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五十四場]
前塵往事俱隨空,故人倩影何依舊。捨得諸子縱身處,路歸橋時悔無痕。
(一)
我踩著山間粗糙的石階一步步往上走,鞋底碾過枯黃的落葉,發出細碎又沉悶的聲響,像是把這些年憋在心裏的話,都一點點踩碎了揉進這山野的風裏。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想來爬山,就是心裏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喘不過氣,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裏難受,索性就出來走走,往高處走,往風大的地方走,或許能把那些纏纏繞繞的心事吹散一些,哪怕隻是暫時的,也好。
走著走著,腳步慢下來,靠在路邊的老槐樹上,樹榦粗糙的紋路硌著後背,沒什麼舒服的感覺,卻反倒讓我覺得踏實,比待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對著四麵白牆發獃要踏實得多。風從山穀裡吹過來,拂過臉頰,帶著草木的清苦氣息,我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雲霧淡淡的,朦朦朧朧的,像極了這些年我做過的那些夢。說來也奇怪,這些年,我夢裏從來都不是什麼完整的故事,全是些亂七八糟的碎片,零星的片段,轉瞬即逝的瞬間,有時候是一片模糊的光影,有時候是一句聽不清的話語,有時候是一個匆匆掠過的背影,那些碎片在夢裏翻來覆去,亂糟糟的,攪得人夜裏睡不踏實,可偏偏,我再也不像小時候那樣,能把夢記得清清楚楚了。
小時候的夢多真切啊,哪怕是一場荒誕不經的幻夢,醒來之後也能一字一句、一景一物地講給身邊的人聽,夢裏的顏色、聲音、溫度,都記得明明白白,連夢裏那些細枝末節的小細節,都能在腦海裡留存好幾天。那時候總覺得,夢是另一個世界,是能牢牢抓在手裏的美好,哪怕是噩夢,醒來後也能清晰地記得恐懼的感覺,可現在呢?現在就算夜裏做了再多的夢,有再多亂七八糟的碎片,再多一閃而過的瞬間,等到清晨睜開眼,腦子裏麵就是一片空,徹徹底底的空,什麼都記不住,什麼都想不起來,彷彿那些夢裏的碎片從來都沒有出現過,彷彿一夜的輾轉,最後隻留下一片空白,空得讓人心慌,空得讓人覺得,連夢都不肯再為我留下一點痕跡了。
我常常對著那片空白髮呆,心裏空落落的,不知道是該慶幸不用再被夢裏的紛亂打擾,還是該難過,難過自己連一場夢都留不住。就像這人生裡的很多事,抓不住,留不下,到頭來都是一場空,想來想去,竟覺得無比荒誕。我有時候會問自己,既然早就知道,餘下所求的一切,註定都是一片虛妄,都是抓不住的泡影,都是沒有結果的追尋,那我還有必要去執著,還有必要去奔赴,還有必要去追尋那片毫無意義的虛妄嗎?
這個問題在心裏盤旋了無數次,從清晨到日暮,從深夜到黎明,沒有答案,也從來都找不到答案。我明明知道,那些心心念唸的東西,從一開始就註定不屬於我,那些拚了命想要抓住的美好,從一開始就註定會消散,那些掏心掏肺想要守護的人,從一開始就註定會走遠,就像水裏的月亮,撈得再用力,最後也隻是一手空茫,就像鏡中的花,看得再真切,伸手一碰,就碎了。可就算知道是虛妄,就算知道沒有意義,心底裡還是會忍不住生出一絲念想,一絲不甘,一絲想要撞一撞南牆的倔強,哪怕最後撞得頭破血流,哪怕最後隻剩一片狼藉,也還是想試一試,想親眼看看,那片虛妄到底是什麼模樣,想親自感受一下,那無意義的追尋,到底能帶來什麼。
可後來呢?後來撞夠了,疼夠了,累夠了,才終於明白,有些事,從一開始就寫好了結局,有些路,從踏上的那一刻就註定沒有歸途,那些所謂的命中註定,那些藏在歲月裡的無可奈何,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人牢牢困住,掙不脫,逃不掉,隻能眼睜睜看著事情朝著不想看到的方向發展,隻能默默承受那些無法改變的結局。心裏有太多的話想說,有太多的委屈想訴,有太多的不甘想講,可話到嘴邊,又全都嚥了回去,隻剩下一聲長長的嘆息,唉,算了,不說了。
