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三百場]
現在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風一吹,樹葉嘩啦嘩啦響,有點像昨晚夢裏那地方的聲音——也可能不是,畢竟我記不清了。剛洗了把臉,水珠子還掛在下巴上,涼絲絲的,可還是困,眼皮沉得像掛了鉛塊。明明醒了之後就沒再睡,從職工宿舍的鐵架子床上爬起來,踩著涼鞋去走廊盡頭的廁所,瓷磚縫裏還沾著上夜班工友帶回來的泥點子,一股子消毒水混著汗味的味道,聞了快兩年,還是沒習慣。
上完廁所,在水池子跟前撩水洗了把臉,冷水激得太陽穴突突跳,纔算稍微清醒點。鏡子是塊模糊的碎玻璃,照出來的臉也是糊的,眼窩陷下去,顴骨有點突,下巴上的胡茬紮手,比剛來南方的時候瘦了好多,也老了好多。穿衣服的時候,摸見後背上的痠痛,是昨天在工廠裡扛了一下午貨留下的,右邊肩膀尤其疼,估計是肌肉拉傷了,可也沒轍,明天還得接著乾。
出門的時候,宿舍樓下的早餐攤正冒著熱氣,賣豆漿的阿姨問我:“小夥子,今天不上班啊?”我嗯了一聲,沒多說話。以前還會跟她嘮兩句,問她豆腐腦鹹不鹹,現在懶得張嘴,覺得沒什麼好說的,說了也沒用。買了兩個肉包,一杯豆漿,邊走邊吃,包子皮有點硬,肉餡裡薑放多了,辣得嗓子眼疼,豆漿是溫的,沒什麼豆味,像摻了水。
走到公園的時候,太陽剛出來沒多久,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可我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那種冷。找了個沒人的長椅坐下,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吃完,就開始想昨晚的夢。其實也不是“想”,是它自己往腦子裏鑽,零零碎碎的,像被貓抓爛的紙,拚不起來。
你也知道,我記性越來越差了,別說好幾年前的事,就是昨天吃了什麼,有時候都得想半天。更別說夢了,大多時候醒了就忘,跟沒做過一樣。可昨晚這個不一樣,好像是把以前做過的碎夢又拚了一塊,雖然還是缺胳膊少腿,但好歹能看出點影子來。
先說那個老早就夢到過的片段吧,好幾年前了,具體是哪年?記不清了,可能是剛出來打工那年,也可能是在老家待不下去的時候。夢裏我一睜眼,就在個奇怪的地方,不是現在住的職工宿舍,也不是老家的破房子。那地方看著像個廢棄工廠,牆皮都掉光了,露出裏麵銹跡斑斑的鋼板,上麵還畫著些看不懂的符號,紅的綠的,像小孩子亂塗的,又有點像賽博朋克電影裏的東西。可偏偏旁邊又長著好多樹,不是南方這種細高的樟樹,是那種粗樹榦、葉子特別大的樹,藤蔓纏在工廠的管道上,綠油油的,看著挺瘮人。遠處還有點小城街景的影子,矮矮的房子,歪歪扭扭的招牌,可沒見著人,靜悄悄的,隻有風吹樹葉的聲音,嘩啦嘩啦,跟現在公園的聲音有點像,又不太一樣。
然後就有個老頭過來了,穿得挺奇怪,上身是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下身卻是條亮閃閃的工裝褲,腳上蹬著一雙勞保鞋,頭髮亂糟糟的,像個鳥窩,眼睛卻很亮,直勾勾地盯著我。他說:“歡迎加入啊,小夥子。”我當時懵了,問他這是哪兒,他笑了笑,沒直接說,就說:“能到這兒來的,都有原因,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求不得。”
他還跟我數,說在我之前已經有九個人了,我是第十個。你說怪不怪,我現在連昨天工廠裡一起幹活的工友叫什麼都記不清,偏偏記得他說的“第十個”。他說第一個是搞科研的,一輩子想求個真理,研究了大半輩子,頭髮都白了,結果實驗失敗了,人也瘋了,跑這兒來了;第二個是做生意的,以前挺有錢,後來賠得底朝天,老婆孩子也走了,窮困潦倒,想找個地方解脫;第三個是帶著仇來的,好像是什麼情殺,具體我記不清了,隻記得老頭說他眼睛裏總像有火;還有幾個,有的是家裏矛盾,妻離子散,有的是有精神疾病,總想著求仙問道,長生不老,還有的是那種,命裡沒有的東西,非要去搶,最後什麼都沒撈著,跑到這兒來了。
