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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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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一百九十場]

風卷著塵土過站台時,我正低頭係鞋帶。鞋跟磨得有些歪,像這些年走的路,總往不平整的地方偏。

候車廳的廣播在念地名,有個詞很耳熟,想了半天才記起,是表姐家所在的縣城。去年家族聚餐見過她一次,她穿了條紅裙子,席間跟表哥笑說小時候總帶弟弟玩,說這話時眼睛掃過我,像掃過桌上那盤沒動過的涼拌木耳。我當時正夾著一塊排骨,手一抖,骨頭掉在地上,沾了些油星子。她就笑出聲來,說都多大了還毛手毛腳。

旁邊的阿姨們跟著笑,聲音像砂紙蹭過木頭。我盯著地上的油星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午後。那天院裏的石榴樹開得正盛,她拉我往屋裏走,說玩個新遊戲,輸了的人要學小狗叫。我那時候剛過十一歲,書包上還掛著母親給買的塑料奧特曼,走路總愛蹦著走。她比我大四歲,已經開始穿帶花邊的襪子,說話時會故意拖長音調。

屋裏很暗,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縫裏擠進來,在地板上投出細長的亮帶。她讓我躺下,說遊戲開始了。我記得自己攥著奧特曼的塑料胳膊,手心出汗,奧特曼的眼睛被曬得發燙。後來發生的事,像被水浸過的紙,字跡暈成一團,隻記得她頭髮上的洗髮水味,還有窗外石榴花落下來的聲音,噗嗒,噗嗒,像誰在輕輕敲門。

那之後很久,我總愛躲在被窩裏。夜裏的月光會漫過窗檯,照在牆上的獎狀上——那是沒去寄宿家庭前得的,三好學生四個字已經褪成淺黃。母親送我去那家時,說那裏的先生教得好,你去了能長本事。她替我收拾行李,把獎狀折了三折塞進書包,好像那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寄宿家庭的院子裏有棵老槐樹,樹榦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那家的男人總愛讓我去挑水,水桶比我還高,每次晃到家,褲腿都濕半截。有回沒拿穩,水桶砸在門檻上,他順手抄起門後的竹掃帚就抽過來,罵喪門星。我縮在牆角時,看見窗台上的瓷碗,碗邊缺了個口,像我掉在地上的門牙——也是在那兒掉的,被比我大的孩子推搡著撞在石階上,血流進嘴裏,腥得發苦。

後來母親來接我,手裏拎著個網兜,裝著兩斤蘋果。她摸我的頭,說看你長高了,沒提我額角的疤,也沒問我為什麼總低著頭。回家的路上,她跟同行的阿姨說孩子調皮,就得狠狠管,我走在後麵,踩著她的影子,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像條甩不掉的尾巴。

中學的書包總裝得很滿,除了課本,還有攢了很久的硬幣。有次親戚來吃飯,三舅爺喝醉了,拍著桌子說這小子將來沒出息,表姐坐在對麵,忽然笑出聲,說小時候膽子可小了,讓他幹啥就幹啥。我捏著口袋裏的硬幣,硬幣硌得手心疼,忽然想起她教我的,原來那不是遊戲,是別的什麼,是不能說的秘密,是藏在褲兜裡會發燙的石頭。

那時候開始失眠,夜裏總醒。宿舍的月光跟寄宿家庭的一樣涼,照在床板上,像塊冰。我開始怕體檢,怕醫生的手,怕更衣室裡別人的目光。有次體育老師讓大家測身高,我站在尺子前,總覺得自己比旁邊的人矮一截,哪怕明明差不多。夏天穿短褲,總下意識往下拽,好像腿上蓋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大學畢業那天,有人跟我表白,是同係的女生,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我看著她遞過來的信封,忽然想起初中時收到的情書,被同桌搶去念給全班聽,他們笑我沒人要還裝正經。那天我沒接信封,轉身就走,聽見身後的風把信封吹落在地上,像片被揉皺的葉子。

工作後租的房子在頂樓,窗外能看見遠處的山。有次出差去西部,火車過祁連山時,看見坡上有羊群,穿藏袍的姑娘揮著鞭子,笑聲順著風飄進車廂。同行的人說這邊人實誠,我望著那片藍得發脆的天,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課本上見過的藏族姑娘,戴銀飾,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時候就想,要是能去那樣的地方就好了,風乾凈,人也乾淨,不用藏著那麼多沉東西。

