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一十八場]
愛琴海畔真的有那樣的藍島小屋,挪威的大路旁是否真的會有那樣的草甸童話小鎮?實質或者木質的屋子,彩色的圖繪或者那樣的燈塔,真的會有那樣浪漫而又現實中不存在的地方呢?餘生之後,在這之前,誰知道會不會有機會去到那裏?壽命隨著疾病這種宿命,它總是短暫而又充滿著微光,說不出什麼話,不說今天就這樣吧,走了。(源於上次的思考,上一章的一些感慨。)
(一)
今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腦子跟被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似的,沉得慌。明明睡前還做了個挺熱鬧的夢,結果睜眼的瞬間,除了一個碎得不能再碎的片段,其他的全沒影了——不是那種慢慢飄走的忘,是“啪”一下,跟老式電視機突然斷電似的,前因後果“哢”地就斷了,連個緩衝都沒有。就剩中間那一小塊畫麵,在腦子裏晃來晃去,像張被揉皺了又勉強展平的照片,邊角都卷著,細節模糊,可偏又記得某些特別實在的觸感,抓不緊,又甩不掉。
我使勁揉了揉太陽穴,想把那點碎片再撐大一點,可越使勁越亂。隻記得夢裏我好像要去爬山,從大專學校那邊出發,要去成都那邊的山——可我明明沒在成都爬過山啊,現實裡我上次爬山是在另一個城市,跟同學一起去的,爬的是座小破山,連名字都記不清了。可夢境就是這麼怪,它把現實裡的片段拆了,又重新拚起來,硬是把那座山安到了成都,還起了個挺怪的名字,叫“棺材山”。這山名聽著挺嚇人,可夢裏我一點都沒覺得怕,就記得那山路特別曲折,彎來彎去的,有時候走兩步就得拐個彎,路邊的樹長得密密麻麻,枝葉纏在一起,跟搭了個綠帳篷似的。而且那路看著還挺眼熟,好像在哪見過,又想不起來具體是哪,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特折磨人,明明就在嘴邊,就是說不出來。
我還記得我是怎麼從學校出去的——翻牆。不是夢裏瞎編的那種飛簷走壁,是跟現實裡上學那會一模一樣的翻法。我們學校那堵後牆不高,也就一人多高,就是牆頭上鋪了層碎玻璃,防止學生偷偷出去。我那時候總跟舍友翻出去上網,早就摸透了哪塊牆根下有半塊磚頭,踩著那塊磚頭剛好能扒著牆沿。夢裏我也是這麼乾的,先左右看了看,怕被保安看見,其實夢裏連個保安的影子都沒有,可還是下意識地緊張,手心都攥出了汗。然後踩著磚頭,左手扒著牆沿,右腿使勁一蹬,身子一撐就翻過去了,落地的時候沒站穩,往後趔趄了一下,手還蹭到了牆根下的野草,草葉上的露水蹭到手上,涼絲絲的,那觸感真實得嚇人,就跟真的翻了一次牆似的。
翻出去之後就是樹林,那樹林比學校後麵的樹林密多了,樹都長得歪歪扭扭的,樹榦上還長著青苔,腳底下的落葉鋪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沙沙”響,聲音在安靜的樹林裏顯得特別清楚。我就順著樹林裏的小路走,走了大概有十幾分鐘,才走出樹林,到了一個農村。那村子裏的房子都是老房子,牆是土黃色的,有的牆皮都剝落了,露出裏麵的黃土,房頂上蓋著黑瓦,有的瓦片還缺了角。路上堆著柴火,旁邊還拴著幾隻雞,雞也不叫,就低著頭啄地上的東西。偶爾能看見幾戶人家的窗戶亮著燈,橘黃色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可就是沒聽見人說話的聲音,連狗叫都沒有,靜得有點詭異。這種感覺我太熟悉了,特像我當初去藏區的時候,走在那種偏僻的小村子裏。那時候我跟朋友去藏區旅行,路過一個特別偏的村子,村裏的房子也是這樣,土黃色的牆,黑瓦的頂,亮著燈卻沒人聲,走在村裏的時候,總覺得背後有人盯著,心裏慌慌的,現在夢裏的這種感覺,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後來我就開始在村子裏繞路,越繞越暈。那村子裏的路看著都差不多,不是土路就是石板路,路邊的房子也長得一個樣,走了半天好像還在原地。我當時還急了,掏出手機想導航,結果手機沒訊號,螢幕上就顯示著“無服務”,氣得我差點把手機扔了。這種繞來繞去的感覺,又讓我想起去神農架的那回。去年夏天,我跟一個戶外團去神農架徒步,跟著嚮導走,結果走到一半還是差點迷路了。那時候周圍的樹啊草啊都長得一個樣,連太陽的方向都分不清,走了半天,嚮導說我們剛才走過的那棵歪脖子樹又出現在眼前了,當時我就跟夢裏現在一樣,急得滿頭大汗,生怕走不出去。現在夢裏這感覺,跟當時的焦慮一模一樣,連心跳加速的感覺都那麼真實。
好不容易繞出了村子,又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終於到了山上。山上有個廟,看著挺氣派的,飛簷翹角,屋頂是紅色的,晚上亮著燈,黃色的燈光照在廟門上,看著還挺好看。我走近了一看,廟門上掛著個牌子,寫著“祈福廟”,看著有點像北京的祈年殿,就是比祈年殿小一點。我當時還挺高興,想著好不容易到地方了,得拍張照留個紀念,就掏出手機,開啟相機,對著廟拍了一張。拍完照我纔看了眼手機時間,嚇了一跳——都快10點了,手機螢幕上清清楚楚顯示著9點57分。我心裏一下子就慌了,想著壞了,學校宿舍晚上10點關門,要是趕不回去,就得在外麵過夜了,而且第二天還有課,遲到了肯定要被老師罵。
我趕緊開啟購票軟體,搜回學校的車。那時候手機居然有訊號了,我重新整理了好幾下,頁麵才慢慢載入出來。看著列表裏的車次,不是已經發車了,就是時間太晚,得淩晨才能到。我當時急得手都抖了,重新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終於在最下麵看到了一張10點50分的票,是一趟短途的城際車,到學校附近的車站隻要20分鐘。我當時也不管這趟車是坐票還是站票了,趕緊點了“立即購票”,輸密碼的時候還錯了一次,手忙腳亂地改過來,付完款才鬆了口氣,看著訂單頁麵上的“購票成功”,心裏一塊石頭纔算落了地。
