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璧宮內,檀香裊裊,驅散了秋晨的微涼。
蕭若瑾特意吩咐太醫院院正王太醫前來診脈,王太醫醫術精湛,為人沉穩,是他最信任的醫者。此刻他正凝神搭著江明月的腕脈,眉頭微蹙,片刻後才緩緩收回手,躬身回話:“娘娘脈象平和,身子並無大礙,隻是略有虛耗之象。微臣開一副溫補的方子,娘娘每日按時服用,連喝半月便可調理妥當。平日裏還需多靜養歇息,切忌勞累。”
江明月聞言,心頭掠過一絲瞭然。她自忖身體一向康健,近來許是蕭若瑾留宿頻繁,才添了幾分疲憊,倒也未曾多想。她依舊篤定,蕭若瑾日日讓她飲下的“補湯”,實則還是當年那碗避子湯,懷孕之事,於她而言,本就是遙不可及的虛妄,自然不會往那處牽扯半分。
“有勞王太醫了。”她溫聲頷首,轉向身側侍女,“紫玉,送太醫出去,按方子抓藥便是。”
“是,娘娘。”紫玉應聲上前,引著王太醫退了出去。
平清殿內,蕭若瑾早已放下手中奏摺,心神不寧地等候訊息。見王太醫進來,他立刻起身問道:“王院正,貴妃身子如何?可是按孤說的,好好調理著?”
王太醫躬身行禮,語氣帶著幾分審慎的欣喜:“回陛下,貴妃娘娘……已然有孕半月有餘了。”
“果真?”蕭若瑾瞳孔驟縮,臉上瞬間漾開難以抑製的狂喜,連日來的期盼終成現實,他甚至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你確定?沒有診錯?”
“微臣行醫數十載,斷不會在此事上有誤。”王太醫語氣篤定,卻話鋒一轉,神色凝重起來,“隻是陛下,貴妃娘娘這胎象……並不穩固,恐有不保之虞。”
蕭若瑾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狂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焦灼:“你說什麼?怎會胎象不穩?”
“陛下有所不知。”王太醫躬身回話,語氣帶著幾分遲疑,卻還是如實稟報,“貴妃娘娘先前長期服用避子湯,雖然溫和,但藥性寒涼,對臟腑損傷甚深。雖陛下後來換了調養之葯,但時日尚短,娘娘身子未能完全復原,根基薄弱,才導致胎氣不固。微臣雖會儘力保全,但這胎兒月份越大,對母體的損耗便越甚,到後期……恐會母子俱損啊。”
後半句話雖未說透,其中兇險卻已不言而喻。
蕭若瑾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氣壓驟降。他對江明月並非毫無憐惜,這些時日的溫存與遷就,亦有幾分真心。可此刻聽聞孩子可能保不住,甚至會危及江明月性命,他心中最先湧起的,仍是對血脈的執念。那是他盼了許久的孩子,是流淌著他與她血脈的羈絆,絕不能有失。
“無論如何,儘力保住皇子。”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決斷,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孤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務必保全胎兒。”
王太醫心頭暗自納悶,卻不敢多言。陛下明明如此期盼與貴妃誕下子嗣,為何當初要給貴妃長期服用避子湯?如今藥性反噬,胎象不穩,又要拚盡全力保全胎兒,這前後矛盾的做法,實在令人費解。可君命如山,他隻能躬身領旨:“微臣遵旨,定當竭盡全力。”
蕭若瑾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目光落在殿外,神色複雜。想起江明月這些年的隱忍與溫順,又念及那尚未穩固的胎兒,他心底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抽疼——這孩子之所以處境兇險,終究是因他當年的決定。可這份愧疚,在血脈傳承的重要性麵前,終究還是輕了幾分。
合璧宮偏殿,秋光透過窗欞,落在光潔的金磚上,卻驅不散殿內驟然凝滯的氣氛。
江明月正倚在軟榻上翻閱書卷,見紫蘇引著一位陌生太醫進來,眉梢微蹙,語氣帶著幾分訝異:“許太醫?你怎會在此?”
