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一十五場]
你真可悲。
第一幕:教室·碎片般的午後
那是間懸浮在四樓的教室,春日的陽光被防盜網切割成菱形的格子,斜斜地鋪在課桌上。我握著筆在草稿紙上畫著函式影象,後排的林小雨用橡皮砸我的後腦勺,示意我轉頭。她新買的熒光筆在指間轉出細碎的光,鉛筆盒裏躺著半塊沒吃完的綠豆糕,甜香混著粉筆灰在空氣中發酵。我們壓低聲音爭論著物理試捲上的浮力題,她的筆記本邊緣卷著毛邊,上麵用彩筆寫滿了各種公式和塗鴉——其中一個戴著學士帽的小人正騎著鯨魚躍出紙頁。
教室後排的吊扇發出惱人的嗡鳴,像是有隻被困在鐵皮裡的蟬。我轉身去借她的修正帶時,忽然聽見走廊傳來皮鞋跟叩地的聲響。後門窗台上的綠蘿葉子突然抖了一下,陰影裡浮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校長的眼鏡反著冷光,正透過玻璃盯著我們交疊的手臂。林小雨的筆“啪”地掉在地上,在寂靜的教室裡激起一聲脆響。
校長推開門的動作帶著刻意的緩慢,金屬門軸發出悠長的吱呀聲。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中山裝,胸前別著的校徽歪了半度,目光掃過我攤開的課本,定格在我手中的手機上。“站起來。”他的聲音像塊凍硬的鐵皮,“考試作弊,上課玩遊戲,這就是你們的學習態度?”
我猛地抬頭,看見他身後的同學們都在座位上縮著脖子,前排的小胖正假裝喝水,玻璃杯在課桌上碰出細碎的響。“我沒有作弊,”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草稿紙邊緣,“我們隻是在討論題目——”“討論題目需要用手機?”他打斷我,伸手奪過我的手機,螢幕在他掌心亮起又熄滅,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螢火蟲。他的拇指劃過相簿介麵,突然停在一張模糊的圖片上:“這是什麼?”
那是今早早餐時,我用手機拍下的餐盤。食堂的阿姨總愛在白色餐盤上用巧克力醬寫數學題,今天的題目是道立體幾何,旁邊用奶油畫著輔助線,蛋黃沙拉在角落凝成不規則的橢圓,像被揉皺的草稿紙。我正要開口解釋,校長已經合上手機,金屬外殼撞在他的鑰匙串上,發出清脆的“哢嗒”聲。“跟我去辦公室。”他轉身時帶起的風掀動了講台上的教案,一張月考成績單飄落在我腳邊,我的名字被紅筆圈住,周圍是密密麻麻的低分。
第二幕:辦公室·沉默的審判
校長辦公室的窗簾永遠拉著半幅,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深棕色的辦公桌上織出整齊的條紋。牆上掛著歷年的畢業照,學生們的臉被放大成模糊的色塊,隻有校長的笑容始終清晰,像貼在每張照片上的標籤。他示意我站在辦公桌前,自己則拉開抽屜,拿出一本紅色的紀律手冊,封皮上的燙金字在陰影裡泛著暗紅,像凝固的血。
“從上週的課堂睡覺,到昨天的作業遲交,”他的手指劃過手冊上的記錄,聲音平穩得可怕,“現在又發展到考試作弊。你們這些差生,是不是覺得學校拿你們沒辦法?”窗外的風突然變大,百葉窗的葉片吱呀作響,一片梧桐葉撲在玻璃上,像隻拚命拍打窗戶的手。我想開口解釋餐盤的事,卻發現喉嚨裡像塞著團浸水的棉花,每個字都沉得拖不動。