然後我就去坐車,具體坐的是什麼車,我現在也記不清了,隻記得車站裏人不多,大部分都是跟我一樣的學生,揹著包,低頭看手機。我找了個座位坐下,車開得挺穩,窗外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就隻能看見對麵車道偶爾開過的車,車燈亮著,像兩團小火花,一閃就過去了。我當時還靠在椅背上打了個盹,沒一會兒就聽見廣播裏說“前方到站XX站,請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我一看手機,10點45分,剛好趕得上。
等我到學校門口的時候,果然,大門早就關了。那扇鐵大門緊閉著,上麵還掛著個紅色的牌子,寫著“晚上10點後禁止出入,違者後果自負”。我當時也沒別的辦法,隻能又繞到之前翻出去的那堵後牆那。還是那塊半塊磚頭,還是那個位置,我踩著磚頭,手扒著牆沿,深吸了一口氣,使勁一撐,翻了進去。這次落地的時候比上次穩,就是膝蓋磕了一下,有點疼。我揉了揉膝蓋,抬頭看了看宿舍的方向,宿舍樓裡還有幾盞燈亮著,應該是還有同學沒睡。可就在這時候,夢裏的畫麵突然斷了——我之後是怎麼回宿舍的?回宿舍之後舍友跟我說了什麼?我有沒有跟他們說我去爬山的事?全忘了,一點印象都沒有。就剩中間這麼一塊片段,跟被人從一整部電影裏剪出來的一個鏡頭似的,孤零零的,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就這麼卡在我腦子裏,想再回憶一點都不行。
我坐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了半天呆,才慢慢緩過神來,想起現在不是在學校,是在南方這邊的職工宿舍。這宿舍是公司給租的,兩室一廳,我跟一個同事合租,條件不算差,有空調有熱水器,可不知道為啥,總覺得這宿舍陰沉沉的。白天就算把窗戶都開啟,屋裏也亮不起來,陽光好像被外麵的樹擋住了,隻能透進來幾縷,落在地板上,看著特冷清。牆是白色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潮,總覺得牆麵發灰,摸上去有點涼。連床單被罩,就算剛洗過,也覺得有點潮乎乎的,晚上蓋在身上,總覺得沉得慌。其實這宿舍也沒啥可說的,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到宿舍,同事要麼在自己房間裏玩手機,要麼出去逛街,我就坐在書桌前寫點東西,日子過得特平淡,甚至有點無聊。有時候想寫寫這宿舍的事,可一想到這陰沉沉的感覺,又覺得太壓抑了,寫出來也沒人愛看,還是算了,別寫這種讓人心裏堵得慌的東西了。
最近我主要在寫另一本書,說起來這書也挺折騰人的。最開始的時候,我想寫傳統靈異的,因為我從小就喜歡看靈異故事,覺得那些民俗啊傳說啊特別有意思。可真開始寫了才發現,傳統靈異太難寫了。不光要編個好故事,還得懂點民俗知識,比如什麼節氣該有什麼習俗,什麼地方有什麼傳說,要是寫錯了,讀者一眼就能看出來,到時候肯定要被罵。我查了好多資料,光是關於“中元節”的習俗,就查了好幾天,可寫出來還是覺得不對味,總覺得少了點那種“接地氣”的感覺。後來我就想,要不換個方向,寫懸疑吧。懸疑故事不用那麼多民俗知識,隻要把邏輯捋順了,把懸念做足了就行。可沒想到,懸疑也不好寫。不是說故事編不出來,是現在政策不提倡某些內容。比如太血腥的場麵不能寫,太詭異的情節不能寫,連反派的設定都得注意,不能寫得太極端。有時候寫著寫著,剛想到一個好點子,就突然想起“這個可能不行”,然後就得推翻重寫。前幾天,我寫了一個密室殺人的情節,剛寫完第一章,就覺得裏麵的殺人手法太暴力了,可能不符合要求,又隻能刪了重寫,改得我都有點煩了,甚至想過要不要放棄。
可每次想放棄的時候,又覺得不甘心。畢竟這書已經構思了快半年了,大綱改了三四遍,收集的資料都快堆成山了,要是就這麼放棄了,之前的功夫不都白費了嘛。而且我還有個讀者群,裏麵有幾個讀者總問我什麼時候能出書,說特別期待我的故事。一想到他們,我就覺得不能放棄。現在大綱差不多理順了,那些可能踩線的地方也都標出來了,剩下的就是慢慢填內容,雖然寫得慢,但至少有進展。我總跟自己說,不管多難,好歹得把它寫完,就算最後出版不了,至少我自己完成了,也不算留下遺憾。所以啊,這書應該是能完成的,就是得花點時間,慢慢來,急不得。
說了這麼多,也不知道自己想說啥,可能就是醒了之後腦子太亂,想找個地方唸叨唸叨。夢裏的片段也好,現在的宿舍也好,寫book的煩心事也好,其實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可堆在心裏,就覺得得說出來才舒服。有時候覺得,人活著就是這樣,總有各種各樣的小事,開心的,不開心的,想記住的,想忘記的,就這麼攢著,慢慢就成了日子。行了,絮絮叨叨說這麼久,也該起來洗漱了,今天還得上班呢。是的,就這樣吧,再見。
(二)
我現在還坐在床邊,腳底下踩著拖鞋,鞋跟沒提上來,就那麼耷拉著。窗外的天剛亮透沒多久,灰撲撲的,像蒙了一層薄紗,風颳得窗戶縫兒嗚嗚響,聽著就鬧心。我摸了摸枕頭邊的手機,按亮了又按滅,也沒什麼訊息要回,就是習慣性地想碰點什麼,不然總覺得手裏空落落的。
其實醒了有一會兒了,剛睜開眼的時候,腦子裏還嗡嗡的,全是昨天晚上的夢。你知道那種感覺吧?就是明明夢裏的事兒特別清楚,好像剛發生過一樣,可你一使勁兒想抓住,它就跟沙子似的從指縫裏漏,剩不下多少。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的燈,那燈還是去年換的,邊緣有點發黃,當時覺得挺亮,現在看也就那樣。我試著把那些夢的片段拚一拚,可拚來拚去,還是散的,就跟我前陣子收拾衣櫃,扔了一大堆舊衣服之後,剩下的那幾件零散的襪子似的,找不著配對的,隻能單獨放著。
我不想說那些糟心的事兒,什麼壓抑的生活啊,什麼難過的經歷啊,提起來就覺得胸口發悶,跟堵了團棉花似的。反正日子也就這麼過,好一天壞一天的,說多了也沒用,還顯得我矯情。所以啊,我就跟你嘮嘮昨天晚上那些夢,那些潛意識裏留下的舊影,還有醒來後沒忘乾淨的碎片——不是什麼大事兒,就是些雞毛蒜皮的瞬間,可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總在腦子裏轉。