前幾天整理舊物,翻出寄宿家庭的那個缺角瓷碗,碗底結著層黑垢,像洗不掉的舊事。母親來送餃子,看見碗,說早該扔了,我沒說話,把碗收進櫃子最深處。她坐了會兒,說表姐要結婚了,讓你去喝喜酒,我捏著餃子的手停在半空,餃子餡裡的韭菜味很沖,嗆得人想流淚。

廣播又響了,這次是我要坐的那班車。拎起揹包時,帶子勒得肩膀疼,裏麵裝著換洗衣物,還有那本翻舊了的地圖,在西部的那個地名上,被我用紅筆畫了個圈。

站台盡頭有個身影在揮手,是母親,她的白頭髮被風吹得亂飄,像多年前寄宿家庭院裏的槐樹葉。我沒揮手,轉身往車廂走。腳步踩在鐵板上,發出哐當哐當的響,像在跟過去的路告別。

車開的時候,我往窗外看,母親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個黑點,混在站台的人群裡。風從車窗縫鑽進來,帶著塵土味,跟很多年前那個午後的風很像,又不太像。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條陌生短訊,大概是誤發的,隻有三個字:往前走。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看著窗外的樹往後退,一棵接一棵,像被拋下的日子。路還長,鞋跟歪著也沒關係,往前走就是了。

反正,也沒什麼可回頭的了。

(雨下了三天,窗台上積起一層水,倒映著我低頭的影子。鏡子裏的人眼窩很深,下巴上冒出些胡茬,像荒地裡長的草。手機在桌上震動,是家族群裡的訊息,表姐發了張婚紗照,紅裙子襯得她臉很白,底下一群人誇“郎才女貌”。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螢幕上懸著,最終還是按了鎖屏。

十一歲那年的夏天比今年熱,院裏的石榴花落到水泥地上,被曬得發蔫。表姐拉我進她房間時,我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冰棒,糖水順著手指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印子。“玩個遊戲,”她說,眼睛亮閃閃的,“輸了的人要聽贏的人指揮。”我那時候傻,覺得“指揮”無非是跑腿買零食,或者替她背書包,根本沒想過別的。

她讓我躺在床上,關了窗簾。房間裏一下子暗下來,隻有衣櫃門縫裏透進點光。冰棒化在手裏,黏糊糊的,我想擦掉,她按住我的手說:“別動,遊戲開始了。”接下來的事,我記不清太多細節,隻記得她的頭髮蹭過我的脖子,有點癢,還有她嘴裏的薄荷糖味,混著窗外的蟬鳴,成了後來很多年的噩夢。我當時不懂那是什麼,隻覺得不舒服,想推開她,可她比我大,力氣也大,我像被按在砧板上的魚,隻能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紋,像條蜿蜒的蛇。

從那天起,有些東西變了。我開始躲著她,放學路上看見她的影子就繞著走,可她總能找到我,有時塞給我塊糖,有時拍著我的背說“別怕”,那語氣讓我渾身發毛。更糟的是夜裏,我總做噩夢,夢見自己掉在水裏,有什麼東西纏著腿,怎麼也掙不開。後來我發現,隻有蜷縮在被子裏,用手緊緊按住自己的腿,才能勉強睡著。

沒過多久,我把同班同學推倒了。那孩子摔在石階上,額頭磕出個口子,血順著臉往下流。我嚇壞了,站在原地直哆嗦,直到老師把我拉到辦公室。母親來學校時,臉上沒什麼表情,給對方家長賠了錢,回家的路上,她突然停下腳步,盯著我說:“送你去寄宿家庭吧,讓你好好學學規矩。”

我以為她在說氣話,直到第二天,她真的收拾了我的行李。我的書包、作業本,還有那件印著奧特曼的T恤,被她一股腦塞進帆布包。我拉著她的衣角哭,說“我不敢了”,她掰開我的手,說:“這是為你好,去了那兒,你才能長大。”

寄宿家庭在城郊,院子裏有棵老槐樹,樹榦上刻滿了歪歪扭扭的名字。那家的男人脾氣不好,總因為一點小事罵人,有時候是我挑水灑了半桶,有時候是我掃地沒掃乾淨,他手裏的竹掃帚就揮過來,打在背上,火辣辣的疼。女人更刻薄,總把家裏的臟活累活推給我,洗一家人的衣服,刷豬圈,有時候飯不夠了,就讓我啃乾硬的饅頭。我在那兒待了兩年,學會了看人的臉色,學會了把疼藏在心裏,也學會了在夜裏偷偷哭,不敢發出聲音。