老頭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可我聽著心裏發緊,總覺得他說的那些人裡,好像有我的影子。你說我是為了什麼?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為了活著吧,活著太難了,從小到大都難。小時候在老家,爸媽總吵架,摔東西,我躲在門後不敢出聲,有時候他們吵完了,就拿我撒氣,說我是累贅。上學的時候,成績不好,老師不待見,同學也欺負我,把我的課本扔到廁所裡,說我是沒人要的孩子。畢業之後,以為出來打工能好點,結果呢?在南方這邊,進了工廠,每天重複著一樣的活,扛貨、打包、搬箱子,累得像條狗,還得看組長的臉色,有時候做錯一點事,就被罵得狗血淋頭,說我是廢物。上個月,還被工友騙了兩百塊錢,他說能幫我找個輕鬆點的活,結果錢給了,人就不見了。
你說,我是不是也跟那些人一樣,是因為求不得?求一個安穩的家,求一份不那麼累的工作,求別人能對我好一點,可這些都沒有。所以老頭說我是第十個的時候,我一點都不驚訝,好像我本來就該在那兒。
後來老頭帶我轉了轉,那地方挺大,像個廢棄的研究機構,又像個瘋人院,到處都是破破爛爛的儀器,還有一些紙質的資料,散落在地上,上麵寫著些看不懂的公式。我見到了其中一個人,坐在一個破機器跟前,手裏拿著個扳手,不知道在擰什麼,嘴裏還念念有詞,我走過去跟他說話,他也不理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機器,好像裏麵有什麼寶貝。其他人沒見到,老頭說他們要麼去“野”了,要麼躲在自己的房間裏,不怎麼出來。我當時還想,躲在房間裏挺好的,不用見人,不用聽那些難聽的話,不用幹活,多好。
然後就是另一個夢的片段,這個是新的,以前沒夢到過,可也記不清了,亂糟糟的。夢裏我在一個封閉的房間裏,沒有窗戶,隻有一盞燈,亮得晃眼。房間裏有好多螢幕,都是那種電子虛擬螢幕,浮在空中,上麵全是數理化公式,還有一些圖表,花花綠綠的,我在那兒計算,研究,好像在搞一個什麼專案,又像科研,又像玄學,說不清楚。桌子上還堆著好多紙質的研究資料,有的寫滿了字,有的畫著奇怪的圖,我就趴在桌子上,一遍一遍地算,一遍一遍地看,搞了好長時間,也沒搞出來,心裏急得慌,可就是停不下來。
後來發生了什麼?記不清了,好像有人推門進來,又好像沒有,然後我就醒了。醒的時候,職工宿舍裡靜悄悄的,其他工友還在睡覺,呼嚕聲此起彼伏,像打雷一樣。我摸了摸額頭,全是汗,身上也黏糊糊的,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醒了之後,我就沒再睡,躺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就起身去上廁所。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我走一步,它亮一下,走一步,亮一下,照得影子忽長忽短,像個怪物。廁所裡的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特別響,我盯著那滴水看了半天,覺得它跟我的日子一樣,一滴一滴,沒個盡頭,也沒什麼意義。
洗了把臉,穿好衣服,就出門了。今天休一天,不用去工廠,本來想在宿舍裡睡一天的,可宿舍裡太悶了,一股子汗味和腳臭味,讓人喘不過氣。所以就跑到公園來了,也沒什麼地方可去。
在公園裏,找了個長椅坐下,吃了點東西,就開始讀書。帶來的書是從舊書攤上買的,五塊錢一本,是本小說,講的是一個人在城市裏打工的故事,跟我的日子有點像,可又不太一樣,他最後好像離開了城市,回老家了。我也想回老家,可老家沒什麼可回的,爸媽早就不怎麼管我了,家裏的房子也快塌了,回去也是沒地方住。