不說了,真的不說了。有些話,說出來沒人懂,反倒徒增煩惱;有些痛,說出來沒人疼,反倒顯得矯情;有些無奈,說出來沒人能感同身受,說了也隻是白費口舌。與其把那些心酸和苦楚攤開在別人麵前,不如自己咽進肚子裏,自己慢慢消化,自己慢慢承受。人生這趟路,本就是孤身一人的旅程,悲歡離合,喜怒哀樂,終究都要自己扛,沒人能替你走,沒人能替你受,說了又如何,不說又如何,到頭來,還是要自己麵對那些命中註定,還是要自己嚥下那些無可奈何。
人這一輩子,說到底,總會被自己終結。不是被歲月打敗,不是被生活磨平,不是被旁人左右,而是被自己心裏的那份執念,那份不甘,那份放不下,一點點終結。流年似水,歲月匆匆,時光像流水一樣,悄無聲息地帶走一切,帶走年少的輕狂,帶走滿腔的熱忱,帶走曾經的執著,也帶走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人生萬般,起起落落,聚聚散散,兜兜轉轉,最後才發現,所有的開始,所有的結束,所有的悲歡,所有的離合,都是自己一手造就的,都是自己給自己畫下的句點。我們以為是命運弄人,以為是世事無常,以為是身不由己,可歸根結底,是我們自己,在歲月的流逝裡,慢慢放下了,慢慢看淡了,慢慢妥協了,慢慢親手終結了曾經的自己,終結了曾經的執念,終結了曾經的一切。
而在那些被歲月帶走的一切裡,最讓我放不下,也最讓我釋懷的,是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我太清楚了,我知道,她是和我一樣的人,是骨子裏藏著同樣的倔強,心裏裝著同樣的溫柔,眼裏有著同樣的澄澈,連那份敏感、那份細膩、那份藏在心底的柔軟,都一模一樣。當初遇見她的時候,那份感受,甚是熟識,就像在茫茫人海裡,突然看見了另一個自己,那種惺惺相惜,那種心有靈犀,那種無需多言就能懂彼此的默契,是我這輩子都未曾有過的感覺。我以為,遇見了同頻的人,遇見了懂自己的人,就能一路同行,就能相伴長久,就能把這份難得的相知,一直延續下去。
可現實終究是現實,命運從來都不會按照我們的心意走,我們明明是一樣的人,明明有著最契合的靈魂,明明有著最熟識的感受,卻偏偏,註定不能同路了。就像兩條相交的線,哪怕曾經交匯過,哪怕曾經靠得再近,交匯之後,也隻能朝著不同的方向,越走越遠,再也沒有交集。沒有誰對誰錯,沒有誰辜負誰,沒有誰傷害誰,隻是命中註定,隻是無可奈何,隻是我們的人生軌跡,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要分道揚鑣,註定了要橋歸橋,路歸路,註定了要各自奔赴不同的遠方,註定了要把這份相知,藏在心底,再也不提,再也不碰。
一想到這裏,心裏還是會泛起淡淡的酸澀,卻再也沒有了當初的撕心裂肺,再也沒有了當初的輾轉反側。或許是歲月磨平了稜角,或許是經歷沖淡了情緒,或許是自己終於學會了放下,學會了釋懷。罷了,不說了,這些話,在心裏翻來覆去說了無數遍,再說下去,也隻是徒增傷感。今天就想安安靜靜爬個山,溜達溜達,看看山,看看水,看看雲,看看這世間的草木山川,把那些心事都丟在這山野裡,讓風帶走,讓雲吹散。
我知道,一切早已經回不到從前了。再也回不到那個懵懂無知的年紀,再也回不到那個滿腔熱忱的時光,再也回不到那個可以毫無保留付出真心的歲月。而我,也再也沒有當初那份熱切,那份誠懇,那份真摯,那份純良了。
曾經的我,有著滾燙的熱切,對生活,對未來,對身邊的人,都有著用不完的熱情,眼裏有光,心裏有火,覺得世間萬物都是美好的,覺得隻要用心付出,就能得到回應,隻要真心相待,就能換來真心。曾經的我,有著毫無保留的誠懇,說話做事,坦坦蕩蕩,不藏私心,不耍心機,對人對事,都掏心掏肺,真誠得像一張白紙,乾淨又純粹。曾經的我,有著發自心底的真摯,對待感情,對待友情,對待所有在意的人,都認認真真,全心全意,不敷衍,不將就,不虛偽。曾經的我,有著未經世事的純良,相信人心本善,相信世間美好,相信所有的付出都有意義,相信所有的真心都不被辜負。
