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若瑾垂眸看向她,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你的傷好些了嗎?”
陸清和垂首斂衽,規規矩矩地躬身應答:“回殿下,已無大礙,多謝殿下掛心。”
蕭若瑾望著她疏離恭謹的模樣,心頭微澀。他始終想不明白,昔日二人曾是推心置腹的知己,彼時他與諸兄弟在宮中備受冷落、人人避之不及,唯有陸清和待他平和親近,無話不談。可如今,她卻處處敬而遠之,半分往日情分也無。想來,是她如今身為父皇跟前的近侍親信,不便再與皇子過從甚密罷。
沉默片刻,蕭若瑾溫聲開口:“不知本王能否討一杯茶喝?”
“殿下請坐。”陸清和應聲,隨即屈膝落座,親自動手煮茶。
在旁人眼中,蕭若瑾向來是溫柔謙和、溫潤如玉的皇子,可唯有陸清和看得清楚,眼前之人,眉眼間的城府與冷硬,早已越來越像那位深不可測的太安帝。
茶湯沸起,清香四溢,蕭若瑾望著她嫻熟的動作,輕聲嘆道:“還是你的煮茶手藝最好。”
陸清和執壺的手微頓,依舊是謙卑疏離的語調:“臣不過是雕蟲小技,登不得大雅之堂,殿下過譽了。”
話音剛落,蕭若瑾忽然抬眼,目光灼灼地望著她,語氣鄭重:“清和,我想向父皇求娶你。如今我已立正妃,隻能給你側妃之位,但你放心,往後我定會待你極好。”
他早已踏入朝堂權謀漩渦,為拉攏勢力、穩固根基,在父皇的安排下迎娶了世家出身的正妃,後院姬妾亦不少,樁樁件件皆是權衡利弊之舉。當年並非不想娶陸清和,隻是彼時她剛被調至太安帝身邊,而他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普通皇子,貿然討要父皇近侍,無異於引火燒身。思及利弊,他隻能暫且按下心思,可青王近日頻頻向陸清和示好、甚至有意求娶,終究讓他亂了方寸。
蕭若瑾一生重權術、精算計,可對陸清和,那份始於微末的心意,終究藏著幾分真心。
陸清和指尖微緊,垂眸避開他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殿下,臣是宮中女官,終身大事,皆由陛下做主。”
她隻能將太安帝搬出來擋拒,如今局勢波譎雲詭,她再也得罪不起任何一方。陸清和心中清明,太安帝斷不可能將她許給皇子做側妃——以她的家世門第,足以配得上正妃之位,更何況她是皇帝貼身女官,本就不會輕易被指婚給皇子。
蕭若瑾望著她油鹽不進的模樣,良久,才低聲道:“我明白了。”
心底終究暗自鬆了口氣,即便未得應允,也總算沒有像青王那般,被她當麵直言拒絕。
蕭若瑾的身影剛消失在廊角,蕭若風便接踵而至。相較於方纔對蕭若瑾的拘謹疏離,麵對眼前這人,陸清和周身的緊繃盡數散去,語氣裡也多了幾分不加掩飾的鬆弛。
“你們兄弟倒真是心有靈犀,一個剛走,一個便接踵而至。”她輕笑著開口,少了幾分女官的恭謹,多了幾分尋常人的隨性。
蕭若風大步走近,眉宇間凝著真切的焦灼與歉疚,全然不顧禮數,徑直看向她:“對不起,那日我未能及時護你周全。你的傷如何了?讓我看看。”
陸清和心頭微暖,放緩了語氣:“已經好多了,你送來的葯極好用,傷勢恢復得很快。”
蕭若風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伸手輕輕拂開她垂落的鬢髮,目光落在她肩頭尚未完全消退的淺痕上,指腹懸在半空,終是剋製地收回,聲音沉了幾分,帶著心疼:“日後再有這般兇險之事,不必硬撐,隻管派人知會我。這宮裏刀光劍影,我不願你再受半分委屈。”
他說話時氣息清淺,落在她耳畔,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在意,不似旁人那般帶著算計與試探,隻純粹是護著她的心意。
陸清和臉頰微熱,下意識偏過頭,卻沒有躲開他的目光,眼底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我曉得,有你在,我便安心。”
陸清和對蕭若風,向來藏著幾分連自己都未曾細究的好感。此人與蕭若瑾一般心思縝密、城府深沉,可骨子裏卻截然不同——他行事磊落,光明坦蕩,從不用陰私手段,更不會將她當作權衡利弊的棋子。在他麵前,她不必時刻緊繃著神經,不必謹守君臣分寸,隻需做最自在的陸清和。
蕭若風望著她眼底難得的柔和,心頭一軟,伸手輕輕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相觸的溫度滾燙而安穩:“清和,有我在,永遠不會讓你孤身一人。”
平清殿內,燭火明滅,太安帝端坐於上,目光沉沉掃過階下跪立的蕭若瑾,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冷峭與威壓:“你們兄弟二人,一個兩個都盯上了清和那丫頭,究竟是真心傾慕,還是另有所圖,以為孤當真看不穿?”
蕭若瑾垂首叩拜,聲線沉穩懇切:“父皇明鑒,兒臣與陸女官相識於微時,當年在宮中無人親近之時,便已是知己。二皇兄所求,不過是陸女官身為您近侍的身份,絕非真心相待。陸女官年歲已至婚嫁,父皇能回絕一次兩次,終究不能次次擋下二皇兄的心意,兒臣隻是不願清和嫁與不喜歡之人,蹉跎一生。”
太安帝指尖輕叩禦案,一聲輕嗤落得清晰:“她心中,未必就有你。”
蕭若瑾抬眸,眼底藏著幾分執拗與認真:“兒臣不知清和心意幾何,但兒臣敢保證,若能娶她,必予她最大的尊榮與自由,絕不以規矩束縛,更不將她當作籠中雀。”
太安帝臉色微沉,語氣已然帶了不耐:“清和的事,輪不到你來置喙。也不知你們兄弟哪兒來的底氣,竟想著讓陸家嫡女屈居人下做側妃,整日癡心妄想,不知所謂,都給孤退下。”
蕭若瑾心中一沉,旋即又明瞭——父皇這一句,既是回絕了他,亦是斷了青王求娶的念頭。雖未能如願將陸清和納入府中,可隻要她不落在青王手裏,便也算達成了此番前來的目的。
他壓下心頭思緒,恭恭敬敬俯身一拜:“兒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