讀了一會兒書,眼睛有點花,可能是昨晚沒睡好,也可能是視力越來越差了。就起來鍛煉了一下,其實也不算鍛煉,就是在公園裏走了走,活動活動胳膊腿。公園裏挺熱鬧的,有老頭老太太在打太極,有小孩在追著跑,有情侶在小聲說話,隻有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像個局外人。
走著走著,就想寫點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可寫的,就是把昨晚的夢,還有今天的事,記下來。以前也寫過,寫在一個舊本子上,後來本子丟了,也懶得再寫了。可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就想寫,可能是心裏太悶了,想說點什麼,又沒人聽,隻能寫下來。
現在坐在長椅上,手裏拿著筆,紙是從宿舍裏帶出來的,是工廠裡印廢的傳單,背麵是空白的。寫著寫著,就覺得沒意思了,寫了又怎麼樣呢?夢還是記不清,日子還是照樣過,明天還得去工廠打工,扛貨、打包、搬箱子,看組長的臉色,聽工友的閑言碎語。
不過也沒什麼,都習慣了。人嘛,不就是這麼活著嗎?熬一天是一天,熬到哪天熬不動了,可能就像夢裏那些人一樣,找個地方躲起來,再也不出來了。
風又吹過來了,樹葉嘩啦嘩啦響,好像在跟我說什麼。我抬頭看了看天,天挺藍的,有幾朵雲,慢慢地飄著。可能過一會兒,我會再讀會兒書,或者再走會兒,然後就回去了,回職工宿舍,吃點東西,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繼續去工廠打工。
也沒什麼可寫可聊的了,就到這吧。下次再見,明天見。希望明天的包子能軟一點,豆漿能濃一點,工廠裡的貨能輕一點,組長的臉色能好看一點。希望今晚的夢,能清晰一點,或者,乾脆別做夢了,好好睡一覺,比什麼都強。
(現在是九月的最後一個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窗邊,手裏捏著一張皺巴巴的考研日程表——這張表我從三月用到七月,上麵的墨跡被汗水暈開,有些日期旁邊還畫了小小的“√”,那是我給自己的“安全標記”,代表當天沒出紕漏,沒被任何人看出破綻。窗外的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麵板是正常的黃,指甲蓋裡沒有殘留的金屬屑,也沒有之前那種青灰色的暗沉。真好啊,一百三十天,終於熬完了。
從三月初拿到那顆藥丸開始,我的腦子就沒停過轉。說明書上的“適應期四十日、轉變期六十日、成熟期三十日”像三根針,紮在我每天的作息裡。我不能跑深山老林,宿舍裡有三個室友,班裏有四十個同學,每週要給家裏打一次電話,甚至連樓下食堂的阿姨都認識我——她總說“小夥子今天又吃饅頭啊”。我要是突然消失,或者變得“不對勁”,不出三天,輔導員就得找我談話,我媽就得坐火車來學校。所以我必須找個“殼”,一個能把這一百三十天裝進去的、讓所有人都覺得“合理”的殼。
考研,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殼。三月初,學校裡到處都是備戰考研的人,圖書館的座位要搶,自習室的燈亮到半夜,誰都會覺得“那個總待在角落的人,隻是在好好複習”。我得把這個“殼”做足,從裏到外,連細節都不能錯。
三月:鋪墊,把“不對勁”變成“早有預兆”
三月一號那天,我特意起得很早,去食堂買了豆漿油條,坐在平時和室友一起坐的桌子旁。他們三個陸續過來,我假裝漫不經心地說:“哎,我想了想,還是考本校的計算機吧,畢竟熟。”老大咬著油條含糊道:“行啊,正好咱們宿舍四個,三個考研,互相有個伴。”我心裏鬆了口氣,第一步成了——讓他們習慣“我要考研”這個設定。
接下來的一週,我開始“鋪墊病情”。不是突然說自己生病,而是一點點滲透。週二早上,我故意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上課,同桌問我:“昨晚沒睡好?”我揉著眼睛說:“別提了,躺床上翻來覆去,總覺得渾身沒力氣,可能是最近壓力大。”週四下午,我去校醫院買了一盒維生素C,故意在宿舍拆開,老二問:“咋了?缺維生素?”我拿起藥盒晃了晃:“體檢報告出來了,醫生說我有點貧血,讓補補。”我甚至還找了張舊的體檢單,在上麵用鉛筆輕輕改了兩個指標,放在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不是讓他們看,是讓他們“偶然看到”,然後在心裏預設“他身體本來就不太好”。
