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征立在暗處,目光落在遠處那道清瘦卻凜然的身影上,轉頭看向身旁神色黯然的齊殊,輕聲開口:“明明看見了她,為何不上前相見?”
齊殊指尖緊緊攥起,喉間滾過一抹艱澀,垂眸輕嘆:“我如今已無顏再站在她麵前。隻要能遠遠看著她平安順遂,便足夠了。”
謝征望著李明澈的方向,眼底掠過幾分複雜,緩緩道:“她早已不是從前的模樣了,周身氣質判若兩人,眉眼間藏著化不開的滄桑與冷硬,這些年,必定是歷經了常人難以想像的苦楚。”
齊殊閉了閉眼,聲音沙啞:“燕衡戰死沙場,是她此生最難跨過的坎,這份打擊,足以摧垮她所有的柔軟。”
可謝征心中卻另有思量,絕非僅僅是燕衡之故。方纔無意間提及隨元青三字時,他分明瞧見李明澈周身瞬間繃緊,眼底翻湧的情緒,是深入骨髓的恐懼,亦是淬了血的恨意,這其中,定然還有旁人不知的隱情。
另一邊,李明澈孤身踏入隨元青的軍營,步履沉穩,不見絲毫怯意。
帳內的隨元青抬眼望見她,瞳孔驟然一縮,原本沉冷的麵容瞬間崩裂,難掩狂喜與動容,快步上前,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澈兒,你還活著,實在是太好了!”
李明澈卻下意識後退一步,刻意拉開兩人距離,周身透著疏離的戒備。隨元青腳步頓住,看著她滿眼的抗拒,心頭微澀,終究沒有再靠近。
李明澈抬眸,目光清冷如刃,直直看向隨元青,一字一句開口:“隨元青,你昔日曾對我說,但凡我想要的,你都能替我拿到,此話,可還算數?”
隨元青沒有半分遲疑,目光灼灼地望著她,語氣篤定:“自然算數,隻要是你心心念念之物,哪怕是翻遍天下,我也定會為你尋來。”
李明澈薄唇輕啟,吐出的話語卻讓帳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我要當今皇帝的性命。”
隨元青眉峰微蹙,沉聲追問:“你此舉,是為了給燕衡報仇?”
“是。”李明澈答得乾脆,沒有半分掩飾。
隨元青沉吟片刻,看著她決絕的模樣,緩緩問道:“你心中已有謀劃?打算如何做?”
李明澈眼底閃過一絲算計,沉聲道:“第一步,便是讓你大哥隨元淮,誤以為你兵敗力竭,再無反抗之力,徹底耗盡你的兵力。”
隨元青滿臉不解,眉頭擰得更緊:“你這話究竟是何意?我不懂。”
“你真正的大哥隨元淮,早已葬身在當年東宮那場滔天大火之中。”李明澈語氣平靜,卻道出驚天秘辛,“如今一直伴在你身側,以大哥身份行事的,乃是東宮遺落的皇長孫齊旻。他恨你們隨家,恨你的父親,更恨你!這些年,他一次次設計將你推入絕境,不斷消耗你的崇州軍兵力,如今你父王已逝,他的目的即將達成,隻待時機成熟,便會恢復真實身份,重返京城,登臨九五之位。”
“不可能!這絕無可能!”隨元青身形踉蹌,滿臉不可置信,聲音都帶著慌亂,“他是我自幼相依為命的大哥,怎麼可能是齊旻?我不信!”
李明澈看著他失控的模樣,語氣依舊冷靜:“你若不信,大可去問你的母妃。身為生母,斷不會認錯自己的親生骨肉。切記,尋到你母妃後,立刻將人隱秘藏好,萬萬不可被齊旻察覺端倪。你自己,也需尋個時機脫身隱匿,後續具體事宜,你可與謝征商議對策。”
“謝征?”隨元青微怔,顯然沒料到會牽扯出這位對手。
“謝征也想要另立新帝,而我,隻求取當今皇帝的性命。他身為臣子,不願輔佐齊旻這般心狠手辣、薄情寡義的君主,我們目標相通,不妨等齊旻動手,坐收漁翁之利。”李明澈條理清晰地剖析著局勢。
隨元青麵色沉鬱,如今他兵敗勢弱,謝征手握重兵,佔據絕對優勢,他不由沉聲問道:“謝征,會輕易放過我嗎?”
李明澈抬眼,目光冷冽,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直接掐斷了他的僥倖:“你早已沒有別的選擇。若是你不肯,我亦可立刻調動殘存的燕家軍,與謝征聯手,將你崇州軍徹底剿滅,這般,同樣能達成我的目的,不過是多添數萬亡魂罷了,於我而言,並無損失。”
隨元青望著眼前眉眼冷寂的李明澈,喉結滾動了幾番,語氣裡裹著難以掩飾的侷促與愧疚,率先開口:“澈兒,那日的事,是我對不住你,我、我並非有意……”
他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李明澈淡淡打斷,她神色平靜,無波無瀾,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知道,不是你下的葯,你還做不出這般下三濫的勾當。”
頓了頓,她抬眸直視隨元青,眼神銳利如刃,徑直點破真相:“是隨元淮,對不對?”
隨元青心頭一沉,避不開她的目光,隻得啞然應聲:“是。”
“他本就對我有所圖謀。”李明澈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緩緩道出其中緣由,“他想徹底斬斷我與燕家軍的牽連。燕家軍之所以聽命於我,不過是因為我是燕衡未過門的妻子。唯有讓我嫁給旁人,還是身為敵軍的你,燕家軍才會徹底不肯再為我所用,他的目的也就達成了。”
隨元青眉頭緊蹙,滿心疑惑:“可你終究隻是燕衡的未婚妻,並非燕家正妻,燕家軍怎會甘願聽你調遣?我哥……齊旻,他又如何得知這其中的關節?”
“這是燕家祖上傳下的規矩。”李明澈聲音清冷,一字一句清晰說道,“燕家女主人,與燕家主帥享有同等權力,可號令燕家軍,夫妻向來並尊。”
聽聞此言,隨元青心中的愧疚更甚,上前半步,語氣懇切卻又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閃躲:“澈兒,對不起,我當時……初衷隻是想為你化解藥性。”
隻是這話出口,他自己都覺心虛。起初確是為了緩解她體內的藥性,可後來幾番沉淪,全然是他剋製不住的私心作祟,是他貪戀了這份不該有的溫存。
李明澈卻不願再聽,也不願再提及分毫,她抬眼看向別處,語氣淡漠得不帶一絲溫度,徹底劃清界限:“隨元青,我從未愛過你,那日的事,你便徹底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