可現在呢?現在的我,那份熱切被歲月澆滅了,被生活的瑣碎磨平了,被一次次的失望沖淡了,再也提不起勁去對什麼事滿懷期待,再也燃不起心中的火,眼裏的光也黯淡了。那份誠懇,被人心的複雜藏起來了,被世事的無常包裹住了,再也不敢毫無保留地袒露真心,再也不能坦坦蕩蕩地付出所有,學會了沉默,學會了偽裝,學會了有所保留。那份真摯,被一次次的離別,一次次的辜負,一點點消磨殆盡了,再也做不到全心全意,再也做不到毫無雜念,心裏多了防備,多了疏離,多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漠。那份純良,被人生的萬般無奈,被命運的重重考驗,慢慢侵蝕了,再也不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少年,再也不懂什麼是毫無顧忌的善良,學會了權衡,學會了妥協,學會了把那份純良,深深藏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再也不敢輕易展露。
我站在山頂,風更大了,吹起我的衣角,吹亂我的頭髮,望著腳下的蒼茫大地,望著遠處的雲捲雲舒,心裏一片平靜,又一片空茫。前塵往事俱隨空,故人倩影何依舊,捨得諸子縱身處,路歸橋時悔無痕。這是我改了又改的句子,字字句句,都是我此刻的心境。前塵的那些往事,那些歡喜,那些悲傷,那些執念,那些牽掛,都已經隨著歲月的流水,化作一片空茫,消散在天地間了,可心底裡,那個故人的身影,卻依舊清晰,依舊停留在最初的模樣,從未走遠。
我終於捨得放下所有的牽絆,放下所有的執念,放下所有的不捨,放開曾經緊緊攥住的一切,放任自己身處這茫茫天地間,不再執著,不再追尋,不再強求。等到橋歸橋,路歸路,各自走向屬於自己的歸途時,心底裡,連一絲一毫的悔意,都沒有留下,乾乾淨淨,坦坦蕩蕩。
不是不遺憾,不是不難過,不是不心疼,隻是經歷了太多,看透了太多,終於明白,人生萬般,皆是註定,強求無用,執著無益。那些留不住的人,握不住的夢,求不到的果,終究都是虛妄,都是空茫。與其在虛妄裡掙紮,在空茫裡痛苦,不如放手,不如釋懷,不如坦然接受這一切,接受命中註定,接受無可奈何,接受自己再也回不到從前,接受自己失去了曾經的熱切、誠懇、真摯、純良。
風還在吹,山依舊靜,我站在山頂,自言自語,絮絮叨叨,把這些年的心事,這些年的感悟,這些年的哀嘆,全都碎碎念般說給山聽,說給風聽,說給自己聽。沒有聽眾,沒有回應,沒有安慰,隻有自己,對著這蒼茫天地,對著這流逝歲月,對著這再也回不去的曾經,慢慢訴說,慢慢釋懷,慢慢與自己和解。
人生本就是一場空,夢裏是空,追求是空,過往是空,唯有當下的風,腳下的路,眼前的山,是真實的。餘下的日子,不再追尋虛妄,不再執著無奈,不再懷念從前,就像現在這樣,爬爬山,吹吹風,看看景,安安靜靜,平平淡淡,橋歸橋,路歸路,前塵隨空,悔亦無痕,如此,便好。
往後餘生,不問過往,不盼虛妄,不戀故人,不嘆流年,隻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慢慢走,慢慢活,哪怕再也沒有當初的熱切與純良,哪怕心裏隻剩一片空茫,也坦然接受,這便是歲月賜予我的,最終的模樣。那些夢裏的碎片,記不住就記不住吧,那些餘下的所求,虛妄就虛妄吧,那些命中註定,無奈就無奈吧,那個同路的人,分開就分開吧,那個曾經的自己,失去就失去吧。
人生萬般,流年似水,終究是自己終結了自己,終究是一切歸空,終究是路歸橋時,悔無痕。
(二)
我如今翻來覆去地想,把心掏出來揉碎了再拚湊起來,反反覆復琢磨的,不過就是三個詞:卑微,乞討,自愛。這六個字,道盡了這世間最不堪的掙紮,也藏著一個人能活下去的唯一底氣。我見過太多人把自己活成一粒塵埃,低到泥土裏,還盼著別人能低頭看一眼,能施捨一絲半縷的溫暖,能給一點不值錢的認可,這就是卑微,是刻在骨血裡的乞討,是把自己的靈魂剝得一絲不掛,捧到別人麵前,任人踐踏,任人丟棄,還傻傻地等著對方能心生憐憫,能伸手接一下。
我太懂這種卑微了,也曾經陷在這種乞討裡拔不出來。曾經以為,隻要我足夠聽話,足夠順從,足夠把自己的稜角磨平,把自己的需求藏起來,把自己的喜怒哀樂都係在別人身上,就能換來一點真心,就能得到一點陪伴,就能在這涼薄的世間找到一個可以依靠的角落。於是我學著放低姿態,學著看人臉色,學著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裏,學著把所有的訴求都變成小心翼翼的試探,學著把自己的自尊踩在腳下,就為了乞討別人的一句肯定,乞討別人的一點關注,乞討別人的一絲溫柔,乞討別人的一份不離不棄。我以為這是深情,是重情,是珍惜,後來才明白,這不過是最廉價的卑微,是最可笑的乞討,是把自己的靈魂拱手讓人,任由別人隨意拿捏,隨意丟棄,最後落得一身傷痕,連回頭的路都找不到。