三月十號,藥丸的副作用開始顯現。那天早上洗臉,我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嚇了一跳——臉色不是蒼白,是發灰,像舊報紙泡了水的顏色,尤其是眼周,青得發黑。我趕緊用冷水潑臉,試圖讓膚色看起來“正常點”,但沒用。去食堂買早飯時,食堂阿姨多看了我兩眼:“小夥子,今天臉色咋這麼差?是不是感冒了?”我強裝鎮定:“阿姨,昨晚複習到三點,可能熬狠了。”她嘆口氣:“年輕人也別太拚,身體要緊。”
那天之後,我開始“強化”病容。早上不塗任何護膚品,故意讓臉保持那種“熬夜過度的暗沉”,正好能蓋過藥丸帶來的青灰色。上課的時候,我戴了個黑色的口罩——不是N95,太惹眼,就是普通的醫用口罩,藉口是“圖書館人多,怕被傳染感冒”。其實是怕有人湊近了,看到我眼底的渾濁——那陣子我的瞳孔有點發霧,像蒙了一層薄紗,我試過戴美瞳,但是第一次戴,眼睛疼得直流淚,隻好放棄,口罩成了最好的遮擋。
每週給家裏打電話,我都會“抱怨”幾句。“媽,最近總覺得累,看書看一會兒就犯困。”“爸,我買了點紅棗,醫生說補血,你和我媽也記得吃。”我甚至還故意咳嗽兩聲,讓聲音聽起來“沙啞點”。我媽在電話裡總說“不行就回家歇幾天”,我趕緊說:“不用,等過段時間適應了就好了,考研哪有不累的。”我知道,我不能回家,家裏的燈光太亮,我媽會一眼看出我臉色的不對勁。
三月底,適應期快過半,我的身體越來越虛,有時候走路都打晃。我找了個藉口,向輔導員申請了“半走讀”——就是白天來上課,晚上回校外的親戚家住。其實我根本沒有親戚在這邊,隻是想找個理由,晚上能單獨待著。輔導員問我:“親戚家離學校遠嗎?”我拿出手機,開啟提前存好的地圖截圖:“不遠,騎車二十分鐘,主要是宿舍太吵,影響複習。”他沒多問,簽了字。
那天晚上,我在學校附近的老小區租了個單間——一樓,帶個小陽台,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耳朵有點背,平時不怎麼來。我跟她說“我是學生,考研,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她點點頭,收了我一個月的房租和押金,都是現金——我特意提前取了現金,沒刷手機,怕留下支付記錄。搬家的時候,我隻帶了一個行李箱,裏麵裝了幾件換洗衣物、考研資料,還有一瓶從網上買的“膚色修正液”——不是化妝品,是那種用來遮蓋疤痕的,顏色偏黃,正好能蓋過臉上的青灰。
四月到五月:轉變期,把出租屋變成“安全屋”
四月一號,適應期結束,轉變期開始。那天早上,我醒來後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麵板還是有點涼,但不抖了——藥丸裡的能量開始穩定下來,接下來要做的,是“找資源”,進行“外部改造”。我不能在宿舍弄,也不能在圖書館弄,出租屋成了我唯一的“安全屋”。
首先是資源獲取。我需要螺絲刀、電鑽、金屬板材,還有一些隔音棉。這些東西不能從學校附近的五金店買——老闆認識我,會問“你買這些幹嘛”。我選了離學校五公裡的一家五金店,那家店在菜市場旁邊,人多眼雜,老闆沒時間管顧客買什麼。我戴著口罩和鴨舌帽,下午三點去的——那時候菜市場人最少。老闆是個中年男人,趴在櫃枱上玩手機,我指著貨架上的東西說:“要一把十字螺絲刀,一個小型電鑽,還有兩米隔音棉。”他頭也不抬地說:“一共一百二。”我遞過去現金,他找了錢,我拿著東西趕緊走,沒敢多待。