有次我攢了點零花錢,是幫鄰居奶奶跑腿買東西賺的,想給母親買個發卡,結果被那家的兒子發現,搶過去買了零食。我跟他吵,被男人聽見,又是一頓打。我蜷在牆角,看著窗外的月亮,突然明白,母親說的“長大”,原來是讓我學會忍。

離開寄宿家庭那年,我已經比同齡孩子沉默很多。回到家,母親看著我額角的疤,隻說“男孩子磕磕碰碰正常”。家裏的親戚聚在一起時,總有人說“這孩子變文靜了”,表姐也在,她笑著說“小時候皮得很,現在懂事了”。我坐在角落裏,手裏捏著個橘子,指甲深深嵌進皮裡,直到汁水濺出來,沾了一手。

上了中學,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夜裏躲在被子裏,我控製不住地想那些事,想表姐房間裏的黑暗,想寄宿家庭的竹掃帚。後來我發現,隻有那樣才能暫時忘記疼,可次數多了,又開始害怕——鏡子裏的自己,好像越來越不對勁。我不敢去澡堂,怕別人看見,更怕醫生檢查身體,每次學校體檢,我都找藉口躲掉。有次體育老師非要測身高體重,我站在秤上,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針一樣紮人。

大學時,有個女生跟我表白,說喜歡我寫的詩。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表姐當年的眼神,嚇得後退了一步。她愣住了,問我怎麼了,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後來她再也沒理過我,我知道,是我把她推開了。我配不上那樣乾淨的喜歡,我身上的疤太多,怕蹭髒了她。

畢業後找工作,麵試時總不敢抬頭看麵試官的眼睛。同事聚餐,有人開黃色玩笑,我聽見就渾身發冷,尤其是表姐偶爾打電話來,說“什麼時候聚聚,哥帶你見個朋友”,語氣輕佻,像多年前那個夏天一樣。我每次都找藉口掛掉,她就在微信裡發些曖昧的表情包,我看著那些圖案,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家裏的事也沒順心過。爺爺留下點東西,叔叔姑姑們爭得麵紅耳赤,沒人問我要不要,好像我是空氣。母親總說“你還小,不懂這些”,可我早就懂了,在寄宿家庭裡,我連半個饅頭都要爭,怎麼會不懂?那些本該屬於我的錢,被他們以“替你存著”的名義拿走,再沒還回來過。有次我問母親,她嘆口氣說“都是一家人,計較那麼多幹嘛”,我看著她鬢角的白髮,突然覺得很累。

前幾天去醫院,掛了男科。醫生是個和藹的中年人,問我怎麼了,我憋了半天,才說出心裏的擔憂。他檢查後說“沒什麼大問題,別自己嚇自己”,可我還是不信。鏡子不會騙我,那些年的放縱,早就毀了我。走出醫院,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我站在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走。

手機又響了,是條陌生短訊,來自一個西部的號碼,大概是之前旅行時留的。內容很簡單:“這邊的花開了,有空來看看。”我想起去青海時見過的藏族姑娘,她們穿著藏袍,笑起來露出白白的牙齒,眼睛像高原的天空一樣藍。那時候導遊說,她們待人實誠,心裏不藏事。我當時就想,要是能娶個這樣的姑娘就好了,她或許不懂我的過去,但她的溫柔,或許能撫平我心裏的褶子。

雨還在下,我起身關窗,看見樓下有個小孩在踩水,母親追在後麵,喊著“慢點跑,別摔了”。那聲音很溫柔,像羽毛輕輕拂過心尖。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親送我去寄宿家庭時,也是這樣的雨天,她撐著傘,沒回頭。

桌上的日曆翻到下個月,我買了去西部的火車票。收拾行李時,我把那件印著奧特曼的舊T恤找了出來,上麵的圖案已經模糊了,但摸著布料,還是能想起十一歲那年的夏天,想起沒被陰影籠罩的自己。

鎖門的時候,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哢噠一聲。樓道裡很安靜,隻有我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往下走。外麵的雨小了點,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我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很厚,但好像有光要透出來。

往前走吧,別回頭。那些疤還在,但路還長,總能走到有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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