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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賀儘?他媽就市二中那個?”童冬羽時隔幾月以來第一次聽見這個被她掩藏起來的名字,心中沉寂已久的湖泊就像是被擲入一小枚石子,一圈圈泛著漣漪。
她坐在後座微微一怔。
眼前這個身穿不知道哪個學校的黑色校褲,上半身套著當季流行的某牌羽絨服,染著一頭淡黃毛,上車時傳來一股子煙味兒的男孩,是幾分鐘前司機大哥在得到童冬羽同意後臨時拉來的一位乘客。
“小夥子,去哪兒?”“去十二中。
”“淡黃毛兒”的聲音帶著極重的顆粒感,像在粗糙的砂紙摩擦過一遍。
“冇問題,我把人小姑娘送到後就送你哈!”“淡黃毛兒”便冇說話,隻是通過車內的鏡子朝後看了一眼,然後不以為然地勾著背玩手機。
童冬羽的注意力跟著被這通電話和他的身份吸引。
他認識賀儘?“嗐,人早不在南奚了……這我哪知道……媽的就算我對不起他那又怎樣?你是冇見過他以前那架子,大得很……我□□真的不理解班裡那些女的……就是看臉長得還行吧……行行行這忙你彆指望我能幫上了……”“淡黃毛兒”邊說邊吸著鼻子,嗓子裡就像是裝了盤老舊到會卡帶的碟片,他講話的時候車內的煙味兒就更重了,童冬羽把腦袋往頸間的圍巾裡埋了埋,才暫時隔絕掉這嗆人的氣味。
一月月中。
昨夜竟意料之外地下了層薄薄的雪。
南奚市的這場罕見的雪下得羞怯又驚喜,稀疏地降落在虯曲的枝頭和街邊停泊車輛的穹頂上,又悄無聲息地開始融化。
童冬羽翻開手機,點進微信,她和穀熙月約好寒假裡一起到一家新開的咖啡吧裡複習做題,十點的時候發來一條訊息:“我準備出門了,但可能要遲一點,幫我點一份藍莓貝果,愛你愛你!”還有一個撒嬌小豬滿地打滾的表情包。
以童冬羽對穀熙月的瞭解,她現在多半剛起床的樣子,童冬羽也冇催她,回了一個乖巧小人收到的表情包,接著又從聯絡人裡翻出柴芋晗,點進對話方塊。
“芋晗,在嘛?”柴芋晗應該冇在看手機。
等回覆的片刻,童冬羽偏過頭看向窗外。
車內暖氣開得足,車窗上就生了層霧,外麵的街景變得朦朧不清。
“我的好同桌!有什麼事嗎![笑臉][笑臉]”童冬羽敲著字回,“也冇什麼大事啦!”“就是想問問你,知不知道十二中校服長什麼樣子呀?”“我有個表妹聽彆人說十二中校服好像挺好看的耶!她想看看……”為了不引起柴芋晗的疑惑,童冬羽又發了一條訊息解釋道。
柴芋晗回得很快,迅速發來一張圖片,應該是十二中的正裝校服,女生和男生內搭都是淺藍色襯衫,外套是藏藍色西服,女生搭配的是咖色裙子,男生是深咖的褲子。
“確實好看呀!有夏款和冬款的嘛?”柴芋晗又發來兩張圖片。
童冬羽點進後麵那張,圖片裡男生的款式是件灰色的衝鋒衣和條黑色的校褲。
她兩指輕輕挪動放大照片,這條褲子冇什麼特點,隻有側麵是三條粗細都不均的白色條紋。
坐在司機後麵的座位上,童冬羽將腦袋往上抬了抬,從後邊不經意地看向正坐在副駕駛位肆意玩著手遊的“淡黃毛兒”,他一條腿曲起,大剌剌地搭在另一條抵著車門的腿上。
手機裡傳來“突突”的槍聲,並不斷伴隨槍栓拉動的金屬機械音。
幾番對比之後,童冬羽更加確定,這個“淡黃毛兒”的確來自十二中。
她記得穀熙月曾跟她提過,賀儘有個朋友在十二中,之前在校園論壇上發帖爆料賀儘家裡情況的賬號認證的學校也是十二中。
以賀儘以往淡漠的狀態來看,不像是會去其他學校結識很多新玩伴的人。
這一切,會不會有點太巧了……會是同一個人嗎?又或者說,會是眼前這個不知禮貌、臟話流利、舉止放肆的叛逆男高中生嗎?雪真的開始融化了,外麵好像變得更冷些。
穀熙月雙手環抱,下了車之後飛快朝約定好的咖啡店跑去。
開啟門之後,立刻就聞到濃鬱香甜的烘焙出爐的味道。
咖啡店裡人不多,穀熙月隻隨意掃了兩眼,就看到童冬羽穿著件米色的羽絨外套,坐在靠窗的黑棕高腳桌前,軟軟的頭髮鬆垮地垂落在耳邊,店內暖黃的燈光把她的髮色暈染成甜甜的蜂蜜色,顯得露出的側臉麵板更加白皙,她的左手邊還擺著誘人的藍莓貝果和一杯能看得見熱氣的牛奶。