網上買的東西更麻煩。我需要一些特殊的金屬零件,還有一瓶用來處理痕跡的工業清潔劑。我用臨時手機號註冊了一個購物賬號——這個手機號是我在路邊的報刊亭買的,不用身份證,五十塊錢,裏麵有二十塊話費。我把收貨地址填成離出租屋最近的快遞櫃,選了“到付”。每次取快遞,我都在晚上十點以後,戴著口罩和帽子,裹著一件黑色的外套,快遞櫃旁邊的監控拍不清我的臉。取完快遞,我會把包裝拆開,扔進不同的垃圾桶——盒子扔進可回收物,泡沫扔進其他垃圾,避免有人從包裝上看出我買了什麼。
改造的地方選在陽台。我把陽台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用釘子把隔音棉釘在牆上和門上——隔音棉是灰色的,和陽台的牆壁顏色差不多,即使有人進來,也隻會覺得“這是為了複習安靜”。我還在陽台放了一個舊的洗衣機——是我從二手市場買的,五十塊錢,不能用,隻是用來擋著改造的工具。每次改造前,我都會把洗衣機推到陽台中間,擋住裏麵的桌子,然後開啟花灑——衛生間的花灑對著陽台的窗戶,水聲能蓋過電鑽的聲音。有一次,樓上的鄰居下來敲門,說“你家怎麼總有水聲?”我隔著門說:“阿姨,我在洗床單,考研的資料灑了水,得趕緊洗。”她哦了一聲,走了。我嚇得心臟狂跳,之後每次改造,都把花灑的聲音調小一點,再開啟手機播放白噪音——雨聲,最大音量。
那兩個月,我幾乎沒怎麼出門。每天的作息是:早上七點起床,吃點麵包和牛奶,然後開始“複習”——其實是坐在書桌前,感受身體裏的能量流動,讓它慢慢穩定下來。中午十二點,用小電鍋煮點麵條,不放油,那陣子我聞不得葷腥,一聞到就想吐。下午一點到五點,是改造時間,用螺絲刀把金屬零件拚起來,有時候需要用電鑽打孔,就開啟花灑和白噪音。晚上六點,下樓買晚飯,隻去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買泡麵、火腿腸和礦泉水,老闆是個年輕人,每次都戴著耳機,不管我買什麼,都隻是掃碼收錢。晚上七點到十點,繼續“複習”,其實是在處理改造的垃圾——金屬碎片裝進舊的餅乾盒,攢夠一週,晚上十點以後,扔進小區門口的廢品回收站;生物組織(藥丸改造時會脫落一些麵板碎屑)用工業清潔劑泡一下,倒進衛生間的下水道,然後用熱水沖三遍,確保沒有痕跡。
每週給家裏打電話,我都選在下午四點——那時候陽光最好,我坐在窗邊,讓光線照在臉上,顯得“有精神”。我會跟我媽說:“今天複習得不錯,做了一套真題,錯了十幾個。”跟我爸說:“這邊天氣挺好的,就是有點熱,我買了個小風扇。”有一次,我媽說:“你發張照片給我看看,我想看看你瘦沒瘦。”我心裏咯噔一下,趕緊說:“媽,我手機攝像頭壞了,等下次修好了再給你發。”掛了電話,我趕緊把手機裡所有的照片都隱藏了——怕不小心發錯。
四月中旬,室友給我發微信,說“宿舍聚餐,你來不來?”我回:“不了,我這邊複習太緊,你們吃吧,替我多吃點。”他回了個“好吧”,沒再多問。其實我是怕聚餐的時候,他們看出我臉色的變化——那時候我的臉色雖然不那麼青了,但還是有點暗沉,而且我不敢喝酒,怕酒精影響身體裏的能量。五月初,輔導員給我打電話,問我“複習怎麼樣了?要不要參加學校的考研輔導班?”我趕緊說:“老師,不用了,我報了網上的班,挺方便的。”他說“那行,有問題隨時找我”,掛了電話,我鬆了口氣——幸好他沒說要見我。
六月到七月:成熟期,把“怪物”裝回“人”的殼裏
六月一號,轉變期結束,成熟期開始。那天早上,我醒來後摸了摸自己的臉,麵板是正常的黃,眼底的渾濁也消失了,隻是摸起來還有點涼。我知道,該“收網”了——考研的幌子該結束了,我得回到宿舍,回到正常的生活裡。
我提前做了準備。在網上找了張考研成績查詢頁麵的截圖,用PS改了分數——總分310,比去年的複試線低了20分。我把這張截圖存在手機裡,設成了屏保,方便隨時“展示”。六月十號,我開始收拾出租屋——把隔音棉拆下來,扔進小區的垃圾桶;把改造的工具裝進紙箱,送到廢品回收站;把小電鍋、舊洗衣機賣給了二手市場的老闆,五十塊錢。最後,我用工業清潔劑把陽台和衛生間擦了三遍,確保沒有任何痕跡。
先歇幾天再說。”其實我心裏在想,幸好他們沒注意到我比之前高了一點點——藥丸改造後,我的身高長了三厘米,我特意穿了雙舊鞋子,讓自己看起來“沒怎麼變”。
