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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和那個矮個子一前一後地走在山路上。
天已經黑透了，路看不清楚，兩個人走得不快，深一腳淺一腳的。山溝裡的風從背後灌過來，吹得他們衣服呼呼響。
矮個子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山上棚子的燈光已經看不見了，隻有黑黢黢的山梁，像一堵牆立在後頭。
“老周，”矮個子開口了，聲音有點發緊，“你說這袁疤子，這麼整圖個啥子？”
老周冇回頭，繼續往前走：“圖啥子？圖錢啊。”
“他和袁老闆本來就是老鄉，”矮個子說，“你看下剛纔那陣張，是有點子歪哦。”
老周笑了一聲，笑聲在黑暗裡聽著有點冷。
“圖啥子錢啊，”他說，“他袁疤子跟袁老闆出來了這幾年，前幾年哪一年冇掙到錢？就昨年子虧了點，找袁老闆不想交份子，心裡不平衡嘛。”
矮個子“嗯”了一聲，冇接話。
老周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步子冇停。
“還是以前喂太飽了。”他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已說，“袁老闆喊我們過來敲打一下，就看他這下子懂不懂事了。”
矮個子又問：“那他要是不懂事呢？”
老周冇回答，走了幾步，才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不懂事，他也就到壽了。”
矮個子的腳步頓了一下，很快又跟上來。
“老周，你說這話……”
“我說啥子了？”老週迴過頭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聲音是冷的，“莫說是老鄉，就是親兒子，他敢刨袁老闆的根，都要弄去填礦坑。歪，他有好歪，手底下幾個人幾桿槍，他那兒，除了哪個拿顆土炸彈，那個人，還有今天放風哪個，其它的，我真冇看上。”
兩個人不說話了。風從山溝裡灌上來，嗚嗚地響。遠處山梁上有什麼東西在叫，不知道是鳥還是什麼，一聲一聲的，聽著恕Ⅻbr/>矮個子走快了兩步，跟老周並排。
“那咱們明天還來不？”
“來啥子？”老周說，“等他回話。他要是識相，會自已來找袁老闆。要是不識相，那就是他們自已找的。”
這邊，棚子裡的燈光昏昏黃黃的，照得幾個人臉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袁掌脈蹲在牆角，手裡捏著一根冇點的煙，冇抽，就那麼捏著。表叔坐在他對麵的床板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老王站在門口，背靠著塑料布，一隻手插在兜裡，另一隻手還捏著那個土炸彈——引信塞回去了，但他冇離手。五哥靠在桌子邊上，獵槍橫放在腿上，手搭在槍托上。
幾個人都冇說話。棚子外麵風還在吹，塑料布嘩嘩地響。
表叔先開口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袁掌脈，又看了看老王和五哥，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拿。
“掌脈，我就明說了。”
他頓了一下。
“喊文娃子他們三個下山。”
袁掌脈冇吭聲，手指頭在煙上捏了一下，煙紙皺了一點。
表叔繼續說：“我本來隻是想，把他們弄來掙點錢。現在這個場麵也不好搞，他們三個半大娃兒，留著也起不了啥作用。”
他說完，看著袁掌脈。袁掌脈還是冇吭聲，眼睛盯著地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老王把手從兜裡抽出來，把那個土炸彈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他看著表叔，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老嶽，你一天怕這怕那的。”
表叔轉過頭看他。老王冇躲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他們三個咋了？”老王說，“我看他們三個就可以。娃娃都是教出來的，多經曆幾次，有啥？”
他把土炸彈往上一拋，又接住，引信在手指頭間晃了晃。
“都是可以結婚的人了，還啥子半大娃。”
表叔的臉色不太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袁掌脈，袁掌脈還是冇吭聲。
五哥靠在桌子邊上，這時候開口了。他冇看錶叔，也冇看老王，眼睛盯著自已的槍托，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清楚。
“表叔，今天下麵那兩個人，是文兵一個人帶上來。刀拿在手裡，冇抖。”
他停了一下。
“他行。”
表叔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低下頭，兩隻手攥在一起，指頭捏得發白。
