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兩百場]
丹爐裡的青火舔著紫銅爐壁,發出細碎的劈啪聲。我捏著三枚玉質丹模,指尖的汗暈染開淡白的霧氣——這是第三十七次嘗試,前三十六爐要麼在最後關頭崩成齏粉,要麼靈氣紊亂得像被狂風撕碎的蛛網。
先處理的是綠色那枚。取了驚蟄第一滴晨露,混著千年柏葉的嫩芽,還有養在活水潭底的綠紋石髓。丹模入手時帶著沁人的涼,像攥著半捧初春的雨。我催動靈力時,指尖的暖意順著丹模漫開,那些細碎的材料竟自己纏繞起來,綠得越來越透亮,最後凝成一顆鴿子蛋大的圓丸,表麵浮著若有若無的葉脈紋路,湊近了聞,能嗅到泥土翻湧的腥甜,彷彿下一秒就要鑽出嫩芽來。
我把它放在青玉盤裏,指尖還殘留著蓬勃的力,像有無數細小的生命在麵板下遊動。
接著是灰黑色的。材料放在烏木盒裏,開啟時一股沉鬱的寒氣漫出來——是極北冰原的腐骨草,埋在古墓底三百年的玄鐵屑,還有半碗月黑風高夜收集的露水。這次不敢用暖力,隻敢放出最精純的冷冽靈力,看著那些灰敗的碎末在丹模裡翻滾、凝結。過程比綠色的更費勁,像是在馴服一頭隨時會噬人的野獸,好幾次靈力差點被它反噬,手腕震得發麻。最後成型的丹丸通體暗沉,像一塊被踩碎的焦土,表麵沒有任何光澤,放在黑陶盤裏幾乎看不見,隻有湊近時,能感覺到一種緩慢的、向下沉的力,像枯葉落進深潭。
最後是粉色的。材料最簡單,是春分那天正午的花蜜,混著秋分那天子夜的霜花,再加上一小塊從老山核桃樹心取的木髓。我試著讓靈力保持在不冷不熱的狀態,看著那些半透明的材料在丹模裡慢慢融在一起,先是淡白,然後透出一點粉,像晨霧裏初開的桃花。它成型時最安靜,沒有綠色的躍動,也沒有灰黑色的沉鬱,隻是穩穩地躺在白瓷盤裏,表麵光滑得像抹了一層薄釉,湊近了聞,沒什麼特別的氣味,隻有一種很淡的、讓人安心的平和,像站在正午的院子裏,陽光不烈,風也不涼。
三枚丹丸並排放在案上,綠的亮,黑的沉,粉的柔。我盯著它們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它們之間悄悄連著——綠色想往上長,灰黑色想往下沉,粉色就浮在中間,不偏不倚。
爐子裏的火慢慢小了,最後隻剩一點餘溫。我伸手碰了碰粉色的丹丸,微涼,又帶著點暖,像握著一片剛從枝頭落下的、還帶著陽光的花瓣。
(我總在窗簾拉到最緊的房間裏醒來。
陽光被擋成灰撲撲的碎影,落在床頭櫃那半杯喝剩的水上。我盯著水麵晃悠的灰塵,要愣夠十分鐘,才能攢起力氣掀開被子——床單像浸了水的棉絮,裹著我往下沉,每動一下都帶著鈍重的阻力。
早飯是便利店的三明治,咬第一口時會想起上週過期扔掉的牛奶,第二口就味同嚼蠟。我坐在桌前,對著電腦螢幕上的表格發獃,數字在眼前遊成模糊的線,手指懸在鍵盤上,像懸在深不見底的井邊。同事喊我去開會,我應著,起身時膝蓋哢嗒響了一聲,像生鏽的合頁。
隻有去訓練場的時候,我纔像活過來半口氣。
跑鞋踩在塑膠跑道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呼吸從平穩到急促,汗水順著額角滑進眼睛,澀得發疼。我盯著前麵那個人的背影,把步子邁得和他一樣大,手臂甩得更用力些。肌肉的酸脹漫上來時,腦子裏那些黏糊糊的東西會暫時退潮——不用想昨天沒回的訊息,不用管冰箱裏快要爛掉的生菜,不用理會心臟那塊總像被攥著的悶。
直到停下來,扶著膝蓋喘氣,喉嚨裡燒得厲害。風一吹,汗濕的衣服貼在背上,涼颼颼的。剛才被甩開的那些念頭,就順著汗毛孔鑽回來,比之前更密,像潮蟲爬滿後頸。
我開始找更多事做。加班到淩晨,把報表改到第三遍;週末去倉庫整理舊物,蹲在地上把積灰的箱子一個個搬到樓下;甚至學著織圍巾,針腳歪歪扭扭,線團在腳邊滾來滾去。手指動著的時候,腦子是空的,像被掃帚掃過的房間,暫時看不見那些堆在角落的垃圾。
但總有停下來的時刻。
比如今晚。
訓練完走在回家的路上,雨下得不大,卻把路燈的光泡成了一團團模糊的黃。我沒帶傘,任由雨絲落在臉上,和汗混在一起。路過便利店,想進去買瓶水,腳卻像被釘在行人路上。
玻璃門裏暖黃的光,映著貨架上五顏六色的包裝,穿校服的學生在挑關東煮,收銀員低頭掃著碼。那些熱鬧離我隻有一步遠,卻像隔著厚厚的玻璃,聽不見聲音,也摸不到溫度。
我慢慢蹲下來,抱住膝蓋。雨打在背上,越來越涼。
剛纔在跑道上攢的那點熱,早就散沒了。那些被忙碌暫時壓住的東西,此刻正從骨頭縫裏往外滲,帶著寒氣,一點點漫過胸口,漫過喉嚨,漫到眼睛裏。
我沒有哭,隻是覺得累。累得不想站起來,不想回家,不想再等明天的太陽。
雨還在下,路燈的光暈裡,雨絲像無數根細針,輕輕落在我身上。遠處有車開過,濺起的水花打在路邊的積水上,發出一聲悶響,又很快消失了。
我把頭埋進膝蓋裡,聞到衣服上淡淡的汗味,混著雨水的腥氣。
就這樣吧。
我想。
反正明天醒來,窗簾還是拉得很緊,那半杯水還在床頭櫃上,灰塵還在水麵上晃悠。而我,大概還是要花十分鐘,才能攢起力氣,掀開那床浸了水的棉絮。
不,或許不用了。
風穿過巷口,帶著點涼意,吹得我打了個顫。我縮了縮肩膀,把自己抱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