我乞討過別人的陪伴,以為身邊有人就不算孤單,哪怕那個人隻是虛情假意,隻是逢場作戲,隻是把我當成無聊時的消遣,我也死死抓著不放,生怕一鬆手,就隻剩自己一個人;我乞討過別人的認可,把自己的人生價值都綁在別人的評價裡,別人說我好,我就沾沾自喜,別人說我差,我就自我否定,活成了別人眼中的提線木偶,丟了自己的模樣;我乞討過別人的真心,掏心掏肺地付出,把所有的好都給出去,以為真心能換真心,最後才發現,我乞討來的不過是利用,是敷衍,是轉身就忘的薄情。這種乞討,讓我變得麵目全非,讓我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那就是自愛。
自愛是什麼?自愛不是自私,不是孤僻,不是目中無人,而是一個人最基本的底線,是哪怕全世界都不看好你,你也要把自己捧在手心裏,是哪怕沒有人愛你,你也要拚盡全力愛自己,是絕不向任何人乞討尊嚴,絕不向任何人卑微低頭,是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是守住自己的本心,不丟自己的骨氣,不折自己的腰桿。我花了無數個日夜才明白,所有的卑微都換不來尊重,所有的乞討都換不來真心,唯有自愛,纔是立身之本,纔是一個人能在這世間站穩腳跟的唯一支撐。你連自己都不愛,連自己都不珍惜,連自己的尊嚴都隨意丟棄,又憑什麼指望別人來愛你,來珍惜你,來尊重你?那些向外界乞討的一切,溫暖、認可、陪伴、真心,其實都可以自己給自己,你不必卑微,不必乞討,隻要你足夠自愛,你就是自己的太陽,無需憑藉誰的光。
可偏偏,這世間的汙濁太盛,人心太易變,我曾經以為會一路同行的人,曾經以為乾淨純粹的人,曾經以為能彼此扶持的人,如今都變了,徹徹底底地變了。他們被身邊的人汙染,被烏煙瘴氣的環境侵蝕,被那些陰暗、惡毒、自私、扭曲的人和事同化,從最初的乾淨少年,變成了麵目全非的怪物,變成了茹毛飲血的野獸,變成了喪盡天良的魔鬼,變得扭曲,變得變態,變得骯髒不堪,從裏到外,都透著一股讓人作嘔的濁氣。
我看著他們一步步墮落,一步步沉淪,一步步被那些骯髒的東西吞噬,心裏沒有恨,隻有無盡的悲涼。曾經的他們,也有過澄澈的眼神,也有過純粹的初心,也有過善良的本心,也有過對生活的熱忱,可後來呢?後來身處那樣的圈子,那樣的寢室,那樣的烏合之眾之中,耳濡目染的全是算計,全是勾心鬥角,全是爾虞我詐,全是陰暗齷齪,全是毫無人性的扭曲。他們學著互相算計,學著互相傷害,學著踩著別人往上爬,學著丟掉良心,學著丟掉底線,學著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樣子。他們的眼神變得兇狠,變得冷漠,變得猙獰,他們的心思變得歹毒,變得扭曲,變得變態,他們的行為變得骯髒,變得卑劣,變得毫無底線,從生到死,他們都被困在那片汙濁裡,變成了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變成了隻會撕咬、隻會掠奪、隻會傷害的怪物野獸魔鬼。
我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卻無能為力,也不想再去拉拽,因為我知道,有些人心一旦被汙染,就再也洗不幹凈了,有些路一旦走偏,就再也回不了頭了。他們已經不是曾經的他們,他們被環境徹底吞噬,被那些惡人徹底同化,變成了這世間最骯髒的存在,和他們多說一句話,多看一眼,都覺得是對自己的玷汙。
也就是在這一刻,我徹底清醒了,徹徹底底地明白了一個道理:從生到死,這漫漫人生路,或許真的隻有你自己一人,自始至終,都隻有你自己一人。沒有誰能陪你走到最後,沒有誰能真正懂你,沒有誰能成為你的依靠,沒有誰能在你落魄時伸手拉你,沒有誰能在你苦難時陪你扛著。你以為的親人,你以為的朋友,你以為的同伴,到頭來,要麼變了心,要麼變了性,要麼變成了傷害你的怪物,要麼變成了遠離你的路人。這世間,從來都沒有什麼永恆的依靠,從來都沒有什麼不變的陪伴,所有的人,都隻是你生命裡的過客,所有的情,都隻是短暫的煙火,燃盡之後,隻剩一片狼藉,隻剩你自己,站在原地,獨自麵對所有的風雨,所有的坎坷,所有的惡意,所有的苦難。