許太醫躬身行禮,神色帶著幾分侷促與急切:“微臣許仲,拜見貴妃娘娘,娘娘萬安。”
“免禮。”江明月抬手示意,目光掠過他緊繃的神色,愈發疑惑,“許太醫並非本宮常召的醫者,今日前來,可是有要事?”
“娘娘容稟。”許太醫抬眸,語氣懇切,“此事關乎娘娘安危,微臣實在放心不下,才鬥膽求了紫蘇姑娘,懇請她通融,讓微臣見娘娘一麵。”
紫蘇站在一旁,神色亦是凝重,輕輕點了點頭:“娘娘,許太醫說有要緊事告知,奴婢纔敢擅作主張。”
江明月放下書卷,心中隱隱升起不安:“究竟是何事,讓許太醫如此鄭重?”
“微臣聽聞今日王院正前來給娘娘請了平安脈,還開了調理的方子。”許太醫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微臣與王院正共事多年,知曉他近日專攻婦科安胎之術,便多留了個心眼,暗中打聽了方子配伍……那並非普通的溫補之葯,竟是一副安胎湯!”
“安胎藥?”江明月渾身一震,臉上的平靜瞬間碎裂,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腕,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許太醫,你再為本宮診脈,仔細看看!”
許太醫不敢耽擱,連忙上前搭住她的腕脈,凝神片刻後,緩緩收回手,語氣沉重:“娘娘,脈象滑利,確是喜脈無疑,已有半個多月身孕。隻是……脈象虛浮無力,胎象並不穩固,需得好生靜養調理,否則恐有兇險。”
江明月僵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喃喃自語:“不可能……我明明一直在喝避子湯,怎麼會有孕?”這幾年,她日日按時飲下那碗“補湯”,從未有過半分懈怠,蕭若瑾怎麼會允許她懷孕?
“想來是陛下早已暗中換了湯藥。”許太醫斟酌著開口,“避子湯藥性寒涼,長期服用傷損根本,陛下許是心疼娘娘身子,又或是有意想和娘娘有個孩子,才換了調養的溫補之葯,隻是未曾告知娘娘罷了。”
紫蘇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欣喜:“許太醫,既是安胎藥,那便是陛下要留下這個孩子?”
“孩子”二字刺痛了江明月的耳膜。她猛地回神,眼底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決絕。她何嘗不心疼腹中這個無辜的小生命,可一想到孩子的父親是蕭若瑾,想到自己往後要被這個孩子捆綁在深宮之中,永無寧日,她便不寒而慄。她絕不能重蹈易文君的覆轍,更不願讓自己被困在這無愛的牢籠裡,直至瘋魔。
“許太醫,”江明月抬眸,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看向許太醫,“配一副落胎葯,需要多久?”
“娘娘!”紫蘇驚撥出聲,滿臉震驚與不解,“您這是何苦?”
許太醫亦是大驚失色,身子微微顫抖,下意識後退半步。墮胎本就是大忌,更何況是皇家子嗣,一旦敗露,便是株連九族的重罪。他萬萬沒想到,貴妃娘娘竟會有如此決絕的念頭。
江明月神色未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本宮心意已決。你若不行,本宮自會讓蕭若風另尋他人。”她知道,蕭若風敢讓他來,必定是拿住了他,此刻搬出蕭若風,便是斷了他的退路。
許太醫臉色煞白,額間滲出冷汗。他深知此事兇險,可一旦應下,便是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賊船;可若是不應,以貴妃娘孃的性子,未必不會真的尋他人相助,到時候他不僅會得罪貴妃,恐怕還會連累琅琊王。權衡利弊之下,他終是咬了咬牙,躬身應道:“微臣……明白。”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秋光依舊明媚,卻照不進江明月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涼。她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裏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卻是她不得不捨棄的牽絆。