“手機沒收,”他將我的手機鎖進抽屜,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明天叫家長來。”“可是那個照片——”我終於擠出聲音,“是食堂的餐盤,我隻是想記錄題目——”“夠了。”他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一隻嗡嗡叫的蒼蠅,“我從教三十年,什麼樣的學生沒見過?找藉口是你們的專長。”他的眼鏡滑到鼻尖,眼神從鏡片上方射過來,帶著某種篤定的厭惡,“差生之所以是差生,就因為他們永遠在為失敗找理由,而不是低頭努力。”
我盯著他胸前歪掉的校徽,突然想起上週值日生擦玻璃時,他曾站在窗檯邊訓話,陽光穿過他的鏡片,在我們臉上投下兩片晃動的白影。那時他說:“你們要像向日葵一樣,永遠朝著光明生長。”此刻的辦公室裡,光明是百葉窗縫裏漏下的細窄光帶,而我站在陰影裡,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地板上縮成一團,像隻被踩扁的蟑螂。
第三幕:餐館·夢醒時分的鹹澀
街道上的霓虹在雨幕裡暈成模糊的光斑,我坐在巷口的小餐館裏,麵前的酸辣粉騰起熱氣,辣椒紅油在湯麵上漂著,像一攤凝固的夕陽。筷子夾起粉條時,塑料勺碰到碗沿,發出沉悶的“當”聲,驚飛了停在窗台上的麻雀。鄰桌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晚報,頭版標題是“教育改革新動向”,他的筷子夾著滷蛋,在“差生轉化計劃”幾個字上晃來晃去。
突然,所有的聲音都被抽離了。酸辣粉的熱氣變得刺骨,餐館的牆壁開始滲水,牆皮剝落處露出裏麵的青磚,磚縫裏爬著白色的蛆蟲。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發現它們正在變得透明,能看見麵板下青色的血管,像地圖上乾涸的河流。遠處傳來棺材板開合的吱呀聲,混合著某種黏膩的咀嚼聲,像是有人在啃食潮濕的木頭。
“叮——”餐具落地的脆響刺破混沌。我猛地驚醒,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枕頭被冷汗浸透,床頭的手機顯示淩晨三點。窗外的梧桐葉在夜風裏沙沙作響,月光透過紗窗,在地板上織出破碎的網格。我伸手摸向枕頭下的相機,金屬機身還帶著體溫,卻在開啟相簿時指尖一顫——那張餐盤的照片不見了,相簿裡隻有一片灰茫茫的空白,像被暴雨沖刷過的廢墟。
第四幕:宿舍·公墓裡的活人墳
黴斑在牆麵上織就的地圖又擴大了三公分,青灰色的菌絲正沿著牆角向上攀爬,像無數條伸出的舌頭,舔舐著天花板上的水痕。我數著鐵架床第二十三道銹跡時,上鋪突然掉下片指甲蓋大小的牆皮,啪地砸在我鎖骨下方——那裏今早剛結了塊新疤,是昨夜夢遊時撞在衣櫃把手上留下的。
“蘆柴棒”又在床簾後咳嗽了。這個外號源於他嶙峋的肩胛骨,像被剝了皮的雞骨架,掛在洗得透明的白背心下。此刻他正對著手機螢幕嘿嘿笑,指腹快速滑動的頻率讓床架微微震顫。我知道那是某個色情直播的介麵,因為上週我在他枕頭下翻出過卷邊的《龍虎豹》,油墨蹭在他泛黃的枕套上,形成幾團可疑的汙漬。他的床板永遠散發著廉價香水與汗酸混合的味道,昨夜我親眼看見他用修正液塗抹手臂上的抓痕,邊塗邊對著牆縫唸叨:“這次一定能約到......”