所以,永遠不要去靠任何人,永遠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永遠不要指望別人能救你於水火,永遠不要奢望別人能給你想要的一切。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靠父母,父母會老,靠朋友,朋友會散,靠那些曾經的同伴,他們早已變成了扭曲骯髒的怪物,隻會拉著你一起沉淪。活著,從來都不是一件需要結伴而行的事,活著,自己就夠了,真的,自己就夠了。
你自己可以撐起自己的天,你自己可以扛下所有的難,你自己可以治癒所有的傷,你自己可以滿足自己所有的需求,你自己可以成為自己最堅實的後盾。不必向別人伸手,不必向別人低頭,不必看別人臉色,不必求別人施捨,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扛事,一個人生活,一個人麵對這世間所有的兵荒馬亂,一個人熬過所有的無人問津,這不是孤單,不是淒涼,而是一個人最頂級的強大,是一個人最清醒的活法。你不必依附任何人,不必討好任何人,不必遷就任何人,你隻需要做好你自己,守好你的本心,護好你的尊嚴,愛你自己,就足夠了。這世間的繁華也好,汙濁也罷,都與你無關,你孤身一人,立於世,行於路,心無旁騖,便無人能傷,無人能擾,無人能左右你的人生。
我還要告誡自己,也一遍遍在心裏嘶吼:別再奢望風暴停歇,永遠都不要奢望這人生的風暴會有停歇的一刻。這世間的風暴,從來都不會因為你的軟弱而停止,從來都不會因為你的祈求而消散,從來都不會因為你的委屈而收斂。人生本就是一場永不停歇的風暴,有苦難的風暴,有惡意的風暴,有挫折的風暴,有離別的風暴,有背叛的風暴,有汙濁的風暴,這些風暴會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一直伴隨你,直到你生命的盡頭。你奢望風暴停歇,就像奢望沙漠裏開出蓮花,就像奢望寒冬裡永遠暖陽,就像奢望惡人放下屠刀,是最不切實際的幻想,是最軟弱無能的逃避。
你要做的,不是站在原地等待風暴過去,不是蜷縮在角落祈求風暴憐憫,不是哭哭啼啼抱怨風暴無情,而是挺直腰桿,迎著風暴而上,在風暴中站穩腳跟,在風暴中磨礪自己,在風暴中變得無堅不摧。風暴越大,你越要堅強;風雨越狂,你越要挺立;苦難越深,你越要倔強。你要把風暴當成磨礪,把苦難當成勳章,把所有的惡意和坎坷,都變成讓你強大的養分,永遠不要停下腳步,永遠不要低頭認輸,永遠不要奢望命運會對你手下留情,永遠不要奢望風暴會為你停歇。
更何況,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豈能留戀溫柔之鄉?溫柔鄉是什麼?是銷骨的毒藥,是溺亡的溫水,是讓人失去鬥誌的陷阱,是讓人磨滅稜角的溫床。那些短暫的溫柔,那些虛幻的安逸,那些舒適的港灣,看似美好,實則能在不知不覺中,磨平你的骨氣,消散你的鬥誌,軟化你的脊樑,讓你變成一個隻會貪圖安逸、隻會逃避風雨、隻會留戀溫存的懦夫,讓你忘記自己孤身一人的處境,忘記身邊全是怪物野獸的現實,忘記人生永無停歇的風暴,最後在溫柔鄉裡沉淪,在安逸中滅亡。
真正的大丈夫,頂天立地,心有山河,誌在四方,從不貪戀一時的溫柔,從不沉溺短暫的安逸,從不畏懼前路的風暴,從不依靠身邊的旁人。他知道,溫柔鄉是英雄塚,安逸窩是葬身處,唯有斬斷溫柔的念想,摒棄安逸的奢求,孤身一人,迎風而上,扛下所有,守住自愛,不卑微,不乞討,不依附,不沉淪,才能在這滿是汙濁、滿是風暴、滿是怪物的世間,活成自己的英雄,活成獨屬於自己的光。