第一個片段,我記得是跟兄弟姐妹一起飆車。不是汽車,是摩托車,那種帶轟鳴聲的,騎起來風往耳朵裡灌的。我坐在後麵,手抓著前麪人的衣服,布料糙糙的,有點磨手。當時好像是在一條路上,兩邊的樹飛快地往後退,葉子綠得晃眼,我還聽見我哥還是我姐在前麵喊,說“快點快點,看誰先到前麵那個路口”。我當時還挺興奮,摟著人家的腰,喊“別太快了,我怕”,可嘴裏這麼說,心裏卻覺得痛快。結果沒一會兒,我就感覺口袋裏有東西往下掉,先是輕飄飄的幾張紙,然後是個小膠袋,裏麵裝的好像是糖,撒了一地,五顏六色的,滾得到處都是。我當時慌了,趕緊喊“停!停!東西掉了!”,摩托車一減速,我差點從後麵滑下去。下車的時候,我蹲在地上撿,手忙腳亂的,生怕把重要的東西丟了——你知道,夢裏總有些莫名其妙的“重要東西”,可能是鑰匙,也可能是手機,反正就是不能丟。我撿了半天,紙都皺了,糖也少了幾顆,可摸了摸另一個口袋,那個“重要東西”還在,心裏一下子就鬆了口氣。抬頭一看,才發現我們停在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著,旁邊還有幾輛車,司機看著我們,好像覺得我們挺奇怪的。後來綠燈亮了,我們就又騎上摩托車走了,至於後來到沒到目的地,我就記不清了,反正就剩這麼個片段,停在十字路口撿東西的那一瞬間,特別清楚。
然後是第二個片段,好像是去了個景區。具體是什麼景區,我也說不上來,隻記得有挺多台階,旁邊有賣水的小攤,還有人舉著相機拍照。我跟著一群人往上走,走了沒一會兒,就覺得沒意思,好像突然就不想逛了。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場景一下子就變了,我居然回到了以前住過的老地方——就是那種老小區,樓不高,牆上有爬藤植物,樓下還有個小花園,我小時候經常在那兒玩。我正納悶呢,就看見我爸從一輛車上下來,喊我“快上車,帶你去個地方”。我走過去,才發現車上還坐著幾個小女孩,都穿著校服,梳著馬尾辮,看起來不大,也就十幾歲的樣子。我當時還琢磨,這是誰啊?是我爸朋友的孩子,還是我的同學?可我看了半天,也沒認出來,她們也不跟我說話,就坐在那兒低頭玩手機。我問我爸“這幾個孩子是誰啊”,我爸說“你忘了?就是以前跟你一塊上過課的”,可我還是想不起來,隻能含糊地“哦”了一聲,也沒再多問——怕問多了,我爸又說我記性差。後來我們去吃了飯,在一個小飯館裏,桌子挺小的,菜也不多,就兩三個家常菜,味道一般。我沒吃飽,扒了幾口飯就放下筷子了,我爸問我“怎麼不吃了?”,我說“不餓”,其實是不好意思多夾,怕那幾個小女孩不夠吃。後來吃完飯,我們出來,我爸說“沒吃飽吧?前麵有個小吃攤,去買點東西吃”。我一聽,心裏還挺高興,跟著他走到小吃攤前,買了個烤腸,還買了個煎餅,加了雞蛋和生菜,刷了好多醬。咬第一口烤腸的時候,油都流到嘴角了,燙得我直哈氣,可就是覺得香;煎餅咬起來脆生生的,醬有點鹹,可越吃越想吃。我吃了一個烤腸,一個煎餅,才覺得肚子裏踏實了,不餓了。至於後來又去了哪兒,那幾個小女孩什麼時候走的,我也記不清了,就剩吃飯沒吃飽,後來在小吃攤解饞的那一段,還有老小區的樣子,特別清晰。
第三個片段,是關於“打卡”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好像迷上了打卡,就是去那種網紅小店,或者有紀念意義的地方,蓋個章,或者拍張照,好像這樣纔算“去過”。夢裏也是這樣,我第一次去了個打卡的地方,好像是個書店,裏麵有個蓋章的桌子,我排了半天隊,才蓋了一個章,小小的,印在本子上還挺好看。可蓋完之後,我總覺得不過癮,好像沒盡興,心裏空落落的,總想著“再蓋幾個就好了”。所以沒過多久,我又去了那個地方,這次人沒那麼多,我一下子蓋了三個章,不同顏色的,印在本子上,整整齊齊的,當時覺得特別滿足,拿著本子翻來覆去地看,還跟旁邊的人說“你看,我蓋了這麼多”。後來,我又去了另一個地方,好像是座山,我爬了好久的台階,累得氣喘籲籲,汗都濕透了衣服,終於到了山頂。山頂風很大,吹得我頭髮亂七八糟的,我扶著旁邊的欄杆,往下看,能看到山底下的房子,小小的,像積木一樣。就在我欣賞風景的時候,突然看見有幾個人從山頂的另一邊跳了下去——不是往下走,是真的“跳”,張開胳膊,像要飛一樣。我當時一下子就懵了,站在那兒,腦子一片空白,連喊都喊不出來,手緊緊地攥著欄杆,指節都發白了。我聽見旁邊有人說“他們這是幹什麼啊?”,還有人拿出手機報警。後來警察來了,還有救援的人,他們順著山往下找,找了好久,可什麼都沒找到,山底下除了樹就是石頭,連個人影都沒有。我當時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忙來忙去,心裏特別難受,也有點害怕。我琢磨著,他們為什麼要跳啊?是想不開,還是像有些人說的那樣,在追求什麼“盛大的落幕”?我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反正最後,他們也沒找到人,我估計,應該是沒了。至於我後來是怎麼下山的,下山之後去了哪兒,我就記不清了,就剩在山頂看到那幾個人跳下去的瞬間,還有後來救援的人找不到人的場景,在腦子裏揮之不去。
除了這三個片段,剩下的就啥都記不住了。無論是夢境開始的時候,還是最後的時候,都跟被橡皮擦抹了似的,乾乾淨淨的,一點痕跡都沒有。我試著想了想,有沒有開頭?比如我是怎麼進入第一個夢境的?好像沒有,一上來就是跟兄弟姐妹飆車;有沒有結尾?比如我是怎麼醒來的?也沒有,就好像突然從山頂的場景裡抽離出來,睜開眼就躺在自己的床上,手裏還攥著被子的角。
我現在坐在這兒,喝了口溫水,水有點涼了,喝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有點不舒服。我又摸了摸手機,還是沒訊息。窗外的風還在刮,嗚嗚的,比剛纔好像更響了。我想著這些夢境片段,覺得挺奇怪的,你說人為什麼會做這些夢啊?那些碎片化的瞬間,那些潛意識裏的記憶,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是我白天想多了,還是以前經歷過的事兒,在夢裏變了個樣子又出現了?