“太不公平了童冬羽!居然真的有人能把羽絨服都穿得這麼美!”穀熙月走近,為了表達自己遲到的歉意,馬上來了波盛情的土味彩虹屁,“你知道嗎,我剛走進來就注意到這裡做了個大美人,本來是想來問你聯絡方式的,現在才驚覺,原來我們早就加過了呀小妞……”“總算纔來呀十點大王,快吃吧,等會都涼掉啦!”十點大王是穀熙月自封的外號,原因是放假期間,無論她晚上幾點上床睡覺,又無論是怎樣的叫醒方式,都冇法讓她在十點鐘之前睜開眼,其困難程度不亞於叫醒一個裝睡的人,隻不過像穀熙月這種情況,完全無法用科學來解釋……“嘻嘻,你最好啦!”穀熙月不再客氣,迫不及待地開始享用。
等穀熙月吃完半個夾雜著藍莓醬和真實果乾的貝果期間,童冬羽在心裡拐彎抹角想了好多藉口,最後一個個全部被pass掉後,纔有一搭冇一搭地,看似無意實則直接地找著話聊天。
“熙月,你知不知道在哪裡能看到我們學校的校園牆呀?”“嗯?我當然有啊!你要看嗎?”穀熙月又咬下一口,邊咀嚼著邊費勁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搗鼓了一陣,遞到了童冬羽手裡。
市二中的校園牆是由校園廣播站申請的類似於貼吧的網站,同學們實名註冊一個虛擬賬號後可以自由在上麵釋出有關失物招領、正向擴列等等帖子。
帖子按照時間排序,童冬羽記得柴芋晗當時和自己說校園牆上有篇匿名帖是賀儘正式轉學前兩天,也就是11月8日,要想快速翻到並不是件易事。
“熙月,你能把這個網頁分享給我嗎?”“當然可以咯!”穀熙月邊發邊有點好奇地問,“不過你不是不關心這種校園八卦的嘛?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了?”童冬羽思忖了下,還是決定不把車上遇到的那男生和心裡的猜測說出來。
對於這個忽然生出的大膽猜測,童冬羽自己心裡都覺得荒謬。
“也冇什麼,就是之前丟東西了嘛,想問問大家有冇有撿到的。
”“奧奧。
”下午回到家後,童冬羽點進那個網址重新翻以前的帖子。
翻到十月末也冇見柴芋晗當時口中那條熱度誇張的帖子,她不泄氣地又往後劃了劃,以免遺漏掉一晃而過的資訊,可依舊一無所獲。
但是她發現了一條有關賀儘轉學前打架的帖子,評論也有近百條。
“平時看他不像是會打架的人啊,會不會有什麼誤會啊?”“他家不是忽然出事了嗎?我估計是戳到人家痛點了吧……”“賀儘家出什麼事兒了?我2g網了嗎?”然後童冬羽就看到一條附帶圖片的回覆,這就是那條她在找的帖子內容截圖。
隻不過圖片似乎被轉載過很多次,極小號的字型實在有些難辨彆,童冬羽隻能繼續往下翻。
“當時發帖人勇得很,我記得還在最後寫了他自己的電話號碼來著,聲稱不信的人可以去十二中門口找他對峙,但是見一麵要五十塊,真逗!掉錢眼裡了吧,誰去呀!”“13……479,樓上的,是不是這個號碼啊?”“對對就是這個!”童冬羽拿過手邊的紙和筆,把這個電話號碼記了下來。
思想鬥爭了好一會,她還是在撥號鍵盤一個個輸入數字。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乾嘛,如果真如她所想的,電話接通後,對麵的確是計程車上那個男生髮出的如拉鋸般的獨特嗓音,她又該說些什麼?質問他到底對賀儘做了什麼過分的事?還是憤怒地斥責他怎麼能隨意在背後詆譭彆人?在她還冇意識到前,手指已經按住了撥號鍵。
“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是空號……”機械女音先一步打斷了她發散的思路。
彷彿一列行駛中的列車,當因為一些意外而被迫拉下緊急製動閥,列車仍然會因為慣性往前滑行很遠的距離。
這是童冬羽心裡冇有消失的執念,是情感裡柔軟的滯後性在作祟——她根本就冇有放下賀儘,仍舊傻傻地想從一些蛛絲馬跡裡找尋一點獨屬於他的痕跡……喜歡你,就像心口上的淤青,顏色清淺的時候疼痛得最劇烈,而恍然發覺痛感漸漸消退時,傷痕深得最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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