袁掌脈把手裡那根菸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冇點。他站起來，把煙彆在耳朵上，看了表叔一眼。
“老嶽，”他說，聲音不大，“你是怕他們出事，還是怕他們拖後腿？”
表叔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我……”
“你是他們表叔，你怕他們出事，我曉得。”袁掌脈說，“但你看看現在這個場麵，我們缺人。你讓他們下山，下山去哪兒？回川北？錢冇掙到，路費都不夠。留在這邊？萬一陳老闆那邊動起來，他們三個在外麵，冇人管，更危險。”
表叔冇說話。
老王把土炸彈塞回兜裡，拍了拍手：“老嶽，你那個文娃子，今天下麵那兩個人，是他帶上來的。刀拿在手裡，冇哆嗦，冇手軟。你還要他咋個？”
表叔看了看老王，又看了看袁掌脈，最後看了看五哥。五哥朝他點了點頭。
表叔歎了口氣，肩膀塌下來。
“那……那就留著。”
他停了一下，又說：“但真要是動起來，你讓他們跟到我。我是他們表叔，我答應過他們屋裡人，要把他們帶回去。”
袁掌脈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跟到你。”
他從耳朵上把那根菸取下來，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火光在棚子裡閃了一下，照出他下巴上那道疤。
“行了，”他吸了一口煙，“該守夜的守夜，該睡覺的睡覺。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表叔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外走。走到棚子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文娃子他們在外麵？”
“在外麵。”五哥說，“跟大軍和建娃子在一堆。”
表叔點了點頭，掀開塑料布簾子，走了出去。
老王靠在門口，看著表叔的背影，嘟囔了一句：“這個老嶽，心軟得很。”
袁掌脈冇接話，把菸灰彈在地上。
五哥站起來，把獵槍挎在肩上：“我去看看外麵。”
他掀開簾子，也走了出去。
棚子裡隻剩下袁掌脈和老王。袁掌脈蹲在牆角抽菸，老王靠在門口，兩個人都不說話。風從塑料布的縫隙裡鑽進來，把燈光吹得晃了晃。
老王開口了：“掌脈，你說袁老闆那邊，會給多久？”
袁掌脈把菸頭在地上碾滅了，站起來。
“三天。”
“三天？”老王皺了皺眉，“那夠不夠？”
袁掌脈冇回答。他把手插進褲兜裡，往棚子外麵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夠不夠都得夠。”
他掀開簾子，走了出去。老王跟在他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黑夜裡頭。
棚子外麵，風還在吹。遠處的山梁上什麼都看不見，隻有天邊還剩一道暗紅色的線，越來越窄，越來越暗。
嶽文兵蹲在棚子側麵那塊大石頭後麵，長柄刀靠在腿邊，手裡捏著一根冇點的煙。大軍蹲在他旁邊，建娃子蹲在大軍旁邊。三個人都冇說話。
表叔從棚子裡出來，看見他們三個蹲在那裡，走過來，蹲在嶽文兵旁邊。
“文娃子。”
“嗯。”
表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在嶽文兵肩膀上拍了一下，又拍了拍大軍和建娃子。
“這幾天，跟到我。莫亂跑。”
嶽文兵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表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回頭。
“刀拿好。”
說完就走了。他的腳步聲在黑暗中響了幾下，很快就被風聲蓋住了。
大軍湊過來，小聲說：“文兵哥，表叔咋了？”
嶽文兵把那根菸叼在嘴裡，冇點。
“冇咋。”
大軍“哦”了一聲，不說話了。
風從山溝裡灌上來，嗚嗚地響。棚子裡的燈光從塑料布的縫隙裡透出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光。三個人蹲在石頭後麵，誰也冇動。
遠處的山梁上，什麼都看不見。但嶽文兵知道，那個叫老周的人正走在山下的路上，走回鎮上，走回陳老闆那裡。明天或者後天，也許更快的某一天，他們會再來。到時候就不是兩個人了。
他把長柄刀從腿邊拿起來，橫放在膝蓋上。刀身涼冰冰的，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氣。
他攥緊了刀柄。
大軍在旁邊打了一個哈欠，聲音很小，像是怕驚著誰。
“文兵哥，你說咱們能吃到肉不？”
嶽文兵冇回答。
建娃子在旁邊說：“等這檔子事過了，就能。”
大軍“嗯”了一聲，把刀也橫在膝蓋上，跟他哥一樣。
三個人蹲在石頭後麵，守著那個棚子，守著那條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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