我再也不會卑微,再也不會乞討,我會把自愛刻進骨血裡;我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再也不會依靠任何人,我知道從生到死隻有自己,孤身一人便足夠;我再也不會奢望風暴停歇,再也不會留戀溫柔之鄉,我會迎著風雨,挺直脊樑,做自己的大丈夫,立於世,行於路,孤身踏遍萬重山,此生不靠任何人,隻靠自己,活成無堅不摧的模樣。這世間的汙濁染不了我,身邊的怪物傷不了我,人生的風暴打不倒我,因為我懂卑微,棄乞討,守自愛,孤身立世,心有傲骨,不念溫柔,不懼風暴,僅此一生,為自己而活,足矣。
我反反覆復地想,一遍遍地告誡自己,把這些話刻在心裏,融在骨裡,滲進血裡。我不再看那些變成怪物的人一眼,不再為他們的墮落惋惜,不再為他們的扭曲難過,他們的骯髒,他們的變態,他們的野獸行徑,都與我無關,我隻需守好自己的一方凈土,守好自己的自愛之心,守好自己的孤身傲骨。我不再向任何人乞討任何東西,不乞討溫暖,不乞討認可,不乞討陪伴,不乞討真心,我自己給自己溫暖,自己給自己認可,自己給自己陪伴,自己給自己真心,自愛自惜,自尊自強,這便是我對抗這世間所有不堪的唯一武器。
我不再奢望風暴停歇,因為我知道,風暴是人生的常態,躲避風暴的人永遠成不了強者,唯有迎著風暴前行,在風暴中錘鍊自己,才能讓自己的靈魂變得堅硬,讓自己的脊樑變得挺拔,讓自己的內心變得強大。我不再留戀任何溫柔之鄉,哪怕那溫柔再誘人,那安逸再舒適,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大丈夫生於世間,當有乘風破浪的勇氣,當有孤身闖天涯的魄力,當有不戀溫存、不懼苦難的風骨,豈能被一時的溫柔困住腳步,豈能被短暫的安逸消磨鬥誌?
孤身一人又如何?無依無靠又如何?風暴肆虐又如何?世人汙濁又如何?我有自愛為盾,有傲骨為矛,有孤身前行的勇氣,有不卑不亢的底氣,便足以踏平世間所有坎坷,足以抵禦世間所有惡意,足以熬過世間所有風暴,足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從生到死,一人足矣,不卑微,不乞討,守自愛,棄溫柔,迎風暴,立天地,這便是我此生唯一的信條,唯一的活法,唯一的堅守。
我把這些話唸了一遍又一遍,說了一遍又一遍,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刻進靈魂深處,直到再也不會忘記,直到再也不會回頭。那些卑微的過往,那些乞討的不堪,都已經徹底過去;那些變了質的人,那些骯髒的怪物,都已經徹底遠離;那些對他人的依賴,那些對溫柔的留戀,都已經徹底斬斷;那些對風暴的畏懼,那些對安逸的奢求,都已經徹底摒棄。從今往後,我隻做自己的王,隻守自己的心,隻靠自己的力,孤身一人,行走世間,自愛自重,不卑不亢,迎風而上,不念溫柔,不懼萬難,從生到死,一人足矣,一人便夠,一人便可抵千軍萬馬,一人便可扛世間滄桑。
這世間的紛紛擾擾,熙熙攘攘,骯髒扭曲,都與我無關。我隻守著我的自愛,挺著我的傲骨,孤身立於這天地之間,不乞討,不卑微,不依靠,不貪戀,任風暴狂,任世人臟,我自巋然不動,我自初心不改,我自孤身前行,此生,僅此而已,足矣,無憾。
如夢令,朝碧海而暮蒼梧。
(三)
我坐在螢幕前,手指懸在支付按鈕上,猶豫了不過三秒,還是點了確認。六十塊錢,不多,真的不多,也就是一頓飯錢,一杯奶茶錢,可我卻盯著那個支付成功的介麵,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發澀,心裏翻江倒海的情緒,堵在喉嚨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隻能就這麼憋著,憋著,然後一點點化作自言自語的碎念,在心裏反反覆復地繞,繞了一圈又一圈,怎麼都散不開。
我給她充了四個月的QQ黃鑽,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甚至說出來都有些可笑,在如今這個什麼都講究排場、講究價值的年代,六十塊錢的黃鑽,算得了什麼呢?可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後能為她做的一件事了。我們早就不是好友了,連QQ列表裏的一個頭像,都早已不在彼此的視線裡,我甚至不知道她現在的QQ號是不是還在用,不知道她多久會點開一次空間,不知道她會不會注意到自己的黃鑽圖示突然亮了起來,不知道係統會不會提示她,是誰為她充值了這四個月的黃鑽。