接下來的一個月,是“恢復期”——也是我適應“新身體”的時間。我的力氣變大了,之前搬不動的行李箱,現在一隻手就能拎起來。有一次,宿舍的飲水機沒水了,我去樓下扛水,老大說:“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趕緊說:“不用,我一個人就行。”然後一隻手扛起水桶,假裝“很費力”地走上樓——其實一點都不沉,但我得裝,不然他們會覺得奇怪。我的聽力也變好了,能聽到隔壁宿舍的人在說什麼。有一次,老三在隔壁宿舍跟人聊天,說“我覺得他這次考研沒考上,有點奇怪”,我趕緊假裝“沒聽見”,走到陽台去打電話,避免讓他發現我聽到了。
七月初,我開始找工作。投了幾家公司,都收到了麵試通知。麵試的時候,我特意穿了長袖襯衫——手腕上還有塊淡淡的青痕,是改造時留下的,得用袖子蓋著。麵試官問我“為什麼考研沒考上”,我就說“準備得有點晚,時間不夠”。他們問我“大學期間有沒有什麼實習經歷”,我就說“之前一直在複習考研,沒怎麼實習”。幸好他們沒多問,有一家公司給了我offer,讓我九月初入職。
七月底,我回了家。我媽看到我,說“你怎麼瘦了這麼多?”我趕緊說“考研太累了,現在沒事了,在家好好補補”。我爸問我“找工作怎麼樣了”,我把offer給他看,他笑著說“挺好的,穩定就行”。在家的日子,我每天都穿長袖,即使是夏天——我跟他們說“我怕曬,曬了會過敏”。吃飯的時候,我故意吃很多,讓他們覺得“我在補身體”。晚上睡覺,我會把房門鎖上,偶爾會醒過來,摸自己的心跳——確認它還是正常的頻率,不是之前那種“咚咚”的、像鼓一樣的聲音。
九月:現在,我是“正常人”了
現在是九月三十號,我已經入職一週了。公司裡的同事都很好,沒人知道我的過去,沒人知道我曾經是個“青灰色的怪物”,沒人知道我在出租屋裏拆了又拚自己。我每天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坐在辦公桌前,敲著鍵盤,和其他上班族一樣。中午和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飯,他們會說“你飯量挺大啊”,我就笑著說“年輕,能吃”。晚上下班,我會去健身房鍛煉——不是為了練肌肉,是為了“控製”自己的力氣,讓它看起來“正常”。
昨天晚上,我回了趟學校。宿舍的三個室友都找到了工作,老大去了深圳,老二考了公務員,老三留在了本地。我們一起去食堂吃飯,阿姨還是那樣,問我“小夥子今天吃點啥?”我說“阿姨,來份紅燒肉,兩米飯”。她笑著說“好嘞,看來是找到好工作了,氣色這麼好”。我心裏暖暖的,又有點酸——她不知道,我曾經是個連饅頭都吃不下的“怪物”。
走在學校的小路上,梧桐葉飄落在我肩上。我抬頭看了看天空,月亮很圓,很亮。一百三十天,像一場長長的夢。夢裏我是那個躲在出租屋裏、渾身發灰的“怪物”,醒來後,我是這個在城市裏努力生活的“正常人”。我知道,這個秘密會跟著我一輩子,我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人,永遠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但那又怎麼樣呢?我還活著,還能和朋友一起吃飯,還能給家裏打電話,還能坐在辦公桌前敲鍵盤。這就夠了。或許,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秘密,都有一個“怪物”,隻是我的,比別人的更真實一點。
現在,我要回家了。明天還要上班,還要和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飯,還要給我媽打電話,說“我挺好的,不用擔心”。生活還在繼續,我的秘密,也會繼續藏在心底,像那顆藥丸的外殼一樣,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裡,永遠不會被人發現。)
嗬嗬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