“死胖子,把你媽的薯片味散遠點!”蘆柴棒突然罵道,聲音像生鏽的鐵釘刮過玻璃。靠門的床鋪傳來膠袋的窸窣聲,胖子翻了個身,床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床板下滾出三個空罐頭盒,在地板上滾出絕望的迴響。這個晝夜顛倒的生物永遠穿著同一條油漬斑斑的運動褲,褲腰上的鬆緊帶早已失去彈性,露出半截蒼白的肚皮,上麵橫七豎八爬著肥胖紋,像被踩爛的蜈蚣。他的床頭堆著十二罐可樂、五包辣條和半塊發黴的蛋糕,蒼蠅在奶油上跳死亡圓舞曲,他卻對著手機裡的吃播視訊吧唧嘴,油乎乎的手指在螢幕上留下模糊的指紋。
“吵你媽逼,老子交了住宿費愛怎麼吃怎麼吃。”胖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震得牆上的課程表掉了一角。那張表從開學起就沒更新過,永遠停留在“第3周月考動員”,墨跡被他噴濺的薯片調味粉染成橘色。我曾在淩晨三點看見他跪在地上舔食掉落的餅乾渣,月光穿過他油膩的頭髮,在地板上投下灘塗般的陰影,而他的手機螢幕正亮著銀行轉賬記錄,備註欄寫著“爸給乖兒子的夜宵錢”。
“喲,兩位又在演醜態百出的真人騷?”鍍金的門把手突然轉動,帶著冷香的風卷進寢室。李昊然晃著鑰匙串走進來,鱷魚皮書包在他肩頭甩出優雅的弧度,定製皮鞋踩過胖子的薯片袋,發出清脆的“哢嚓”聲。這個校長口中的“權貴二世祖”永遠穿著熨燙筆挺的校服,領口別著祖父留給他的翡翠袖釦,此刻正用濕巾仔細擦拭桌麵,彷彿在清理某種汙漬。“提醒你們,我的愛馬仕沙發套要是沾了你們的臭味,我會讓保潔阿姨用你們的牙刷來洗。”
蘆柴棒迅速把手機塞進褲兜,喉結上下滾動:“然少今天又翹課去賽車了?”李昊然對著鏡子調整領帶,嘴角揚起譏誚的笑:“賽車場的妞可比教室裡的有趣多了,再說——”他轉身時目光掃過我,“反正考不考得上大學,我的人生都比你們這些蛆蟲精彩一萬倍。”他的手錶在陰暗的寢室裡閃了一下,那是上週他父親用學區房拆遷款買的百達翡麗,錶盤上的鑽石切割麵割碎了僅有的一縷光。
我摸出枕頭下的相機,金屬機身貼著張褪色的便利貼,上麵是去年此刻寫下的“衝進年級前五十”。現在這行字被水漬暈開,像道正在癒合的傷口。李昊然的香水味混著胖子的薯片味、蘆柴棒的廉價香水味,在空氣中凝成油膩的霧,我突然想起校長辦公室的空氣——同樣的窒息感,同樣的腐朽味,隻是這裏多了青春腐爛時的腥甜。
“該吃藥了,病秧子。”胖子突然指著我笑,他永遠記得我每天要吃的三種藥片:奧美拉唑、穩心顆粒、維生素B12。我的鋁製藥盒放在窗台上,被雨水泡得發漲,裏麵躺著的白色藥片像極了李昊然上週在KTV遞給我的“提神藥丸”,隻是我的葯治的是胃潰瘍和心悸,而他的葯,治的是無聊。
我掀開床墊,拿出藏在裏麵的玻璃瓶。這是我最後的倔強:瓶中裝著從食堂收集的餐盤碎片,每片瓷片上都殘留著巧克力醬寫的數學題,它們在瓶底碰撞出細碎的響,像某個被掐斷的夢。昨夜我又夢見那個餐盤,奶油輔助線正在融化,變成校長眼鏡上的反光,而我無論如何都抓不住它,就像抓不住那些在指尖溜走的公式。
淩晨一點,蘆柴棒的床簾後傳來壓抑的喘息,胖子的鼾聲如雷,李昊然在給某個網紅女主播刷火箭。我盯著天花板上的黴斑,它們今天拚成了絞刑架的形狀。喉間泛起鐵鏽味,我摸出枕頭下的刀片——不是用來割腕,而是刮掉床板上李昊然刻的“loser”。木屑落在手心裏,像極了墳頭的新土。
“你在幹什麼?”黑暗中突然響起李昊然的聲音,他的手機螢幕照亮半張臉,眉骨下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具骷髏。“刮掉你的狗爪子印。”我握緊刀片,銹跡刺進掌心。他冷笑一聲:“別掙紮了,爛泥就是爛泥,就算你把床板刮穿,也變不成我這種人。”