我也不想琢磨那麼多了,越琢磨越覺得腦子疼。昨天晚上好像沒睡好,現在眼睛還發澀,揉一揉都是紅血絲,肩膀也酸,好像在夢裏扛了什麼重東西似的,渾身不得勁兒,就是那種身心俱疲的感覺,提不起精神。反正這些夢也就這樣了,剩下的碎片,能記住就記住,記不住就算了,本來就是虛的,沒必要太較真。
我剛才又看了看窗外,天好像比剛才亮了一點,風也小了點,樓下有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走過,嬰兒車裏的小孩好像在哭,聲音小小的,飄到樓上,也聽不太清。我想,一會兒要不要起來煮點粥喝?昨天剩下的米還有,煮點白粥,配點鹹菜,應該挺舒服的。
不說了,再說下去,我怕又要扯到別的地方去了,絮絮叨叨的,你聽著也煩。這些夢境的碎片,我跟你嘮完,心裏好像也輕鬆了點,不像剛才那麼堵得慌了。下次要是再做什麼奇怪的夢,我再跟你聊,反正也就是碎碎念,沒人聽的時候,跟你說說也挺好。
再見吧,再見。我先起來煮粥了,不然一會兒該餓了。
(三)
今天早上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呢,窗簾縫裏漏進來一點灰撲撲的光,落在我枕頭邊那隻洗得發白的襪子上。我盯著那襪子看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哦,昨天晚上又做夢了,那些碎片似的畫麵,跟沒捏緊的沙子似的,漏了一大半,就剩那麼幾個印子,在腦子裏繞來繞去,甩都甩不掉。
先說那夢吧,頭一個冒出來的,就是在南方這邊打工住的職工宿舍。你說也怪,做夢都逃不開這地方。宿舍裡那幾個人,哦不,有時候我真覺得他們不是人,是披著人皮的動物——不是說長得像,是那心性,比山裡最野的獸都不如。你知道嗎?在這兒住了快一年了,就沒睡過幾個安穩覺。本來白天在廠裡站一天,腿都腫得跟蘿蔔似的,晚上想早點躺下歇會兒,他們偏不。要麼是故意把手機外放開得老大,刷那些吵吵嚷嚷的短視訊,要麼是幾個人湊在一塊兒嘀咕,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你聽見幾句,全是說別人壞話的;再不然,就是半夜起來倒水,故意把杯子碰得叮噹響,好像生怕別人睡踏實了。
我有時候就想,人怎麼能這麼壞呢?人性這東西,是不是真的沒下限啊?貪婪、骯髒,這些詞兒以前隻在書裡看見過,現在天天在眼前演。他們好像就見不得別人好,更見不得別人安生。你說我招誰惹誰了?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宿舍,話都沒跟他們多說幾句,怎麼就礙著他們眼了?本來在這兒打工就夠苦的了,一個月就那麼點工資,除去房租水電,剩下的剛夠吃飯,想買件新衣服都得琢磨半天。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心裏頭早就壓得慌,跟揣著塊濕抹布似的,又沉又悶。現實都已經這麼不堪了,他們怎麼還能下得去手,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呢?就看著我睡不著,看著我愁眉苦臉的,他們就舒坦了?這是什麼道理啊。
一想到這兒,就忍不住想起以前的事兒。從小到大,好像一直都是這樣。我不是個會跟人打交道的人,不愛說那些虛頭巴腦的話,也不會湊熱-鬧,所以總是不合群。上學的時候,班裏同學都湊成小圈子,下課一起跳皮筋、聊動畫片,我就隻能坐在座位上,要麼看書,要麼畫畫。有時候想跟他們一起玩,剛走過去,人家就故意把話停了,或者轉身就走,那滋味兒,現在想起來還心裏發緊。那些過去的傷痛,跟刻在骨子裏似的,平時不覺得,一遇到點事兒,就全冒出來了。
去年剛畢業的時候,我還以為出來打工能好點呢。在學校裡好歹還有幾本書陪著,出來之後,才知道什麼叫難。找工作的時候,跑了好幾個招聘會,簡歷投出去一大堆,要麼石沉大海,要麼麵試的時候被問得啞口無言。好不容易找到現在這份工作,在流水線上天天重複一個動作,手都磨出繭子了,結果還是逃不開那些糟心事兒。不說這些了,越說越煩,還是說說昨天夢裏剩下的那兩個片段吧,好歹比想這些事兒強點。
第一個片段,是關於要去南方打工的事兒。夢裏頭,我收拾好行李,準備坐車過來,結果家裏人非要跟著——有我叔叔,還有我阿姨,我爹孃也跟著,一大幫人,吵吵嚷嚷的。我還跟我媽說,“我就是去打工,又不是不回來,你們跟著幹嘛呀?”我媽說,“我不放心,跟你去看看,順便也能逛逛。”結果走著走著,好像到了長江流域的濕地,你知道那地方嗎?全是蘆葦盪,風一吹,嘩啦嘩啦響,還有好多水鳥在天上飛。不知道怎麼回事,走著走著,我就跟他們走散了。我當時還挺慌的,到處喊“爹”“媽”,沒人答應。後來我也不喊了,就順著蘆葦盪旁邊的小路溜達,走著走著,就走進一個好像原始森林的地方。那林子裏的樹都特別粗,得兩個人才能抱過來,樹葉長得特別密,把太陽都擋住了,地上全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軟的。還遇到不少小動物,有鬆鼠在樹上跳來跳去,還有不知名的小鳥,叫得特別好聽。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看到前麵有個湖,湖水特別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我居然就踩著湖麵跑起來了,跑著跑著,好像還飛起來了,風從耳邊吹過,那種感覺,特別自由,比現在這日子舒服多了。
後來呢,我就跟我媽匯合了。她看到我,還埋怨我,說“你跑哪兒去了,嚇死我了。”我說“我就是溜達了一圈,沒丟。”然後我媽就說,“既然都到這兒了,不如在城裏玩幾天再走,我還沒在城裏好好逛過呢。”我本來想趕緊去打工的地方報到,但是看著我媽那期待的眼神,也不忍心拒絕,就說“行,那就在這兒住幾天。”我們住的是那種老式公寓,樓梯是木頭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牆麵上還有以前刷的白灰,都掉得一塊一塊的。公寓窗戶外麵是一條老街道,有賣早點的攤子,還有修鞋的師傅,早上的時候特別熱鬧。那幾天,我就陪著我媽,早上起來一起去買早點,她愛吃油條豆漿,我就每天給她買;白天的時候,陪她去逛公園,去那種小衚衕裡轉,她看到什麼都覺得新鮮,拉著我問這問那。我當時還想,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不用上班,不用想那些糟心事兒,就陪著我媽逛逛,多好啊。