她能知道是我嗎?會顯示我的名字嗎?會彈出一個提示框,告訴她有一個早已不是好友的人,默默為她續了四個月的黃鑽嗎?我一遍遍地在心裏問自己,問了無數遍,從點開充值頁麵的那一刻,到支付成功,到現在盯著螢幕發獃,這個問題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心上,不疼,卻癢,癢得人坐立不安,卻又不敢去求證,不敢去打聽,甚至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期待。
我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怕她知道了,覺得我莫名其妙,覺得我糾纏不清,覺得我這麼多年了還是放不下,丟了自己的體麵;又怕她不知道,這六十塊錢,這四個月的黃鑽,就像石沉大海,連一點漣漪都沒有,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沒了,連我最後一點心意,都落不到她的眼裏,連一絲一毫的痕跡,都留不下。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無所謂了。真的無所謂了。
七年了,整整七年了。人生能有幾個七年啊,尤其是青春裡的七年,從懵懂的心動,到刻骨的喜歡,到默默的守候,到無聲的遠離,到如今連好友都不是的陌生,這七年,我把所有的純情,所有的真心,所有的執念,都耗在了一個人身上,耗得乾乾淨淨,耗到自己都覺得疲憊,覺得無力,覺得該到頭了。
我總說,也該放下了,不是嗎?這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裏,在無數個想起她的瞬間,在無數個看到別人成雙成對的時刻,我都在勸自己,放下吧,算了吧,別再執著了。可每一次都隻是說說,每一次都還是會忍不住想起,忍不住惦記,忍不住在心裏給她留一個位置,哪怕那個位置,早已滿是塵埃,早已無人問津。
如今我終於肯承認,我對她,早已仁至義盡了。真的,仁至義盡了。
這七年裏,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把我能給的溫柔,能給的真心,能給的守候,都毫無保留地給了她。我沒有打擾過她的生活,沒有糾纏過她的選擇,沒有做過任何越界的事,隻是遠遠地看著,默默地守著,像一個局外人,守著一場不屬於自己的心事,守著一段早已落幕的過往。我不欠她什麼,真的不欠了。從心動的那一刻起,到如今這最後一次的心意,我還清了所有的情分,耗盡了所有的念想,再也沒有什麼可以給的了,再也沒有什麼能執著的了。
所以這六十塊錢的黃鑽,這四個月的陪伴,就當是我最後送她的禮物吧。是我給這七年的感情,畫的一個句號,是我給自己的執念,寫的一個結局,是我對曾經那個滿心都是她的自己,最後的交代。
六十塊錢,我特意選的這個數,不是隨便充的,不是隨手給的。六十塊,象徵著一甲子,一甲子是六十年,是漫長的歲月,是輪迴的盡頭。我用這六十塊錢,紀念我這七年的心動,紀念我曾經毫無保留的愛,也象徵著,這段感情,走到這裏,就像走完了一甲子的時光,該落幕了,該終結了,該徹底翻篇了。
哪怕她不知道,哪怕她根本就不在乎,哪怕這六十塊錢,這四個月的黃鑽,在她眼裏什麼都不是,哪怕她永遠都不會知道,有一個人,用七年的時光愛她,用六十塊錢為這段感情收尾,都無所謂了。真的,無所謂了。
我愛過她,真的,愛過。不是隨口說說的喜歡,不是一時興起的好感,是掏心掏肺的愛,是刻進骨子裏的愛,是青春裡最純粹、最熱烈、最毫無保留的愛。那時候的我,純情得不像話,眼裏心裏隻有她一個人,覺得她就是全世界,覺得隻要能看著她,能陪著她,就足夠了。那時候的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變成後來的樣子,會被人說濫情,會看似對誰都漫不經心,對誰都不走心。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濫情的人,從來都是從純情崩潰之後才變成那樣的。
