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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冇亮,表叔就把他們三個叫醒了。
“起來了,今天我來帶你們認人。”
工棚外麵還是黑的,風從山梁上灌下來,凍得人直哆嗦。三個人從床上爬起來,用冷水抹了把臉,跟著表叔往外走。大軍一邊走一邊打哈欠,被建娃子拽了一把袖子,纔跟上。
表叔把他們帶到一個大塑料棚子前麵。棚子是那種用竹竿搭的架子,上麵蒙著塑料布,風一吹就嘩嘩響。棚子裡透出昏黃的光,還有一股子油煙味和麪湯味。表叔掀開塑料布簾子,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棚子裡麵很大,中間支著一口大鐵鍋,底下燒著柴火,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一個胖女人圍著油乎乎的圍裙,拿著長筷子在大鍋裡攪動。棚子裡擺著幾張長條桌子和板凳,大概有十多個人,正蹲著或坐著吃麪。呼嚕呼嚕的吸麵聲、吧唧嘴的聲音、偶爾有人罵兩句臟話,混在一起,鬧鬨哄的。
嶽文兵站在棚子門口,掃了一眼。他發現這十多個人裡麵,有好些麵孔他好像在哪兒見過——不是在村裡,就是在路上。都是川北口音,有幾個看著麵熟,但叫不上名字。他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麪,冇人多問。
表叔領著他們穿過人群,走到棚子最裡麵。那裡單獨擺了一張小桌子,桌子後麵坐著一箇中年男人。
那男人四十來歲,方臉,濃眉,看起來頗為正派。可惜了下巴上有一道疤,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壯的小臂。他冇在吃麪,麵前擺著一碗茶,茶湯顏色很深,上麵漂著幾片茶葉梗子。
表叔走到他麵前,彎了彎腰,叫了一聲:“袁掌脈。”
然後側過身,指了指身後的三個人:“這是我帶來的三個娃兒,老家的,想入夥。”
袁掌脈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他的目光先從嶽文兵臉上掃過,又看了看建娃子,最後落在大軍身上。不緊不慢的,像是在看幾件東西值不值錢。
“老嶽帶來的,”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棚子裡鬧鬨哄的,他的話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也不說啥。你們要入夥,可以。先把規矩聽清楚,聽不順耳,現在就下山。”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那雙手放在桌麵上,手指頭粗得像蘿蔔,關節突出,一看就是下過死力氣的人。那道疤隨著他說話一動一動的。
表叔在旁邊推了推嶽文兵。嶽文兵往前站了一步,說:“掌脈你說,我聽著。”
建娃子也跟著站到他旁邊,點了點頭。
大軍站在最後麵,冇出聲。
袁掌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開始說:
“第一,不準私拿金。礦上出了多少金,我的心裡有數。誰要是私藏,抓到就剁手。不管藏了多少,哪怕是一粒沙子那麼大的,也是一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桌上的茶碗,像是在跟茶碗說話。但棚子裡一下子安靜了,連吸麪條的聲音都冇了。
“第二,不準對外亂說。礦上的事,出了這個山,嘴巴就給我閉緊了。在哪兒挖的,挖了多少,誰在挖,都不準提。抓到就填礦坑。”
他的手指頭在桌麵上敲了一下,不重,但那聲音在安靜的棚子裡格外響。
“第三,有事一起上,不準拉稀擺帶。不管是跟外麵的人起了衝突,還是礦上出了事,誰要是躲在後頭不出力,那就莫怪我不客氣。”
“第四,劈賬按功分。誰出了多少力,分多少錢。不準鬨、不準搶、不準罵。鬨的人扣錢,搶的人剁手,罵的人滾蛋。”
他說完了,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這才抬起頭來看他們。
“答應,就留到吃早飯。不答應,就趕快下山。路你們認得,現在走還趕得及天亮。”
嶽文兵想都冇想:“要得。”
建娃子也點頭:“要得。”
兩個人答完了,才發現大軍冇出聲。
大軍站在最後麵,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袁掌脈麵前的小桌子。桌子上除了那碗茶,還有一個小碟子,碟子裡放著幾塊肉——油汪汪的,肥瘦相間,皮子炸得焦黃,一看就是剛出鍋的紅燒肉。那肉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油光,香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大軍已經很久冇吃過肉了。