好景不長,轉眼就到了該走的時候了。我跟我媽說,“該回去了,我得去上班了。”我媽雖然有點捨不得,但也沒說什麼。我們就去火車站趕火車,結果路上堵車,等我們跑到火車站的時候,火車剛開走,看著火車尾巴冒著煙越來越遠,我當時急得直跺腳,我媽也在旁邊嘆氣。沒辦法,隻能去趕汽車大巴。又跑到汽車站,排隊買票,人特別多,擠了半天好不容易買到票,上車的時候,行李還差點被人拿錯。汽車開的時候,我看著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往後退,心裏頭又空落落的,好像那幾天的熱鬧都是假的,一睜眼,又要回到那個壓抑的宿舍,回到那個沒完沒了的流水線。然後這個夢好像就結束了,再後來的事兒,就記不清了。
還有一個記憶碎片,就沒這麼輕鬆了,反而特別嚇人。夢裏頭,我好像得了某種病,具體是什麼病,不清楚,但夢裏頭我就知道,是癌症。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呼吸的時候,喉嚨裡全是鐵鏽味,特別難受,好像吸進去的不是空氣,是小石子兒,颳得喉嚨生疼。後來咳嗽的時候,居然咳出了黑色的血,我當時嚇得腿都軟了,站都站不住。我就想,我怎麼會得這種病呢?我平時也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兒啊。然後腦子裏就冒出一個念頭——肯定是那些不懷好意的人給我傳染的。你說是不是很荒唐?但在夢裏,我就特別肯定,就是他們。那些人,自己不想活,也不讓別人活。就像我在南方打工遇到的那些人一樣,他們自己過得不好,也見不得別人過得好。為了自己那點兒自私的、眼前的利益,根本不管別人的死活,不管別人身體是強是弱。
醒來之後,我還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好像還能感覺到那種鐵鏽味,心裏頭特別慌。我知道這隻是個夢,但有時候,夢不就是現實的影子嗎?你看我現在,身體確實不怎麼好。每天上班累得要死,吃的也不好,食堂的菜要麼太鹹,要麼沒味兒,有時候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晚上又睡不好,精神一天比一天差,跟蔫了的菜似的,提不起勁兒。神經也變得特別衰弱,一點小動靜都能嚇一跳,有時候晚上好不容易睡著了,還會突然驚醒,心臟砰砰跳,半天緩不過來。我有時候就想,我是不是真的壽陽不多了?這樣下去,遲早得垮掉。
其實我也知道,想這些沒用,但就是控製不住自己。有時候坐在宿舍裡,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變黑,心裏頭就特別空,好像什麼都沒有了。我也不想跟別人說這些事兒,說了又能怎麼樣呢?沒人會真的關心你,說不定還會當成笑話講給別人聽。所以我就隻能自己憋著,憋在心裏頭,跟堵了一團棉花似的,喘不過氣。
有時候也會想,等我攢夠了錢,就離開這裏,回鄉下老家去。老家雖然窮,但空氣好,也安靜,不用跟這些人打交道。但又轉念一想,回去之後能幹什麼呢?老家也沒什麼工作機會,總不能一直靠爹孃養著吧。所以就隻能一天天熬著,熬一天算一天。
說到底,這日子就是這麼糟糕,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也沒什麼好寫的。今天能想起這麼多,能絮叨這麼半天,已經算不錯了。平時大多數時候,都是坐在那兒發獃,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也什麼都不想想。
算了,今天就到這吧。說多了也沒用,還是該幹嘛幹嘛去。下次要是還能想起點什麼,再跟自己嘮嘮,再寫點什麼吧。就這樣吧,再見了,嗬嗬。
(四)
今早醒的時候,腦子還昏沉沉的,跟灌了鉛似的——不是因為睡多了,是被吵醒的。你說這南方的職工宿舍,咋就這麼不太平呢?大清早的,不知道哪個室友突然“嗷”一嗓子,我還以為出啥事兒了,迷迷糊糊摸過手機一看,才六點半不到。後來聽旁邊床的人嘀咕,說可能是說夢話,也可能是做噩夢了,誰知道呢。這還不算完,剛平復下心跳,又聽見“咚咚咚”的敲牆聲,不知道是隔壁在挪東西,還是故意的,反正那聲音一下下砸在耳朵裡,本來還能抓著點的夢,一下就散了,跟被風吹走的柳絮似的,剩不下幾片。
現在坐在床沿上,盯著對麵牆上掉下來的一塊牆皮,使勁兒想,才勉強拚湊起一點點夢的碎片。你說這夢怪不怪,開頭明明是跟家裏人在一塊兒的——我姐,還有表姐,堂姐堂妹那幾個,還有幾個兄弟,一群人熱熱鬧鬧地去逛街。我記得當時好像是在一個挺熱鬧的步行街,兩邊全是賣小吃的,什麼糖炒栗子、烤紅薯,還有賣小飾品的攤子,亮閃閃的。我就跟在他們後麵,走得慢悠悠的,看著我姐跟表姐在前麵討論哪家的衣服好看,堂妹拽著我胳膊要我給她買雪糕,兄弟們在旁邊打打鬧鬧,說要去玩投籃機。那時候的感覺多好啊,暖乎乎的,連風都是甜的,不像現在宿舍裡,連空氣都帶著股潮乎乎的黴味。
可不知道怎麼回事,走著走著,周圍的人就慢慢不見了。不是突然消失的,是那種慢慢模糊的,就像相機失焦似的,先是兄弟們的笑聲聽不見了,再是表姐她們的說話聲變遠了,最後連我姐的背影都看不清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哪還有什麼步行街啊,全是綠油油的田埂,旁邊是一條小溪,水清亮亮的,能看見裏麵的小魚遊來遊去。前麵有個小村莊,房子都是那種白牆黑瓦,門口掛著紅燈籠,煙囪裡飄著裊裊的煙,看著特像書裡寫的桃花源。我當時還愣了一下,心想“我咋到這兒來了?”,但也沒多想,就順著田埂走進去了。
在那個村裡待了幾天,具體幾天記不清了,隻記得村裏的人都挺和善的,早上能聽見雞叫,晚上能看見星星,吃飯的時候,村長還會喊我去他家吃,燉的雞湯特別香。我每天就跟著村裏的老人去田埂上轉,看他們種菜,聽他們講以前的事兒,日子過得慢悠悠的,比在宿舍裡強多了。直到有一天,村裡來了幾個人——有幾個年輕的小傢夥,穿著挺正式的,看著像官府來的,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聽村長說是什麼“老革命”。他們跟村長在祠堂裡聊了好久,具體聊啥我沒聽清,隻聽見後來村長跟我說,要是想出去溜達幾天也可以,別走遠就行。
“直到有一天,我正蹲在溪邊看小魚,就聽見村口傳來一陣動靜。一抬頭,就見幾個人從村後的山上下來了——那山看著挺陡的,石頭上還隱隱約約印著些像‘三山五嶽’字樣的石痕,也不知道是天然的還是人為刻的。領頭的是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背挺得很直,看著就精神,聽村長後來介紹,是‘老革命’;後麵跟著幾個年輕的小傢夥,穿著挺正式的製服,看著像官府來的,他們倒不像是走了山路的樣子,一個個還蹦蹦跳跳的,可那褲腿上的泥點和臉上的汗,明明就是走了好久、跋山涉水纔到的。”