窗外傳來野貓的慘叫,像誰在撕咬另一條生命。蘆柴棒的喘息聲突然變成壓抑的嗚咽,胖子在夢中喊著“媽媽我還要”,李昊然的手機亮起又熄滅,像深海裡偶爾掠過的鯊魚眼。我把刀片按在手腕上,感受著冰涼的金屬貼著血管跳動,突然笑了——他們以為我在自殘,卻不知道,我隻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用疼痛證明這具腐爛的軀殼裏,還有未被同化的火種。
淩晨三點,我摸黑走到洗手間。鏡子裏的人眼窩深陷,顴骨凸起如刀,校服領口露出的鎖骨像隨時會刺破麵板。水池裏漂著胖子吐的薯片殘渣,蘆柴棒的牙刷上纏著幾根黃色的頭髮,李昊然的剃鬚膏罐倒在地上,像具橫陳的屍體。我掬起冷水潑臉,突然看見鏡中自己的嘴角勾起一抹笑,那是上週在化學實驗室偷看到的、濃硫酸滴在鐵片上的笑容——腐蝕性的,致命的,卻充滿摧毀一切的快感。
回到寢室時,李昊然正在用我的水杯漱口。“病秧子的杯子,說不定能治我的富貴病。”他將水吐在地板上,琥珀色的液體混著血絲,那是他昨夜與人鬥毆留下的傷口。我沒說話,隻是拿起水杯走進陽台。月光下,杯壁上的唇印像朵黑色的花,正在慢慢吸收夜露,長成帶刺的藤蔓。
我望向遠處的教學樓,頂樓的燈光依然亮著,那是重點班的“清北衝刺小組”。風吹來一片梧桐葉,落在我的掌心。這次,葉脈不再是倔強的脈絡,而是張密密麻麻的蛛網,每根絲上都掛著露珠,像無數個即將破碎的夢。
蘆柴棒的床簾突然劇烈晃動,胖子在夢中放了個響屁,李昊然點燃一支煙,煙頭在黑暗中明滅。我摸出玻璃瓶,瓷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們是色慾、暴食與傲慢的活容器,而我,是困在這具腐朽身體裏的清醒者——或許清醒本身就是種詛咒,但至少,我還能選擇不被這些腐爛的氣息同化,不成為他們眼中的“同類”。
窗外的雷聲越來越近,我知道暴雨即將來臨。就讓這場雨沖刷掉所有的黴菌吧,哪怕會讓這具“棺材”更加潮濕,至少,在雨水裏,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第五幕:心獄·與腐朽的拉鋸戰
淩晨兩點十七分,我又被胃絞痛驚醒。鋁製藥盒在掌心硌出紅印,三種藥片在舌麵融成苦澀的湖。蘆柴棒的床簾後傳來黏膩的喘息,混著胖子磨牙的聲響,像兩台生鏽的碎肉機在同時工作。李昊然的皮鞋尖從床簾下伸出,鞋麵上沾著新鮮的泥漬——他剛從校外的酒吧回來,此刻正用藍芽耳機和某個女明星調笑,聲音裡浸著威士忌的渾濁。
我摸黑走到陽台,按住胃部的手突然觸到口袋裏的相機。上週在實驗室拍的硫酸銅晶體照片還在,藍色的結晶體在暗房燈下像碎掉的寶石,可現在螢幕上隻有一片灰。風掀起晾衣繩上的校服,胖子的運動褲像麵投降的白旗,在月光下搖搖晃晃。遠處的便利店亮著冷光,我想起昨天在那裏買的過期麵包,奶油夾心已經長出綠毛,卻比宿舍裡的任何氣息都乾淨。
“看什麼呢,病鬼?”李昊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酒精的熱意。他晃著電子煙走近,火星在我臉上掃過,“要不要嘗嘗哥的新貨?比你那些苦藥片帶勁多了。”我側身避開他遞來的錫紙包,聞到他袖口沾著的女性香水味,和蘆柴棒枕頭下的雜誌味道驚人地相似。“滾遠點。”我的聲音像塊凍硬的石頭,卻在看見他手腕上的勞力士時突然發顫——錶盤上的數字在黑暗中發出幽綠的光,像極了停屍房冰櫃的指示燈。
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裝什麼清高?你以為自己跟我們不一樣?”他的臉湊近,我能看見他鼻頭上的黑頭,“上個月你偷拿胖子的布洛芬,前天借我的鋼筆沒還,還有——”他的拇指碾過我腕間的疤痕,“你以為割腕很勇敢?其實跟我打遊戲開掛一樣,都是懦夫的把戲。”