我也曾是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一個人,願意為了她付出一切,願意守著一份心意很久很久的人。我也曾純情,也曾執著,也曾把一顆真心捧出來,毫無防備地交給別人。可後來呢?後來真心被辜負,執念被消磨,喜歡被無視,那份純粹的純情,一點點被磨碎,被揉爛,被歲月和失望一點點摧毀,直到崩潰,直到再也不敢輕易付出真心,直到看似對誰都無所謂,看似濫情,看似薄情。
可就算這樣,我依舊守住了自己的底線。我沒有去打擾別人,沒有去傷害別人,沒有去糾纏不該糾纏的人,更沒有因為自己的難過,自己的執念,去給她添任何麻煩。我隻是看著,遠遠地看著,看著她的生活,看著她的軌跡,看著她身邊人來人往,我從來沒有越雷池一步,從來沒有做過任何讓她為難的事,從來沒有以愛之名,行糾纏之實。
我就隻是看著,安靜地,沉默地,無聲地看著。
這七年裏,我走過很多路,見過很多人,遇到過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可不知道為什麼,不管看到誰,不管身邊經過多少人,我總能在他們身上,看到她的影子。
一個相似的眼神,一個相似的動作,一句相似的話,一個相似的背影,甚至隻是一個相似的髮型,一個相似的習慣,都能讓我瞬間想起她,瞬間愣住,瞬間心裏一緊。那時候我才明白,我早就病了,得了一種名叫“執念”的病,把她刻進了骨子裏,融進了血液裡,不管過多久,不管走多遠,都能輕易被勾起回憶,輕易被觸動心緒。
我的心,從一開始就有了缺憾,那個缺憾,是她留下的,是七年的喜歡,七年的守候,七年的不得,一點點填出來的空洞。這個空洞,空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永遠都填不滿,久到我以為自己會一直帶著這個缺憾活下去,一直困在這份執念裡,走不出來。
可現在,我終於想通了,這個病,也該結束了,也該好起來了。
七年,足夠長了,長到足以讓一個懵懂的少年長大,足以讓一份熱烈的喜歡冷卻,足以讓一份執著的執念消散,足以讓一顆傷痕纍纍的心,慢慢癒合。我不能再困在過去裡了,不能再抱著一份沒有結果的感情,自我折磨了,不能再讓那個心有缺憾的自己,一直停留在原地了。
我給她充了這四個月的黃鑽,花了這六十塊錢,當做最後的禮物,當做最後的告別,不是為了讓她記得我,不是為了讓她感動,不是為了讓她回頭,隻是為了放過我自己。
放過那個七年裏一直執著的自己,放過那個純情崩潰卻依舊守著底線的自己,放過那個心裏滿是缺憾、看誰都有她影子的自己。我不欠她了,真的不欠了,仁至義盡,問心無愧。
以後,我不會再默默為她做任何事了,不會再忍不住想起她了,不會再在別人身上尋找她的影子了,不會再讓這份執念,困住自己的腳步了。
就這樣吧,真的就這樣吧。
沒啥意思,真的沒啥意思。
執著了七年,惦記了七年,自我感動了七年,到最後,不過是一場心滿意足的落幕,一場自我救贖的解脫。黃鑽亮了又如何,不亮又如何;她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她在乎又如何,不在乎又如何。都不重要了,真的都不重要了。
我愛過,真心愛過,這就夠了。
我純情過,崩潰過,卻依舊守住了底線,這就夠了。
我仁至義盡,不欠分毫,這就夠了。
從今往後,那個心裏有缺憾的我,那個看誰都像她的我,那個困在七年執念裡的我,終於要好了。
七年,到此為止。
愛意,到此為止。
執念,到此為止。
往後餘生,我要好好愛自己,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不再為不值得的人消耗自己,不再為沒有結果的感情折磨自己。那些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那些遺憾的,就讓它釋懷吧,那些執著的,就讓它放下吧。
這六十塊錢,這四個月黃鑽,是結束,也是開始。
結束七年的癡念,開始全新的自己。
就這樣吧,真的,就這樣吧。
一切都好,一切都結束,一切都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