我那時候突然就有點好奇,想看看這村子外麵到底是啥樣,就悄咪咪地找村口。找了半天,沒看見桃花源裡寫的那種石門洞,倒是在村頭的一棵老槐樹下,發現了一個綠皮的鐵櫃子——你見過七八十年代那種老式的檔案櫃嗎?就是那種方方正正的,漆都掉了不少,露出裏麵的鐵皮,看著舊得不行。那櫃子下麵有個小門,也就到我膝蓋那麼高,我蹲下來,猶豫了半天,還是拉開了——你猜怎麼著?裏麵不是空的,是那種像隧道一樣的光,暖暖的,我跟個傻子似的,鑽進去了,有點像愛麗絲鑽進兔子洞的感覺,就是這“兔子洞”有點硌得慌,鐵皮颳了我一下褲腿。
等我鑽出來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又變了。哪還有什麼田埂和白牆黑瓦啊,全是那種尖頂的房子,牆上有好多雕刻,有的是花紋,有的是人物,看著特典雅,有點像書裡寫的西歐,又有點像沙俄那邊的建築,還有點中世紀和工業革命那時候的感覺——路邊有那種老式的路燈,還有人推著木頭做的小車,車上放著麵包。我沿著小街走了一會兒,腳底下的石板路有點硌腳,風一吹,還帶著點麵包的香味。我正想找個人問問這是哪兒,突然就醒了——你說氣人不氣人?剛有點頭緒,就被那聲叫和敲牆聲給打斷了。
現在再想,那夢的前後因果全是亂的。怎麼從逛街突然就到了桃花源似的村子?又怎麼從村子的鐵櫃子裏鑽出去,就到了那種像北歐又像西歐的地方?一點邏輯都沒有,跟我現在的日子一模一樣,亂糟糟的,沒個章法。有時候我都覺得,這夢就是我現實的投影,你知道嗎?現實裡的我,不就是這樣嗎?每天上班下班,擠公交擠地鐵,幹著沒什麼意思的活兒,拿著剛夠餬口的工資,精神總是萎靡不振的,身體也總覺得累,好像從早到晚都歇不過來。有時候晚上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會覺得特別壓抑,甚至有點絕望,覺得日子就這麼一眼望到頭了。
但這些不如意的事兒,說多了也沒用,徒增煩惱。跟別人說吧,人家要麼勸你“想開點”,要麼就是敷衍幾句,誰真的能懂呢?還不如不說,自己扛著,就像我常跟自己說的,“好好活著就行了”,別的也不敢多求。畢竟日子再難,也得一天一天過,總不能因為難就不過了,對吧?
現在能記起來的夢境碎片也就這麼多了,再多想也想不起來了,腦子跟漿糊似的,越想越亂。可能是最近太累了,連夢都做得分崩離析的。剛纔去洗漱的時候,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頭髮也亂糟糟的,跟個逃難的似的。
行了,絮叨了這麼半天,也該去準備上班了。今天就先這樣吧,能記起來的夢就這麼點,再多也想不起來了。明天要是再做什麼夢,或者又想起點什麼,再跟你聊,再接著寫點啥。嗬嗬,不說了,我得趕緊收拾收拾,不然又要遲到了。拜拜了。
(五)
我曾經說過的,其實愛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個偽命題,甚至都不需要去證明什麼,隻是世人總是將那些不可一世的幻想,付諸於那些美好之上,哪怕有許多條條框框,他們依然去欣然接受,或許在夏夜的涼風可能會生出些許燥熱慾望貪念,但是到了冬天之後,人便會變得清醒,失去那些念頭了。
窗外的光透過窗簾縫漏進來,落在床頭櫃的水杯上,晃得人眼暈。我撐著胳膊坐起來,後背一陣發僵,腦袋也沉得厲害——又是這樣,身體孱弱得像泡了水的棉絮,精神頭更是提不起來,連抬手摸手機的力氣都得攢一攢。這種狀態持續好幾天了,說不上是病,就是一種瀰漫在骨頭縫裏的萎靡,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氣神。
有時候坐著發獃,就會琢磨“苦難”這回事。以前總覺得人能和命運較較勁,後來才慢慢明白,苦難這東西,從來不是誰能編出來的,它就那樣硬生生砸過來,落在某個人、某個家身上,容不得你躲開。就像天要下雨,你沒法跟老天爺說“別下在我這兒”,隻能挨著。我也不想說那些從小到大攢下的苦悶,南方打工的日子、那些扭曲又悲慘的片段,提了也沒用,不過是再把心裏的疤揭一遍,索性就埋著吧。倒是昨夜的夢,奇奇怪怪的,偏偏記住了些片段,不如趁著現在還沒忘乾淨,絮叨絮叨。
夢裏的開頭亂得很,先是一群看著像雇傭兵的人,穿著深色的衣服,動作利落得很。我像是隔著一層霧在看,又像是親身站在旁邊。其中一個人,記不清臉了,隻記得他從一架小型飛機上跳下來,降落傘張開的瞬間像一朵灰色的花,慢慢飄向遠處的山坡。那山坡光禿禿的,長著幾叢枯草,風颳得草葉嘩啦響。他落地後沒怎麼停留,找了個土坡蹲下來,從揹包裡拿出狙擊槍,架在地上瞄準對麵的小木屋。那木屋看著很舊,木板都發灰了,門口還堆著些柴火。沒一會兒,一聲悶響,屋裏沒了動靜,他收起槍,貓著腰溜了,很快就沒了蹤影。
我還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夢裏的場景就突然變了。家裏亂成一團,媽媽坐在門檻上哭,親戚們進進出出,臉上都是慌慌張張的神色。我拉住一個堂叔問怎麼了,他嘆了口氣說,你爹和幾個親戚被抓了,說是和之前那起暗殺案有關。我當時腦子“嗡”的一聲,怎麼可能?我爹就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沒跟人紅過幾次臉,怎麼會和雇傭兵、暗殺扯在一起?肯定是弄錯了。
後來我和媽媽去探監,監獄的鐵窗冷得硌眼。我爹隔著玻璃看著我,頭髮亂了,眼神也沒了往日的亮堂。我喊他,他點點頭,聲音沙啞地說“是被冤枉的”。我們找律師、寫申訴材料,跑了一趟又一趟,可每次都被擋回來,要麼說“證據確鑿”,要麼就含糊其辭地讓等著。再後來去探監,一個獄警跟我們說,快判了,沒什麼希望了。我和媽媽在監獄門口蹲了一下午,風颳得臉疼,卻哭不出來,心裏堵得像塞了塊石頭。
可奇怪的是,沒過多久,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沒人再提審判的事,也沒人通知我們結果。我們再去監獄問,人家說人已經不在這兒了。至於去了哪兒,沒人知道。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我找了好些地方,問了所有能問的人,都沒有一點訊息。那種茫然無措的感覺,直到夢醒了還殘留在心裏。