胃裏的酸水湧到喉頭,我猛地推開他,踉蹌著撞在晾衣架上。胖子的內褲兜頭落下,蓋住我的臉,上麵的尿騷味混著精液的腥甜,讓我差點嘔吐。李昊然在旁邊大笑,電子煙的光映出他扭曲的臉:“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比蘆柴棒電腦裡的AV女主角還下賤。”
我扯下內褲,摸到口袋裏的玻璃瓶。瓷片在掌心割出細痕,疼痛讓我清醒。三個月前,我在食堂第一次看見餐盤上的數學題,巧克力醬寫的“三稜錐體積”旁邊,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現在那些碎片在瓶中輕輕晃動,像被碾成齏粉的理想,卻依然保留著幾何圖形的稜角。
“你們知道嗎?”我突然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飄得很輕,“校長辦公室的百葉窗,第二片和第三片之間有道兩毫米的縫,每天下午三點十五分,陽光會從那裏照在他的茶杯上,在紀律手冊上投下橢圓形的光斑。”李昊然的笑聲戛然而止,我能感覺到他在盯著我,像盯著某種陌生的生物。
“蘆柴棒的手機裡存著237個色情視訊,”我繼續說,胃裏的絞痛變成有節奏的鈍擊,“胖子床板下的餅乾盒裏,藏著他媽媽的乳腺癌診斷書。而你——”我轉向李昊然,看見他電子煙的火星突然劇烈跳動,“你書包夾層裡的那本《海子詩選》,扉頁上寫著‘給真正的自己’,可惜書脊從來沒超過30度。”
沉默像塊浸滿福爾馬林的抹布,堵住所有人的喉嚨。蘆柴棒的喘息聲停了,胖子的磨牙聲也消失了,隻有李昊然的電子煙還在“滋滋”響,像條吐著信子的蛇。我知道自己觸到了他們的傷口——那些被慾望、暴食和傲慢掩蓋的,尚未完全腐爛的東西。
“所以呢?”李昊然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你以為自己看透了一切,就能跳出這個爛泥塘?”他逼近我,身上的古龍水味混著汗臭,“省省吧,我們都是被圈養的牲口,隻不過你是裝清高的病牛,我是會咬人的烈馬,本質上沒區別。”
我舉起玻璃瓶,讓月光穿過碎片:“不,區別在於——”瓷片折射的光在他臉上跳動,“你們在腐爛時選擇享受,而我在腐爛時選擇記錄。”相機在口袋裏微微發熱,儘管相簿依然空白,但我知道,每一次按下快門的動作,都是對這片腐屍地的一次解剖。
淩晨三點,第一滴雨落下。胖子在睡夢中哼哼唧唧,蘆柴棒翻了個身,壓得床架吱呀作響。我回到床上,摸出藏在枕套裡的筆記本,用李昊然的鋼筆寫下:“他們用色慾、暴食和傲慢給自己打造棺材,而我用疼痛和清醒做棺木裡的釘子,總有一天,會用它撬開這具腐爛的柩車。”
雨聲漸大,沖刷著陽台的汙垢。我把玻璃瓶抱在胸前,聽著瓷片碰撞的輕響,突然想起童年看過的自然紀錄片:在亞馬遜雨林的腐殖層裡,總有幼苗能頂開腐爛的落葉,向著陽光生長。此刻的我,大概就是那樣的幼苗吧——根須浸在腐水裏,莖葉卻嚮往著百葉窗縫裏漏下的,那兩毫米的光。
李昊然在隔壁床翻了個身,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我知道他在看那本《海子詩選》,那個被他藏在Gucci錢包後的、真正的自己。胖子咂了咂嘴,嘟囔著“媽媽別打”,聲音裏帶著罕見的脆弱。蘆柴棒的床簾終於安靜,或許他正在刪除某個視訊,又或許,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黴斑,想起某張曾經心動過的、乾淨的臉。
胃不再那麼痛了,可能是藥片起了作用,也可能是某種更強大的力量在支撐著我。我開啟相機,對著天花板按下快門——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我看見黴斑組成的圖案變了,不再是絞刑架,而是朵正在綻放的花,花瓣邊緣帶著鋸齒狀的鋒利。
雨越下越大,沖刷著這棟埋在夜色裡的棺材樓。我知道,在黎明到來之前,還會有無數次這樣的窒息時刻,但隻要玻璃瓶還在,相機還在,筆記本還在,我就依然是這個腐屍堆裡的異類,是拒絕被同化的活證據。
