》，親口舔過黃土、吃過垃圾，一把年紀摔得渾身青紫、喝水喝得險些把命送掉？”
“聽古文華說起過。”
“你知不知道李振祥老師說這部作品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作品？”
“那可真遺憾。”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把古文華毀了？”
“以後我會找機會補償他的。”
“那你知不知道我——”商葉初直視著季君陶的眼睛，最終頹然地把話吞了回去，“你知道。你什麼都知道。”
季君陶皺起眉，關切地拍了拍商葉初的肩膀，並格外注意沒有觸碰到商葉初裸露在外的脖頸：“王助理和蔡大娘都跟我說了，你拍這部戲時好幾天神情恍惚，似乎有些抑鬱。我又給你找了一個心理醫生，這個很專業的。”
商葉初一把拂下了那隻手：“滾。”
季君陶不悅地擰起眉頭：“你太過情緒化了。葉初。既然有獅子的野心，那就別在咬住羚羊喉管的時候突然說阿門。難道領過聖禮的肉會變成草？”
“……”
季君陶牽起商葉初的衣袖，將她按在沙發上。這次商葉初沒有反抗，乖乖地被她按住了。
季君陶從桌上抽出紙巾，坐在商葉初麵前的茶幾上，一邊愛憐地替她擦汗，一邊絮絮說著話：
“你說得對。我會把《啞婆》下映，然後免費釋出在網上，釋出在各個平台，供人觀看、供人評價，讓網友無門檻自行評判這部作品。
“然後，我會釋出一些‘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剖腹取粉’‘寧可不要利益，也要自證清白’‘我以我血薦軒轅’‘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視金錢如糞土，視公理為吾命’‘十年飲冰熱血難涼’之類的話。煽動起路人的同情。
“這些東西炒熱之後，盛聞之那篇文章才會釋出出來，扭轉整個輿論。由於這時候電影已經全網免費線上播出了，人人都可以看，也就更能證明盛聞之說的是對的，證實《啞婆》的無辜。”
季君陶給商葉初擦完了汗，又從包裡摸出一把牛角梳子來，解開商葉初的馬尾，仔細替商葉初梳著頭髮，按摩著頭皮。
“人人喊打的下三濫忽然成了遺世獨立的白蓮花，萬人唾罵的賊變成了剖心證道的聖人。就連發出那篇點炮小文的古文華，也從狂妄清高的導演，變成了一個滿腔悲憤所以口不擇言的情有可原者——誰能拒絕這樣的反轉？
“現在，《啞婆》和你，已經成為了完美的受害者。網友、路人、粉絲心中既同情又憤慨，必然會找一個發泄的出口——那麼這個出口是誰呢？沒錯，就是魏宣。
“我會放出風聲，說‘某女星正在和葉初競爭某個角色，為了打垮葉初，使用了很多骯髒的手段’……
“我不會說某女星的名字，但神通廣大的網友會猜到的。即便猜不到，我也會讓他們猜到的。
“他們會驚覺——咦？有個叫魏宣的女星，正在和葉初爭奪《天半》的劇本；而魏宣的母公司Champions，隸屬於《雲傾記》的老對頭冠均世紀！”
商葉初透過蓬亂的髮絲，看了一眼季君陶。那雙眼睛亮得像刀子。
季君陶小心翼翼地梳著商葉初絲滑黑亮的頭髮，“你這發質不錯，改天接個洗髮水代言怎麼樣？說到哪了——哦對，我確實已經給魏宣那邊放出了風聲，這事是真的。至於別的，真真假假，反正大眾隻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他們會信的。
“魏宣成了幕後黑手。成了毀掉《啞婆》、不正當競爭的元兇，嗯。接下來，會有一個正義的大V出麵——
“這位大V會po出我找到的魏宣過往言論、黑料，配文是‘自己用下作手段害人，實際上自己纔是真正恨國的那個人！’之類的。”
季君陶的語調漸漸狂熱起來。
“然後，魏宣的黑料會漸次放出，真的，假的，P圖的，斷章取義的——總之，山一樣堆上來，海一樣湧上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亂花漸欲迷人眼。——網友會信的，因為他們想要相信。因為他們需要剪下並轉移自己對《啞婆》的愧疚，因為他們想相信自己是無辜的！一切都是魏宣這個壞女人蠱惑他們！”
季君陶站起身，被野望燒得來回踱步，最終，將眼神投向了坐在沙發上的商葉初，傲然而自得地宣佈道：
“接下來，魏宣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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