夢裏的場景又跳了,這次是在拉薩。我記得自己是徒步去的,揹著個大揹包,腳上磨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高原的天特別藍,雲就像貼在頭頂上,風一吹,帶著點涼意。走了不知道多久,路邊突然出現一座建築,看得我愣了神——那明明是中原地區的宗教建築,飛簷翹角,紅牆黛瓦,亭台樓閣一層層疊著,比城裏最大的圖書館還要恢宏。我心裏犯嘀咕,這地方怎麼會有這樣的建築?但既然看見了,就想著進去逛逛。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兩個穿著灰色袍子的人站在台階邊,他們指著兩道往下的石階說,這邊能通到皇室陵墓,那邊直接就能到布達拉宮。我當時差點笑出來,這不是胡扯嗎?先不說這建築風格和拉薩壓根不搭邊,就這石階,怎麼可能一頭通陵墓一頭通布達拉宮?簡直荒誕得離譜。我沒再多問,轉身就走了,走出老遠還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宏偉的建築立在高原的陽光下,顯得格外不真實。
繼續往前走,到了一個驛站,大概是供徒步的人歇腳的地方,門口堆著不少登山杖和揹包。我正想進去喝口水,就看見大舅哥從一輛越野車上下來。他還是老樣子,穿著件衝鋒衣,頭髮亂糟糟的。看見我,他揮了揮手:“這麼遠的路,你走著多累,我開車帶你一程,快上車。”我搖了搖頭,跟他說不用了,我就是想自己走一走,體驗體驗。他勸了我兩句,見我態度堅決,也就沒再勉強,叮囑了一句“注意安全”,就開車走了。
之後的路就模糊些了,隻記得終於走到了拉薩,在周邊逛了幾天。看了布達拉宮的遠景,在街頭的小店裏喝了甜茶,還跟著當地人去了附近的寺廟。具體的細節想不起來了,像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怎麼挖都挖不出來。再然後,就突然醒了。
回想整個夢,其實沒什麼太大的感觸,既沒有為父親的事急得跳腳,也沒有為拉薩的風景感到興奮,就像個旁觀者,安安靜靜地看著一切發生。或許是涼薄的那股子冷靜勁兒影響了我,就算在夢裏,遇到再荒誕、再讓人揪心的事,性格也會跟著環境慢慢演化,變得沒那麼容易波動。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遠處傳來汽車的鳴笛聲。腦袋還是有點沉,那些夢境的片段也開始慢慢模糊。算了,想不起來就不想了,反正也都是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今天就先到這兒吧,絮叨了這麼多,也累了。下次再想起什麼,或者還有別的感悟,再慢慢說。明天見吧,嗬嗬。
修命不修性,奔狂生心魔。修性不修命,魂散魄分離。
(六)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叫“死之鐘”的應用,手指在玻璃麵上劃過,冰涼的觸感蹭過指腹,像蹭過一塊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鐵塊。介麵很簡單,就一個大大的時鐘在中間轉,下麵跟著一串數字,秒、天、月、年,還有個百分比,一點一點往下掉,像沙漏裡漏下去的沙,隻不過這沙漏的是我剩下的日子——他們說這是算出來的,精準得很,連小數點後麵幾位都標得清清楚楚。
旁邊還有“心願單”“日期計算”的按鈕,點進去能寫想做的事,能算距離某個日子還有多久。我試過寫“再看一次小時候看過的螢火蟲”,寫完又刪掉了,覺得有點傻,都知道結局了,寫這些還有什麼用?可後來又忍不住寫回去,一筆一劃,像在給即將過期的牛奶貼個“再喝一口”的便簽。
有人說這應用是提醒人珍惜時間,我倒覺得它像個催命符,又像個鏡子,照得人心裏發慌。但慌歸慌,我又忍不住總開啟看——你說奇怪不奇怪?明明知道那數字是死的,是別人算出來的“宿命”,可還是想盯著它,像盯著一根快燒到盡頭的煙,看它什麼時候滅,又怕它滅。
後來我總琢磨宿命這事兒,越琢磨越覺得不對。他們說宿命是單向的,過去定了,未來就跟著定了,可我覺得不是。宿命和時空的關係,更像一條鐵線蟲——你見過鐵線蟲嗎?就是那種能鑽進蟲子身體裏,把蟲子逼得跳水的玩意兒,又細又長,看著有限,可扭起來的時候,又覺得它能繞遍整個池塘。
這條鐵線蟲的後麵,是過去,是已經發生的事,是我記得的童年夏夜的螢火蟲,是第一次摔自行車時擦破的膝蓋,是奶奶給我煮的紅糖水——這些都是定了的,像被膠水粘住的書頁,翻不過去,也改不了,所以它在後麵慢慢合攏,把過去封成一個盒子,打不開,隻能隔著盒子聞裏麵的味兒。
鐵線蟲的中間呢?是現在,是我現在盯著螢幕的眼睛,是我敲鍵盤的手指,是我心裏翻湧的念頭。我總覺得這部分在“粒子自旋”——就像物理課上學的那些小粒子,不停地轉,沒有規律,你不知道它下一秒會朝哪個方向轉。有時候我會突然想吃小時候的糖,有時候會突然想走一條沒走過的路,有時候會突然對著窗外的樹發獃,這些都像粒子的自旋,沒有原因,卻真實存在,把“現在”攪得有些亂,卻又亂得很有意思。
最有意思的是鐵線蟲的前麵,是未來,是無數個分叉路口。你走左邊,會遇到一場雨;走右邊,會遇到一個陌生人;站在原地不動,會遇到一陣風。這些分叉沒有盡頭,你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哪條路是錯的,甚至不知道“對”和“錯”到底有沒有意義——可就是這些分叉,讓這條鐵線蟲看起來“無限”。明明知道最後都會走到同一個結局,可還是想看看每個分叉路口後麵的風景,哪怕隻是一朵小野花,哪怕隻是一滴露水。
有人問我,既然知道結局,為什麼還要往前走?為什麼還要去追尋那些“無意義”的事?我想了很久,後來想明白了:活著本身就是意義。你看那些小草,明明知道秋天會枯萎,可還是會在春天發芽,會在夏天開花;那些小鳥,明明知道冬天會很冷,可還是會在春天築巢,會在夏天唱歌。它們沒有想過“意義”,可它們活著,本身就是意義。
我也是這樣。我知道我的軀殼會慢慢腐朽,會像老木頭一樣長出青苔,會像舊紙一樣變黃;我知道我的靈魂會慢慢出現裂痕,會像玻璃一樣佈滿紋路,會像瓷器一樣容易破碎。可我還是想活著,想看看明天的太陽,想嘗嘗明天的飯,想和明天的風打個招呼。
有時候我會覺得累,累得想躺下,想再也不起來。我覺得自己像踩在一塊虛空中的隕石上,腳下的石頭隨時可能碎掉,前後是看不到盡頭的鋼絲,左右是看不到底的深淵,往上是看不到頂的高牆。我站在上麵,不敢動,怕一動就掉下去,可又忍不住想動,想看看鋼絲的盡頭是什麼,想看看深淵裏有沒有星星,想看看高牆上有沒有花。
