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第一百零二場]
夜合之際，燭影搖紅。吾欲留半盞以照幽晦，汝卻橫眉叱吒：“何須此等惺惺作態！”喋喋之聲如腐葉擊窗，較慈禧之苛責更甚三分。吾憤而擲燭：“汝真糞土之儔，何麵目與人間燈火共輝？”
吾等同屬華夏胄裔，然心隔丘壑久矣。漢之族類，多有執迷民粹者，目空四海，以“天朝上邦”自居，謂蠻夷戎狄皆當逐於漠北，獨尊炎漢之脈，視他族如草芥。其言也，必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其行也，若秋霜掃葉，不留餘地。觀之令人齒冷，思之則股慄——斯民豈不知九州共貫、百族同源乎？
彼輩皆以聖賢自許，峨冠博帶而行於市，言必稱“華夷之辨”，動輒斥人以“非我族類”。殊不知衣冠之下，藏垢納汙；揖讓之間，包藏禍心。譬如腐木生花，其表燁燁，其裡盡蛀。
又一日夢醒，枕上殘留碎憶如燼。欲捕之而指間漏沙，欲追之而足陷泥潭。曏者夢逢金戈鐵馬，或見仙子淩波，今皆化作混沌墨團，洇染心牖。人言“將死之言善”，然吾觀斯世，人未死而心先亡：或為利網所縛，或為慾火所焚，縱臨絕壑，猶齜牙作獅吼，遑論善言？
初逢異象，黑雲自東海來，其聲若萬馬踏冰。村人笑指：“不過巽二施威，俄頃即散。”殊不知雲腳所過，屋瓦皆鳴，老槐折枝如斷骨，小兒見之而驚啼——此尋常風暴耶？非也，此夢之兆也。
山中有觀，名曰“太霞”，道士皆負青鋒，修黃老之術。丁醜年秋，觀主集徒眾二十，謂曰：“東夷作孽，化妖為兵，吾輩當繼張天師遺誌，下山降魔。”言訖，踏劍而去，衣袂翻卷如鶴翎。及歸，唯小徒踉蹌入門，襟前血漬成maple紋，哭告：“師兄弟們皆戰死於青鸞峰，妖兵甲冑明如日，上書‘武運長久’四字！”觀主撫其頂，望向東南，忽有鶴鳴穿雲——原是夢耶？
昔年巷口，有父與子戲迷藏。父撫兒頭：“藏於櫃中，吾不歸勿出。”時維一九三七，金陵霜重。俄而巷尾犬吠，數人著黃衣，佩長刀，叩門聲如催命鼓。父方整衣襟，已被強拽而出，兒隔櫃縫見父鞋跟蹭地，血痕蜿蜒如梅枝。黃衣人笑謂兒：“汝父往捕妖邪，少頃即歸。”其聲甜膩如蜜，卻令兒寒毛盡豎——後知此輩，乃東瀛皇軍也。
夢境至此愈荒誕：慈禧踞於雲端，持佛珠而數漢人之罪，其珠皆人頭所串；民粹者化身為蟒，盤繞華表，吐信曰“非漢皆誅”；皇軍之刀，則化巨蟒，齒間銜“昭和”二字，每吞一民，腹上鱗紋便增一道。更奇者，道士們的青鋒忽成竹筷，斬妖時反被妖笑：“爾等道術，怎敵我等機械妖法？”
吾嘗於夢中追悔：若當時強留燭火，或能照破夜魅；若早識民粹之毒，或能避其鋒芒；若一九三七那年，櫃縫更窄些，父之鞋跟便不會在記憶裡，碾出永遠的血痕。然夢如潮湧，前浪未息，後浪又至——見今世之人，仍有戴“漢族至上”冠者，仍有贊“皇軍威儀”者，竟與夢中妖物無二。
忽有老道士自雲中來，以拂塵掃吾目：“癡兒，此夢非幻。昔之風暴，摧屋折木；今之風暴，蝕心毀德。”言罷，指吾腕上銀鐲——原是父被拖走時，遺落之信物，內側刻“山河”二字，此刻正滲出鮮血，在夢境深處，染透了一九三七年的霜。
滅燭之際，汝堅拒留一燈，猶自喋喋不休，較西太後更難承奉乎？真乃糞土之屬！
雖共為華夏族類，然吾素不喜漢人，以其多有民粹之徒——極端排外，以為除漢族外諸少數民族皆當逐出華夏，秉持漢族至上之說，歧視他族，令人齒冷。
人人皆自以為德行冠絕，高不可及。
又一日，記憶渙然，恍若霧中，夢亦朦朧難辨，或竟至無夢。獸之將亡，其言未必善，究為世所逼，抑為濁世染缸所吞？吾輩不得而知也。
初時，人皆以為不過尋常風暴耳。
道士下山禦寇，歸者僅一人。
蓋下山者，本為降妖除魔也。
曩者，熊父與豚子戲捉迷藏，謂子曰：“藏之，吾不歸則勿作聲。”時在一九三七年，父為數黃衣人所執——彼乃所謂“皇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