就讓他們在各自的棺材裏腐爛吧,我想,而我會帶著這些破碎的光,在他們的墳場上,種出一整片帶刺的玫瑰。
終章:逆旅·帶著傷口的行軍
我揹著書包走出宿舍時,晨霧正在消散。校門口的香樟樹又掉了片葉子,我彎腰撿起,夾進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門衛大爺坐在傳達室裡打盹,他的收音機裡正在播天氣預報:“今日有雨,氣溫18℃,請注意攜帶雨具。”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相機,轉身朝教學樓走去。
教室裡已經有早到的同學,小胖正在啃包子,林小雨對著鏡子補口紅,陽光穿過她新換的紫色髮帶,在課桌上投下淡紫色的光斑。我翻開筆記本,那片枯葉在紙頁間沙沙作響,旁邊是我淩晨寫下的字跡:“腐爛的是土壤,不是種子。”
上課鈴響起時,校長抱著作業本從走廊經過。我抬頭看他胸前的校徽,依然歪著半度。他的目光掃過我,像掃過一塊不會反光的石頭。我翻開相機——相簿依然空白,但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用它拍下真正的光明,不是百葉窗縫裏的殘光,而是整片天空的晴朗。
窗外開始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像無數隻想要叩門的手。我摸出筆,在草稿紙上重新畫起那道立體幾何題。這次,輔助線不再是奶油,而是鋒利的手術刀,正在剖開混沌的圖形,露出裏麵跳動的光。林小雨遞來一塊綠豆糕,甜香混著雨的氣息,在空氣中漫開。遠處的雷聲悶悶滾過,像某種沉睡的東西正在醒來。
我知道,這條佈滿暗礁的河流終將被跨越。即使此刻雙手沾滿泥濘,即使前路仍有無數個被誤解的清晨,我也要帶著這片枯葉、這個空蕩的相簿、這顆在胸腔裡撞得生疼的心,繼續走下去。因為腐朽的隻是表象,而生命的本質,是永遠在裂縫裏尋找光的方向——哪怕那光,最初隻是一絲被嘲笑的、笨拙的倔強。
(於時在堂,與諸生共習課業。暫息片晌,與後席同硯戲耍。未料學監自後牖窺得,俄頃入堂,指吾曰:汝試中舞弊,上課時嬉玩無度,罪孰大焉!吾辯曰:無之。然其弗聽吾言,吾欲陳其由,彼竟不顧,執吾臂而曳之至其廨。
夫偏見歧視之生,蓋如此也。彼輩視劣生者,恆以為不可向學,皆歸為一類,若白人之輕黑人,西人之舉踵而笑華人也。吾嘗言以鏡匣攝吾研習之題,乃餐盤之上,以筆書算題及答於其間,上有奶油、沙拉、雞子之屬。然造物弄人,命途多舛,遍尋不得其影。學監乃記吾過,逐吾出堂,吾遂去之。
後至膳肆進食,忽覺四境朦朧,頃之,乃寤於榻上。此蓋夢境之下闋也。其上闋者,初寢之時,為棺中若人非人之蟲豸所驚,其聲囂雜,致吾心怵惕而悸,盡忘前夢矣。
嗟乎!彼處非生人所居之地也。其腐朽者非世人,乃活死人也,是為殭屍,為吸血鬼,為陰溝之爬蟲。然亦可謂般配耳。譬若將死之人居於公墓,周匝皆枯骨,其腐朽之氣,不可避也。吾舍中有棺三具,覆而置之,而第四者,乃吾所寢處也。
汝不可與彼等為伍,不可為其同化。豈甘麵此絕境乎?夫腐葉猶能如蝶翻飛,濕炭猶可遇風而燃星火。汝何為屈膝認輸,與之同醉生夢死,苟延殘喘耶?
否,此非正道也。縱知此世如獄,昏黑之中唯餘燼塵,或謂希望本無,然何不使絕望與失落化而為力,持之以行?斯亦至強之力也,痛之勁,逾乎歡愉,亦狂之一端,汝其永記之。
吾不能為伏爾加德之十四行詩,實無其才。然世事多如此,汝知之乎?悲哉人偶,猶自執著前行,向木刺與木屑之盡頭,雖體無完膚,穿刺無數,終無悔意。
汝當若此,汝素知之。行之哉!吾當於對岸待汝,彼處暗礁湍流密佈,縱江河洶湧,如心之遙不可及,亦當攜絕望,踏失落而尋之,其必在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