那時候我會想起一句詩:“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我覺得這句話像一束光,照在我的隕石上,照在我的鋼絲上,照在我的深淵裏。我不想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不想在死前安詳地微笑。我想帶著我的不甘心,帶著我的執念,走到最後一刻。哪怕我的手已經握不住東西,哪怕我的眼睛已經看不清東西,哪怕我的耳朵已經聽不見東西,我也要帶著這份不甘心,像握著一把刀,對著命運比劃幾下。
有人說我太執拗,說我在做無用功,說我在追尋一件“無意義”的事。可我覺得,追尋“無意義”的事,本身就是有意義的。就像一個探險家,明明知道遠方可能沒有寶藏,可還是要去;就像一個畫家,明明知道自己的畫可能沒人看,可還是要畫;就像一個歌手,明明知道自己的歌可能沒人聽,可還是要唱。他們不是為了寶藏,不是為了掌聲,不是為了聽眾,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我做過”這件事。
我也一樣。我追尋活著的意義,不是為了別人的認可,不是為了所謂的“價值”,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我活過”這件事。哪怕我的人生是一本被寫好的劇本,哪怕我的結局是註定的,我也要在劇本的空白處,寫下我自己的話,畫我自己的畫,唱我自己的歌。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那天我不在了,會有人記得我嗎?我想應該會吧,至少會有幾個人,在某個瞬間,突然想起我,想起我曾經說過的話,想起我曾經做過的事。那時候,我希望他們能為我默哀一絲,不用太久,就一秒鐘,就夠了。
我還希望,如果未來有一天,我化作了虛無,有人能把我撒向空中。不用撒在什麼有名的地方,就撒在一片普通的天空下,讓風帶著我,飄向遠方。我想讓風帶著我的童年,帶著我小時候看過的螢火蟲,帶著我第一次摔自行車時的疼;我想讓風帶著我的夢想,帶著我曾經想做的事,帶著我曾經想見的人。
有人說自由是釋然,是放下,可我覺得不是。自由是不甘心,是執念,是哪怕知道前麵是牆,也要撞一下的勇氣。有人說生存是解脫,是逃避,可我覺得不是。生存是堅持,是抗爭,是哪怕知道腳下是隕石,也要站一會兒的倔強。
我現在還是會盯著“死之鐘”的螢幕,看那些數字一點一點往下掉。有時候會慌,有時候會怕,有時候會想放棄。可每次看到那些數字,我又會想起我的童年,想起我的夢想,想起我的不甘心。那時候我就會告訴自己,再撐一會兒,再活一會兒,再看看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其實不怎麼好,有很多疼,有很多難,有很多讓人想放棄的瞬間。可這個世界也不怎麼壞,有很多暖,有很多甜,有很多讓人想堅持的瞬間。我見過清晨的太陽,從東邊的山頭上爬起來,把天空染成金色;我見過傍晚的晚霞,把西邊的天空染成紅色,像一幅畫;我見過春天的花,在路邊開著,小小的,卻很艷;我見過冬天的雪,在天上飄著,白白的,卻很軟。
這些瞬間,像一顆顆小珠子,串在我的人生線上,串成一條項鏈。這條項鏈可能不名貴,可能不好看,可它是我的,是我活過的證明。我不想把這條項鏈丟掉,不想把這些瞬間忘掉,不想把我自己忘掉。
有時候我會對著空氣說話,說我的疼,說我的難,說我的不甘心。我不知道空氣有沒有聽,不知道有沒有人會聽。可我還是想說,想把這些話從心裏倒出來,倒在空氣裡,倒在風裏,倒在雨裡。
我知道我的軀殼會慢慢腐朽,會像老木頭一樣長出青苔,會像舊紙一樣變黃;我知道我的靈魂會慢慢出現裂痕,會像玻璃一樣佈滿紋路,會像瓷器一樣容易破碎。可我還是想活著,想把我的軀殼,把我的靈魂,用到最後一刻,用到再也用不了為止。
我知道我的結局是註定的,是被寫好的,是像“死之鐘”上的數字一樣,一點一點往下掉,直到變成零。可我還是想在結局到來之前,做一些我想做的事,見一些我想見的人,看一些我想看的風景。我想讓我的結局,不是一個冰冷的數字,而是一段有溫度的回憶,一段有重量的人生。
我想告訴那些和我一樣的人,不要怕,不要慌,不要放棄。哪怕你的人生是一本被寫好的劇本,哪怕你的結局是註定的,你也要在劇本的空白處,寫下你自己的話,畫你自己的畫,唱你自己的歌。哪怕你站在一塊虛空中的隕石上,哪怕前後是看不到盡頭的鋼絲,左右是看不到底的深淵,你也要站一會兒,再站一會兒,看看鋼絲的盡頭,看看深淵裏的星星,看看高牆上的花。
我想告訴那些和我不一樣的人,不要笑,不要罵,不要看不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甘心。你可以不理解,但請你尊重,尊重每個人的人生,尊重每個人的選擇,尊重每個人的活著。
我現在還是會盯著“死之鐘”的螢幕,看那些數字一點一點往下掉。可我不再像以前那樣慌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怕了。因為我知道,那些數字不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是我走過的路,是我看過的風景,是我愛過的人,是我做過的事。那些數字會變成零,可我的人生不會,我的回憶不會,我的不甘心不會。
我想就這樣,帶著我的不甘心,帶著我的執念,帶著我的回憶,一直走下去,走到我的結局,走到我的終點。哪怕我的軀殼腐朽了,哪怕我的靈魂破碎了,哪怕我化作了虛無,我也會告訴自己,我活過,我值了,我無悔。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有下輩子,我還想做我自己,還想過這樣的人生,還想帶著我的不甘心,帶著我的執念,活著。哪怕還是會累,還是會怕,還是會站在一塊虛空中的隕石上,我也願意。因為活著本身就是意義,因為追尋“無意義”的事本身就是有意義的,因為窮極一生亦無悔。
我知道,我可能不會有下輩子,可我還是會這樣想。因為這樣想,會讓我覺得,我的人生不是一場結束,而是一場開始,一場沒有盡頭的開始。哪怕我化作了虛無,哪怕我撒向了空中,我也會在風裏,在雨裡,在太陽裡,在晚霞裡,看著這個世界,看著那些活著的人,看著他們像我一樣,帶著不甘心,帶著執念,活著,走著,追尋著。
這就是我的人生,這就是我的念,碎在時空褶皺裡的念,碎在過去、現在、未來裡的念,碎在活著、死亡、虛無裡的念。這些念,像一顆顆小種子,種在我的心裏,種在我的靈魂裡,種在這個世界裏。它們可能不會發芽,可能不會開花,可能不會結果,可它們存在過,它們活過,它們就是我的意義,就是我的人生。
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