在老家,吃麪最多放個雞蛋,有時候連雞蛋都冇有,擱一勺辣椒油就算好的了。現在那幾塊肉就在他麵前,肥嘟嘟的,油亮亮的,他的眼睛像是被釘住了,根本挪不開。
袁掌脈說的那些規矩,他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建娃子發現了,伸手拉了他一把。大軍冇動。又拉了一把,大軍還是冇動,眼睛還盯著那碟肉。
袁掌脈看到了。
他順著大軍的目光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已麵前那碟肉,然後抬起頭來,笑了。
那笑容看著和善,嘴角往上翹,但下巴上那道疤跟著扯動了一下,看著就不那麼和善了。
“想吃肉啊?”他問。
大軍這纔回過神來,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袁掌脈把碟子往前推了推,碟子裡的肉顫了顫,油光更亮了。
“想吃肉,可以啊。在這裡挖到礦,碾出金子,就吃肉。頓頓都有肉吃。都是當麵劈賬,挖了多少,分多少,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手指頭又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但是我剛剛的話,你聽清楚冇有?”
他還是笑著的,聲音也不大,但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棚子裡冇人敢出聲。十多個人,冇一個敢動筷子。連那口大鐵鍋裡的麪湯翻滾的聲音,都顯得格外響。
“壞了規矩,”袁掌脈慢慢地說,眼睛盯著大軍,“我不認人哦。”
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那句話裡麵的寒氣,比山梁上的風還冷。
大軍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建娃子在他旁邊,手伸過去,在他後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大軍疼得倒吸一口氣,這才清醒過來,趕緊說:“聽清楚了!聽清楚了!”
袁掌脈看著他,冇說話,看了大概有三秒鐘。那三秒鐘裡,棚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柴火劈啪炸開的聲音。
然後他笑了。
這次笑得比剛纔真一些,把那碟肉又拉回來,從碟子裡拈起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聽清楚了就好。”他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去吃飯吧。老嶽,帶他們去盛麵。”
表叔趕緊應了一聲,拉著三個人往大鐵鍋那邊走。
大軍走了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那碟子裡的肉。建娃子又掐了他一把,這回掐得更狠,大軍齜著牙,再不敢回頭了。
表叔給他們每人盛了一碗麪。麵是寬麪條,湯裡飄著幾片菜葉子,跟長安火車站那家店裡的差不多。但這裡的人吃得飛快,冇人說話,隻有吸麪條的聲音。
嶽文兵端著碗,蹲在棚子角落裡吃。建娃子蹲在他旁邊,大軍蹲在建娃子旁邊。三個人都冇說話。
大軍吃了幾口,小聲嘀咕了一句:“那肉好香。”
建娃子瞪了他一眼。大軍不說話了,低下頭老老實實地吃麪。
嶽文兵吃著麵,腦子裡還想著袁掌脈說的那幾句話——“剁手”“填礦坑”“不認人”。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是笑著的,但那笑容底下的東西,嶽文兵看得懂,不是擺出來的,是長在骨頭裡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碗裡的麵。麪湯上浮著幾點油星子,不多,但比長安火車站那碗強一些。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他想,管他呢,先吃飽再說。
棚子外麵,天開始亮了。山梁上的光從塑料布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道一道的,照在那些埋頭吃麪的人身上。三十多個人,蹲著、坐著、站著,誰也冇說話,都在吃麪。
嶽文兵把碗裡最後一口麪湯喝乾淨,放下碗,抹了抹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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